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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在西伯利亚的森林中 预警情节(1 / 1)

1946

“哗啦——哗啦——”

森林的树梢顶端一阵晃动,树叶簌簌作响。又一棵树倒了下去。最早一班的劳动已经开始了。西伯利亚的天空永远是冰面般的蓝,那么冰冷,如同封冻的湖泊。

“你!”

绿眼睛锋利地在打量他,邪恶的、魔鬼的绿眼睛。迪特里希竭力低下头,想将自己埋在人群中。初春冰冷的阳光照着破衣烂衫的、灰扑扑的战俘群。

一年多过去,还活着的都是幸运儿——他们补充了七次,每次一百一十人,可是站在这里的还是只有三百个出头。苏联人每天清早用高音喇叭播放广播,都是坏消息。红军打进波兰,打进奥地利,占领了维也纳……1945年的每一个消息都令他心脏疼痛。失败!从前他从没有想过这个词儿,光荣的德意志战败了……他们被转移出来,不再做修桥铺路的活儿,苏联人把他们送到了遥远的林场里。

“把头给我抬起来,你这个纳粹!”

绿眼睛怒气冲冲,奥尔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只手恶狠狠地揪住了他的领子,“是你!你居然没被绞死!”

和德军的溃败相比可怕程度不遑多让的,是奥尔佳·费多罗夫娜·梅洛尼科娃的大驾光临。狙击手中尉竟没有退役。据说她的成分大有问题,奥尔佳的父亲在1938年被打成了反革命叛徒。有个被枪毙的父亲是刻在血管里的耻辱,哪怕用德国人的血也洗不清。

奥尔佳射杀了三百来个德国人,是战争英雄,功勋狙击手。可是战争一结束底子里的耻辱就又翻了上来。她的母亲和妹妹在1941年就死在了炮击中,战争胜利以后,已经升为中尉的狙击手光荣地返回了斯摩棱斯克的老家,婶婶只收留了她三天,第四天一早上就把她从床上叫了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哭着说,奥柳莎,我给你打了个包裹,你走吧……你跟两个妹妹睡在一张床上,以后谁还敢娶她们呢?全村人都知道,你在前线和男人们呆了四年呀……”

这段话被奥尔佳念叨了好几次,长长的睫毛下锐利的绿眼睛黯淡下来。她留起了两条长辫子,洗干净了脸,终于能看出是个女人。有些战俘竟然腆着颜面私下说她是一个美人儿,这一定是瞎了眼。

迪特里希认为奥尔佳婶婶的话一点儿没错,奥尔佳是个能用枪管强奸男人的苏联恶魔,与她睡在一张床上的恐怕也要一块儿堕入地狱。但是同时他也恨死了不知名的俄国老女人——她那一番鬼话导致奥尔佳彻底放弃了退役的念头。她打报告离开了远在西边的家乡,跑到了战俘营的劳动分队来了!西伯利亚的战俘营恐怕有几万个,劳动分队数不胜数,可是偏偏是这一个!

“纳粹分子!”她怒气冲冲地咬着牙,“你这个坏东西!早知道不会绞死你,我那一枪就应该……就应该……”

没能当场枪毙迪特里希,给了纳粹老鼠苟且偷生的机会让奥尔佳遗憾异常。迪特里希的军衔在战俘中最高,武装党卫军出身,在奥尔佳心里足够上一百万次绞刑架。她把他拽到了生活区。

“说,你为什么没被绞死?”

没被绞死的不止他一个,他从没去过集中营,只负责前线作战,没有虐待战俘记录,而且当时还有些利用价值——迪特里希竭力让苏联人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奥尔佳对此是无法理解的。她自有办法惩治逃过审判的纳粹混蛋。

“脱裤子。”她冷冷地说。

迪特里希脸色苍白。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立即挨了两耳光。耳光又重又沉,眼前一阵嗡嗡的眩晕。

“性暴力是违规的,我已经受过审判了。”他低着头,慢慢说,“你们的当局说过,性暴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违规?你们那么对米沙的时候,天杀的希特勒有没有说是违规的?!”奥尔佳的眼睛瞪大了,“发瘟的畜生,违规!”

又是几个巴掌和拳头,他跌倒在地上。

“法西斯同性恋都是精神变态,上了战场包里还个个带着龌龊的东西,包装都不敢拆开,怕被人发现,就借着折磨米沙发泄你们的禽兽欲望……”她还在说话,声音朦朦胧胧。从那一枪之后,每次头部被打就会这样,像隔着深水。

日光里,他看清了她手里拿着那个可怕的玩意儿,迪特里希惊呆了。他在心里发誓如果知道那是谁的,他一定会撕碎那敢带着淫秽物品混进党卫军的、无耻下流的同性恋……同性恋应该烂在泥里!

