小桦地坐在跟他个头极不相称的小板凳上,手里摆弄着迹部学长为他救下的瓶中船,神思不知不觉飞到了天外。
作为一个刚刚进入幼儿园的新小朋友,在过去一个多星期里,经历了不知多少冷眼和嘲笑,就因为他拙于言辞,不擅长跟人交流,也没有漂亮可爱的相貌。他觉得自己在班上是个多余的人,眼看就要失去信心了。
为了让自己在幼儿园里不那么孤单,小桦地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带了一艘心爱的瓶中船,想和大家一起玩,可是同龄的小孩子对此根本不感兴趣,反而变本加厉地奚落他,大声嘲弄他。在瓶子被狠狠夺走,扔向窗外的那一刻,小桦地觉得自己难受得就要死了。他闭上眼睛,不忍心看到自己宝贝可怜的下场。
可是预料中玻璃粉碎的声音并没有响起,喧闹声中,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个男孩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小桦地鼓起勇气睁开眼,只见一个白衣男孩捧着他的瓶中船,从容不迫地走进教室。逆光中的身影,仿佛是他企盼了好久好久的,前来救赎他的神。
更让小桦地心潮澎湃的是,他认识这个男孩。确切地说,是单向认识。眼前这个男孩是全园头号名人,唯一的帝王——迹部景吾。没有谁不知道“King Keigo”的名字,他的举止谈吐,穿着打扮,无一不是班上同学成天热议的话题。
入学至今,小桦地总共见过这位比自己高一级的“学长”两回。一次是开学第一天他来B班请所有小朋友们吃下午茶点心,另一次是某天放学的时候,他们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自始至终,迹部学长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小桦地私下想,他也许就是书上说的“天选之子”,完美到身上找不出一处缺点,和我正好是两个极端。
当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站到他跟前,把完好无损的瓶中船交还到自己手中时,小桦地还觉得像做梦一样,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只不过,迹部学长的为人跟自己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在他身上并没有贵公子惯有的嚣张跋扈,整个人很自信,闪闪发光,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追随他,效忠他。
单纯的小桦地本以为这天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个美好意外,他和迹部学长的相识完全出自偶然,像他那样高贵的帝王根本不会在意自己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可是第二天中午,大家围坐在餐桌旁等着吃午饭时,迹部学长又来了。
小迹部站在B班门口,嘴角噙着笑,毫不避忌旁人的眼光,向小桦地勾勾手指,“桦地。”
小桦地又惊又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想到迹部学长还会来找自己,连忙放下手里的餐具,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跑到小迹部跟前,连系在胸口的小蘑菇围兜都忘了摘。
“迹……迹部学长。”
小迹部笑着说,“我今天的午餐分量可能有点多,一个人吃不完,你过来帮帮我,怎么样?”
“是。”小桦地很自觉地跟在小迹部身后,一颗心怦怦直跳。迹部学长还记得自己,他对自己的态度还像昨天一样亲切,这真是太好了。
路上,小迹部随口和他闲聊,大多数时候都是小迹部一个人在说话,说自己昨晚玩了些什么,看了什么书,跟什么亲戚应酬,等等等等。小桦地听得很认真,不时应一声“是”。他喜欢听迹部学长说话,说什么都好,只要能够待在学长身边,就倍感安心。
小迹部抱怨完上午做的幼稚游戏以后,忽然转过身,正对着跟在他身后的小桦地,倒退着步子,边走边说,“以后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到A班来找我玩。”
小桦地受宠若惊地点头,“是。”想了想,又说,“可是会给迹部学长添麻烦。”
小迹部不屑地一撇嘴,“麻烦?哼,你以为本大爷会怕那种东西?”
“是。”
“喂,桦地,这句话不准回答‘是’!”
“是。”
“再说一遍,嗯?”
“哦。”
“桦地!”
一个小大人,一个闷葫芦,都有着与实际年龄严重不符的个性,可是当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却又都像小孩了。
不然,怎么叫宿命呢?
小迹部四周岁生日当天,一早起来就在下雨。这也没办法,英国的天气就是这样,好在他是坐车去上学,也不影响什么。
他给小朋友们准备了生日糖果,虽然今天不办正式庆祝会,起码也要和大家分享一下过生日的快乐心情。
去幼儿园的路上,雨越下越大,车子开得很慢。小迹部百无聊赖地望着沿路拥堵的交通,心里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坐汽车,要是乘直升机,自己这会肯定已经舒舒服服地窝在教室那张长沙发里了。
专车好容易驶入幼儿园所在的那条道路,再过去点就到了。小迹部扒着窗往外看,校门口好像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人撑着伞,小的那个全身裹在棕黄色的雨衣里,好像一只熊,哈哈,这模样可真逗。
车子开进幼儿园大门的一瞬间,小迹部心里突然一个咯噔,不对!
“停车,停车!”
司机踩下刹车,“景吾少爷,今天下雨,车子就开到教室门口吧,免得您淋湿了。”
“先停这儿等着!”小迹部说罢,一把抓起自己的伞,推门下了车。
那只熊,不,那不是熊,是桦地啊!这家伙是笨蛋吧?!这么大的雨,杵在门口干什么呢?
