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的春日诗会,定在三月十八。
这原是扬州城里的雅事,每年由几大士绅之家轮流做东,今年恰好轮到了盛家。林小娘得了消息,便动了心思。
梁晗是永昌侯府的六公子,生得风流倜傥,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却也是最理想的乘龙快婿——门第高,家世好,又深得侯府老夫人宠爱。墨兰若能嫁过去,便是永昌侯府的嫡媳,日后荣华富贵,自不必说。
"这机会千载难逢,"林小娘对墨兰说,"诗会上,你需得好好表现,让梁公子对你一见倾心。"
墨兰低头抚着琴,声音柔柔:"娘,女儿明白。"
"不过,"林小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你一个人去,未免显得刻意。得找个由头,让那梁公子主动来见你。"
"由头?"
"勇毅侯府的七姑娘,"林小娘笑了,"就是最好的由头。"
墨兰眼睛一亮。
她虽恨绵绵坏了她几次好事,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奶团子身份贵重,若能带在身边,无异于一块活招牌。梁晗见了,定会高看她一眼。
"娘的意思是……"
"你带着绵绵去诗会,"林小娘说,"就说带她见见世面。有她在,你的身份也跟着金贵。梁公子见了,自然会过来搭话。"
墨兰有些犹豫:"可那孩子会听话吗?"
"不听话,就哄着,"林小娘冷笑,"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三岁半的奶娃娃,几颗糖就能收买。"
墨兰点了点头。
诗会这日,盛府的后园摆满了桌案,文人雅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吟诗,或作画,或赏花。
王大娘子带着如兰在前头迎客,林小娘则领着墨兰,抱着绵绵,在园子里"偶遇"各位贵女。
梁晗是跟着永昌侯夫人来的,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生得剑眉星目,确实有一副好皮囊。只是那双桃花眼四处乱瞟,显然心思不在诗词上。
墨兰引着绵绵,恰好从他面前经过。
"这位是……"梁晗果然被吸引了目光。
"见过梁公子,"墨兰福了福身,声音柔得像要滴出水来,"这是勇毅侯府的七姑娘,是我家妹妹。"
说着,她将绵绵往前推了推。
梁晗低头,看见个粉团子似的女娃,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那双眼干净得像能照见人影,让他那颗花花公子的心,都软了一下。
"好可爱的孩子,"他笑道,"可有名字?"
"乳名绵绵。"墨兰说。
"绵绵……"梁晗念着这个名字,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绵绵却往后一缩,躲到墨兰身后,小鼻子耸了耸,然后——
"哥哥身上有花花。"
梁晗一愣,随即大笑:"小丫头说我是花花公子?"
"不是花花,"绵绵认真地说,"是香粉粉的花花,臭臭。"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公子都笑了起来。
梁晗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他今日确实熏了香,那香还是京里最时兴的"百花醉",价值千金,却被个奶团子说成"臭臭"。
墨兰忙打圆场:"妹妹年幼,胡说的,公子别介意。"
"无妨,"梁锦勉强笑道,"童言无忌。"
他虽这么说,目光却不再在墨兰身上停留,反而对绵绵多了几分兴趣。
墨兰心里暗恨,却也不好发作,只能带着绵绵继续往荷花池边走去。
如兰正和几个贵女在池边喂鱼,见了墨兰,脸色一沉。她这几个月和绵绵玩得最好,早把绵绵当成了自己的"专属妹妹",如今见墨兰领着绵绵招摇过市,心里早就不痛快了。
"哟,"如兰冷笑道,四姐姐好兴致,带着妹妹来炫耀了?"
墨兰皮笑肉不笑:"五妹妹说的是哪里话,不过是带妹妹见见世面。"
"见世面?"如兰撇嘴,"别是拿妹妹当筏子,攀高枝吧。"
这话戳中了墨兰的心思,她脸色一变:"五妹妹慎言!"
"慎什么言,"如兰向来口无遮拦,"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绵绵被墨兰牵着,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她不喜欢这种气氛,也不喜欢墨兰姐姐身上的"黑黑"。她挣开墨兰的手,想跑到如兰那边去。
墨兰却死死拽着她,指甲都掐进了她的小肉手。
"疼疼!"绵绵叫起来。
如兰见状,火了:"你掐她做什么?"
"我哪有?"墨兰辩解,"是她自己调皮。"
"你放开她!"
"我偏不!"
两人拉扯间,墨兰身后的丫鬟"不小心"撞了绵绵一下。
那丫鬟是林小娘特意安排的,手上使了暗劲。绵绵小小的身子一个踉跄,直直地朝荷花池栽去。
"妹妹!"如兰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绵绵忽然喊了一声:
"姐姐坏坏,推推!"