“说,你是不是也带这东西上战场?”

“我没有。”

“撒谎!”那双绿眼睛恶狠狠打量着他,“法西斯同性恋一定就是你这样子……你们对着我们的苏联公民脑子里只有烧、杀、强奸,你这个坏东西,肯定把罪证扔到我们的步战车里啦!”

步战车已经化为灰烬,奥尔佳反正怎么说都有理。迪特里希咬紧了牙,强奸,强奸是一种宣泄。这次更糟糕,事起突然,他连机油都没有。

他试图说服自己挺过去,下身撕裂般的剧痛。可那实在是太疼了,疼痛像雨水,像海潮,卷着他拉向朦胧亲切的黑暗,可残暴的苏联魔鬼抽打着他,不允许他昏过去。

“把眼睛睁开!”她大声命令,“坏东西,不准晕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法西斯分子不配昏过去。法西斯分子连求饶都不配,迪特里希的嘴唇又一次咬破了。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一路流到脖颈上——奥尔佳还在全神贯注地折磨他。血滴在了她手上,她愣了一下,抬起头,这才发现迪特里希的惨状。刽子手停下手瞪着他,绿眼睛大大的,忽然间露出了孩子似的无措,好像不理解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老天呀!你……”她喃喃,手指有些不知所措地摸着他的嘴唇,“坏蛋,你难不成还想自杀……”

疼痛一停那股劲儿一下就泄了。冷汗从额头上滑落到睫毛和鼻尖,眼前一片水一样的朦胧。下身好像被吊在半空中,轻飘飘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了,只有肠道绞着想呕吐。她的手指在他口腔里搅动着检查着他的舌头,迪特里希连咬她都没力气,牙齿轻轻在她手指上磕了一下。他想伸手去把奥尔佳的手拨开,手却只是软绵绵地搭在了她手上。

“妈呀,手像冰块儿一样!”

就连苏联恶魔的脸也一下苍白下来了,忽然间站起身跑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奥尔佳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她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把他解开,用力擦他的额头和脸颊,接着是肩背。迪特里希克制不住地发抖,眼前一阵一阵的黑暗。

“你们这些法西斯,”她喃喃,“在家里吃香喝辣,一点儿疼都受不了!瞧瞧你,还没怎么样,就抖得像只小麻雀似的……”

他不能流眼泪。委屈和屈辱的眼泪是懦夫的表现。他应当咬起牙来。

“我不是同性恋。”他说,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无论怎么努力声音都还是那么小,“不是、不是同性恋……”

同性恋就该像圣经里说的似的,索多玛与俄摩拉终将被天火与硫磺毁灭。他恨透了同性恋,他的一生都……

迪特里希闭着眼睛,他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眼睫下湿漉漉的一片。奥尔佳拿手指擦过他眼下,指腹上带着的茧子刮得他生疼。早春的玻璃窗朦胧模糊,她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不肯承认。”她说,“就凭你们犯过的罪,枪毙一万次都不冤枉。”

“我不是同性恋。”迪特里希固执极了,黑暗像团香甜的泥沼牵引着他,诱惑他沉入其中,“不是……”

他没犯过这一桩罪,最大最重的一桩……眼前的黑暗忽然间跳了起来,他终于昏了过去。

他在下着雪的道路上走着。

雪又大,又冷。月亮洒在雪面上,如同一地的盐。他的新靴子已经湿透了——在圣诞节,他向父亲哀求一双靴子,得到了一顿毒打。可是不知怎的最后鲁道夫还是改了主意,把几马克硬币施舍给了独生儿子。他回过头看着那栋湖畔的城堡,造型优美,在黑暗里如同一个巨大阴沉的鬼影。一个钟头以前,父亲鲁道夫·冯·迪特里希就是在城堡的窗边和一个男人忘情地接着吻,他看见了门口脸色发白的儿子,勃然大怒地抄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打上来,顺便将匆匆赶来的保姆也臭骂了一顿。回到卧室以后,保姆要求他伸出手。

“坏孩子!”老女人喃喃,用戒尺一下下用力抽着他的手心,“不听话,不听话!上帝会惩罚你……”

他紧紧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新的靴子鞋底很薄,石子硌着脚底。他看着月亮。没关系的,埃里希,别怕!他已经穿上了自己最厚的小靴子,要一路走到维尔茨堡去。雪灌进了靴子,冻得他直发抖,手心和背也在一阵阵发疼。可没关系,只要到了维尔茨堡,就有母亲的疼爱了。妈妈会温柔地抱住他,亲亲他冻红了的脸蛋,给他小毯子,牛奶和糖果……

他从没有犯过错。只要见到妈妈,就会有人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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