小迹部心里把他狠狠骂了一通,但表面上还是和平时一样从容,即便只是撑个伞,仪态也尽显他的贵族风范。
小桦地见他下了车,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跑来,“迹部学长,早上好。”
“早啊,桦地,你怎么不进里面去?”
小桦地身后那个大人也撑着伞上前,客气有利地跟小迹部打招呼,“打扰了,迹部君。我是崇弘的爸爸,他说有重要东西要交给你,所以坚持等在这儿。”
听桦地爸爸这样一说,小迹部打量小桦地,果然见他胸前鼓起一大块,像是怀里抱着个什么大家伙。
“桦地先生,幸会。”小迹部虽然很愿意一会桦地的家人,可在天气这么糟糕的户外搞社交,这就不大美妙了,“有事请到车上慢慢说吧。”
“真是不好意思,我还要赶着去上班,先告辞了。迹部君,崇弘回家说了你对他的诸多关照,我们全家都十分感谢,以后也拜托你了。”
“嗯,请放心。”
小迹部与桦地爸爸道了别,转身打开车门就要把小桦地往里塞。小桦地还在犹豫,“我身上都是水……”
小迹部使劲推他,“别管那么多,快进去!”
两个孩子上了车,小迹部就开始数落小桦地,“笨蛋,下雨天还等在外面,有什么事不能到了教室再说,我不是说过你可以随时到A班来找我吗?”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家以外的地方卸下帝王的光环,用小孩子的口吻说话,看来是气得不轻。
“对不起。”小桦地垂着脑袋任凭他训,那么大的个子裹在湿透的雨衣里,坐着一动不动,样子瞧着怪可怜的。
小迹部说完,气也就消了,他把自己的毛巾递给小桦地,“雨衣脱了,脸上擦一擦。”
“是。”
小桦地慢慢地脱下雨衣,动作很小心,怕雨水溅到对面小迹部身上。好在这辆车足够宽敞,他俩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生日快乐,迹部学长。”小桦地把捧了一早上的礼物双手献给小迹部。
其实小迹部刚才就猜到了八九成。以这家伙的性格,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送礼物,那可真是要他的命了,所以才想着在门口先把礼物交给自己吧。
尽管这么害羞,也要坚持把生日礼物亲自送到自己手上,想想看,这是多么宝贵的心意啊。小迹部心里美滋滋地,“谢了,桦地。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是。”
他拆开包装纸,只见四四方方的盒子里躺着一艘瓶中船,比小桦地曾经带来那船更大,更气派。这艘小船共有五层,船身上用彩笔写着“迹部号”的字样,顶上还插有一面小旗,上面画了一个男孩的头像,微翘的发梢,右脸点了颗小小的泪痣,哈哈,这不就是自己嘛!
小迹部脸上绽出笑容,他是真的很开心。他从出生至今收到过无数礼物,再昂贵的都有,可是从来没有哪件礼物能够这样让他喜欢,喜欢到爱不释手,甚至从内心深处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感动。
“这艘船我收下了,以后带你一起远航,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4. From K.K. to K
小桦地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这才放下。他担心自己送的礼物入不了迹部学长的眼,虽然这艘瓶中船是自己精心制作,可要是学长不喜欢怎么办?小桦地愁得昨天一晚上没睡踏实。
幸好,自己的担忧多余了。迹部学长收下了自己的礼物,而且看起来对这件礼物的评价还算不错。
学长会像他说的那样,在“迹部号”上给自己留一席之地吗?他多么希望,能一直待在迹部学长的身边啊。
车子一径开到教学楼的楼道口,旁边是B班,上楼就是小迹部所在的A班。车停稳后,司机下来给两个孩子开门,小迹部指了指旁边小桌上的两个袋子,“桦地,这个你帮我拿一下,里面是我的生日糖果,一会我要分给大家。”
“是。”小桦地一手拎起袋子,犹豫了几秒,又问,“我可以帮迹部学长背书包吗?”
“嗯?”小迹部一怔,随即爽快地说道,“那就辛苦你了。”他其实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私人物品,也很少随意指使别人干这干那,但是对于这家伙……也许可以稍稍破个例。
“是。”
“哦,对了,等一下,”小迹部扯过自己的书包,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圆盒,顺手塞进小桦地的外衣口袋里,“这是你的份,收好了。”他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记得等旁边没人的时候再吃哦。”
“是。”小桦地觉得这是他和迹部学长之间的秘密,不用学长特意吩咐,他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两个孩子先去了B班,袋子里的糖果都用小盒子分装好,系着蝴蝶结,班上每个孩子一盒,还有给老师的专门礼盒。
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你一盒我一盒,不一会就分光了。小桦地在一旁看得真切,这包装盒跟迹部学长刚才塞给他的不一样。所以……那是特别为自己准备的吗?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外衣口袋,真想现在就一看究竟。
小迹部打了个响指,“走吧,桦地,还有一袋帮我拿到A班。”
“是。”
A班的糖果盒包装跟B班的没什么不同,这下,小桦地更确定自己那盒是独一无二的了。他想,难怪学长要他别给人看见,还是一会放学回家再拆吧。
小桦地把小迹部的书包给他放到桌上,随后就同他道别。他其实心里有点依依不舍,可是没有办法,他们俩不在同一个班嘛。
不过,小迹部的一句话马上让他振奋起来。
“中午老时间见,桦地。”
小桦地回到B班,同学们都在吃糖,热烈讨论着周末即将举办的生日会,还互相打听准备给King Keigo送什么样的礼物。小桦地默不作声地坐到角落里他习惯的小板凳上,心里有些自豪地想,我的礼物已经送到学长手上了,而且,他很喜欢。
“哇,这个糖怎么这么好吃,我从来没吃过!”