话音刚落,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墨兰本是想用另一只手去"拉"绵绵,做出一副救人的姿态。可不知怎的,她的脚下一滑,裙摆被池边的石头勾住,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进了荷花池。
而绵绵,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一下,稳稳地落在了如兰怀里。
如兰抱着她,吓得魂都快飞了:"妹妹,你没事吧?"
"没事,"绵绵摇头,小眼睛盯着在水里扑腾的墨兰,"姐姐掉掉。"
墨兰在水里拼命扑腾,头上的金钗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大娘子闻讯赶来,一见这场景,火冒三丈:"怎么回事?"
如兰正要说话,绵绵却先开口了:"墨姐姐推绵绵,绵绵说'推推',墨姐姐就掉掉。"
她说得天真,可听在有心人耳里,却像是一句诅咒。
林小娘冲过来,想将墨兰捞上来,可目光落在那支金钗上时,脸色瞬间变了。
那金钗,是她偷偷从王大娘子嫁妆里拿的,上头还刻着"王"字。
她以为没人知道,却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掉出来。
王大娘子也看见了金钗,她走过去捡起来,看清上头的刻字时,气得浑身发抖:"好你个林噙霜!竟敢偷我的嫁妆!"
林小娘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大娘子息怒,这、这……"
"这什么这?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王大娘子转头对盛纮道,"官人,这事你管不管?"
盛纮脸色铁青。
他虽宠爱林小娘,可她偷拿正室嫁妆,这是大忌。传出去,他盛家的脸都丢尽了。
"禁足三个月,"他冷声道,"罚抄《女诫》百遍。墨兰也一并禁足,好好反省。"
墨兰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浑身湿透,听见这话,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诗会草草收场。
盛家丢尽了脸,可王大娘子却出了口恶气。
她抱着绵绵,笑得合不拢嘴:"我的乖乖,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绵绵被她抱得不舒服,小鼻子皱了皱,但还是礼貌地说:"伯母香香。"
王大娘子更开心了,赏了她一匣子糖。
可明兰却高兴不起来。
她抱着绵绵回寿安堂,一路上都在想今天的事。
墨兰推绵绵,绵绵喊了句"推推",墨兰就掉进了水里。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想起绵绵之前说墨兰"脸上有黑黑",想起林小娘被道士吓得落荒而逃,想起刘嬷嬷说完"没摔过跤"就断了腿。
这一切,都太巧了。
"妹妹,"她小声问,"你今日说'推推',是故意说的吗?"
绵绵歪头看她,一脸茫然:"什么故意?"
"就是……你知道说了'推推',墨姐姐就会掉下去?"
绵绵摇头:"不知道呀,"她说,"墨姐姐推绵绵,绵绵就说'推推',然后墨姐姐就掉掉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明兰看着她懵懂的脸,终究没再问下去。
她给绵绵换了衣裳,擦了脸,看着她在小床上睡着,才转身去找老太太。
"祖母,"她低声说,"我觉得妹妹她……她有些不一样。"
老太太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怎么不一样?"
"她好像……能预知坏事。"明兰将今日的事说了,又将前几回的事也说了,"孙女觉得,这不像巧合。"
老太太沉默了半晌,才道:"明儿,记住祖母的话——绵绵是福星,是咱们盛家的贵人。她的事,你不必深究,只要好好待她便是。"
"可若是她的本事被人知道了……"
"不会有人知道,"老太太打断她,"她只是个三岁半的奶娃娃,童言无忌,谁能当真?"
明兰想了想,觉得祖母说得对。
这世上,谁会将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当真呢?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的"胡言乱语",却是天机。
当晚,绵绵做了个梦。
她梦见墨兰姐姐在水里扑腾,梦见林姨姨跪在地上哭,梦见王大娘子叉着腰骂。
她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梦话:"姐姐坏坏,遭报应啦……"
而在金鸳盟,方多病正睡得香甜。
他心口的锦鲤印记忽然一烫,梦里传来绵绵的声音:"姐姐坏坏,推推!"
他猛地惊醒,坐起身来,哈哈大笑:"好!小东西会反击了!"
他抓起案上的笔,飞快地记下:"绵绵言灵初显威,墨兰推人反自推,林小娘赃物曝光,大快人心。此女可教,此女可教!"
写完后,他心情舒畅,倒头又睡。
睡梦中,他梦见绵绵叉着小腰,得意洋洋地说:"绵绵棒棒,绵绵会保护姐姐!"
他忍不住笑,笑得像个傻子。
寿安堂里,明兰守着绵绵,一夜未眠。
她看着孩子沉睡的小脸,想起她白日里的"反击",想起她那些精准的"预言",想起她护着自己和姐姐们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这孩子或许真的是天上来的。
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她们这些,在这深宅大院里苦苦挣扎的女子。
她俯身,在绵绵额上亲了一口。
"妹妹,"她轻声说,"姐姐也会护着你的。"
月光温柔,照在绵绵的小脸上,也照在她唇角那抹甜甜的笑上。
那笑容,纯净得像能驱散世间所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