“店里好像没看到过呀!”
“包装上是什么字啊,看不懂!”
小桦地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也不觉心痒难耐。他并没有贪吃零食的坏习惯,可是这会,他真的等不及回到家了,迹部学长的糖果,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他见大伙都聊得热火朝天,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自己,就悄悄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盒子,捧在手掌心里仔细欣赏。
盒子是金属制的,盒盖正中央有一只小猫头,和迹部学长刚才借自己擦拭的毛巾上图案一样,小桦地猜测,这应该是学长很喜欢的一个牌子吧。
小猫头的右眼下面有一个小圆点,是用金色油漆笔点上的,旁边有同样颜色的小字,“K.K.赠K”。
小桦地想了想,前面两个K大概是King Keigo的缩写,那这最后一个K就代表自己的姓氏桦地(Kabaji)了,真是巧,我们的名字里都有K。
他记得很清楚,其他同学收到的都是真正的“糖果盒”,包装上印有糖果图案,还贴有一圈透明封条,一看就是买来原封未动的。可是自己手里这只盒子,显然是迹部学长单独为自己准备。只要想到学长亲手把一颗颗糖果放进盒子里,写上两人的名字,小桦地就止不住一阵心潮澎湃:迹部学长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学长。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总共有六颗糖果,原本的糖纸外另裹着一层花纹纸,上面各有一个手写数字,分别为从1到6。小桦地试着剥开标记为1号的那颗糖,薄薄的花纹纸背面写着:本大爷陪你做游戏。
“迹部学长……”
小桦地把糖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一直沁入心底。他再也不会因为没人和他结伴做游戏而感到失落了,有迹部学长陪在自己身边,他比全园任何一个小朋友都幸福。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今天做游戏的时候,大家对他都很友好,那几个一直跟自己过不去的男孩也没什么过激举动。小桦地感激地想,都是托迹部学长的福,他真是我的救世神。
做完游戏,小朋友们回到教室,有的画画,也有的剪纸做手工。小桦地在家经常做手工,所以他在幼儿园里会选择画画。
他摊开一张白纸,用蜡笔在上面画了一只小猫咪,又在猫头上添了只小蘑菇,想想不妥,把小蘑菇擦掉,改画在猫尾巴旁边。
涂涂改改地玩了一会,小桦地又偷偷打开糖盒,把2号糖取了出来。这颗糖包装纸背面写的是:本大爷陪你画画。下面还有一幅简笔画,是个短发男孩,板着脸,发型和小桦地一样。
小桦地一眼不眨地盯着那张小图画,眼珠子都睁大了,心想,这是自己吗?难道说他在迹部学长眼中,居然有这么可爱?
他含着糖,右手摸了摸衣袋,很想一口气把剩余的四颗糖果全剥出来,看迹部学长都写了什么,可又舍不得一下看完,真把我们小桦地给为难坏了:他已经开始想念和迹部学长在一起的快乐了。
十一点多,趁自由活动时间,小桦地鼓起勇气,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他还是第一次主动去找迹部学长,觉得有些紧张,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站在A班的后门口,往教室里张望。在一群人中找出小迹部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他身边簇拥的人最多,但是呢,他们又不敢挤得太近,怕冒犯了尊贵的帝王。
小迹部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围的同学说话,心想,饭点前的自由活动真无聊啊……忽然,一个女孩说,“景吾,你的小跟班来了。”
“嗯?”小迹部抬头往窗外望去,后门口那么显眼的大个子,不是桦地是谁?他的心情一下子好转,起身说,“先失陪了。”
小桦地在门口徘徊好一会了,他不好意思请其他学长传话,因为那都是他不认识的陌生人,更不好意思贸然闯进A班,那样太失礼。想不到,正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迹部学长居然自己出来了,还一脸灿烂地招呼他,“喂,桦地!”
小桦地惭愧地低头,“迹部学长,打扰了……”
小迹部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呢!我正愁没事干,你来找我真是太好了。走,咱们中午去外面吃,我已经叫车来接我们了,我今天特别想吃一家店里的布丁,不知你吃过没有——”
小桦地看着对方脸上生动的表情,自己的心情也忍不住随之雀跃不已,“是。”
小迹部下了几阶,在拐角的小平台停下脚步,转身对小桦地说,“桦地,以后,都一起吃饭吧。”
“是。”
“那今天放了学,来我家吃晚饭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