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终局(1 / 1)

“您应该雇一个保姆,真的!”谢尔盖说。

“我的家里只允许保洁员。”迪特里希说,“绝没有什么‘保姆’。”

保姆只会趁人不备用戒尺揍孩子的手心,他的家中可绝不会容忍保姆。雪后,阴云散开,阳光清澈。迪特里希啜饮着气泡水——遵照医嘱,他最好就喝这种“健康饮品”,天知道这玩意什么味道都没有。提出这个建议的医生自己就绝不会只喝气泡水。但是谢尔盖来了一趟,该死的苏联人借着为他好的名头收走了酒柜里所有的酒精饮品。

“您不应该喝酒了。”苏联人理直气壮,“我让卡尔腾了个地方,可以把您的酒全放进去。”

“你准会偷偷倒卖我的高级酒,在里面倒很差的酒。”迪特里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狡猾的苏联佬,“我可不相信你,我更不相信林德纳,他准是想在我的酒里下毒——”

“卡尔可不会谋害您,迪特里希先生。”苏联蠢货叉着腰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清除“有害的毒素”。

“您也不应该吃糖。”他盯着印着小熊的糖盒,“您到底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这种糖,糖会引发高血压的!高血压很危险……”

“不准觊觎我的糖!我的体脂率健康极了。”迪特里希站起来,天啊,他现在的动作真的是不如过去灵动——谢尔盖都已经年过五十,照样人高马大,放这么一个家伙进来真是危险极了……苏联人年轻的时候在他的花园里当牛做马,上了年纪以后竟在他房子里为所欲为起来了!他甚至收买了诺亚——喂猫的男孩,要他每天检查一下迪特里希是否“昏倒在地”。诺亚领取任务之后每天早上都要疯狂地按迪特里希的门铃,要么就是趴在迪特里希门上往里偷窥,有一回他脚下一滑撞在门上,触动了房屋报警装置——迪特里希从床上跳起来,还以为家里进了强盗,抄起手枪就下了楼,一下楼梯就撞见了门外惊慌失措的男孩。

“你这小混账!”他恶形恶气,“你他妈——你以为自己是克格勃吗?”

“对不起,迪特里希先生。”男孩含着一包眼泪,“我想看看您是不是清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看你应该找医生看脑瓜了。”迪特里希没好气地收起了手枪,“跟着苏联人准会学坏!”

“可谢尔盖是好人。”男孩说,“他还能教我学俄语。”

“苏联就快垮台了。”迪特里希说,“学俄语是最没用的。”

男孩委屈地走了,他每天坚持遛狗,起得特别早——遛狗勉强算是个好习惯,迪特里希不喜欢狗,但是这条至少是德国狗,而不是施密特家的变种狗。卢卡斯和施密特家的小女儿都在慕尼黑工业大学读书,据说一毕业就要结婚。时光汹涌地向前流去,迪特里希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深褐色头发的年轻人坐在草地上,快乐地将变种狗的某个子孙搂在怀里。

有个姑娘从他身后抱住了他,在他耳侧给了一个吻。接着是嘴唇——

吻是什么滋味呢?迪特里希不知道,也不好奇。一生之中,他从没得到一个真正的吻。

——“你这么爱说刻薄话,还有谁肯亲吻你的嘴唇呢?”

他挪开了目光,谢尔盖安静了好一会儿了,苏联蠢货什么动静都不出,准是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走下楼,看见谢尔盖正在盯着糖盒之后发愣。瓦夏围着他的裤腿转圈,苏联人竟置若罔闻。

“您居然有这本书!”他说,兴奋地从那堆当年他淘来的俄国破烂里翻出来一本。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清洁工会挪开糖盒擦拭,再也没有人会动那地方了——苏联人抓着那本书,眼睛显得特别快乐明亮。阳光照着他金棕色的头发,如同一层金影。

“《第四十一个》!”他在那片影子里朝楼梯上微笑了,“您知道吗,奥柳莎当年特别爱看这本书。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书,她把一生的秘密都埋藏在这本书里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迪特里希愣住了。

是吗,它一直静悄悄地躲藏在他的家里,在甜美的糖果之后等待着他。他为什么从不肯看一看它呢?书籍恐怕也会寂寞,尘埃覆盖了它,又被擦拭,它不是一直在那里吗?

他抿紧了嘴唇。那本书忽然十分沉重,如同有毒刺,扎伤了他的手。是的,是的,他还要穿过多少荆棘呢?

“我的心里都在流泪了,可是功夫不到家。”女狙击手玛柳特卡皱着眉头,“可是怎么样才能够改进呢?您是位知识分子,大概可以加工一下吧!”

胡说,他想。狙击手的名字是奥尔佳,她的昵称也不是什么“玛丽亚”,而是奥柳莎。他翻动着那本书,海水一样蓝的眼睛,背后的一声枪响。名叫奥柳莎的狙击手轻轻摇动着他的肩膀,在黑夜里神情忐忑。

“写信挺难的,是不是?”她犹犹豫豫地握着笔,“我心里有好多感情,烧得我胸口都发烫。可要说真正写起来,我写的不好……”

他握着笔,写下一行字:“亲爱的玛柳特卡……”

收到你的信,我心里高兴极了。

收到你的信,我心里高兴极了……

可是他从来没有收到一封信。从那个海洋一样的国家,从来没有办法有一封信递到他的手中。他要咬牙切齿地恨着的人,为什么就这么忘记了他,去了遥远的西伯利亚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柏林在下雪,亲爱的,柏林在下雪。东柏林的大雪铺天盖地,圣诞的彩灯闪烁着冷光。1961年的冬天,雪特别大。他站在雪地中,呼吸间白汽淹没了脸颊。

你为什么没有推开我,为什么要答应我?你为什么不骂我,却拥抱我?

他感到眼泪正在流下来,他在这个世上最恨的人,奥尔佳·费多罗夫娜·梅洛尼科娃。穿过了几十年的岁月,他要咬牙切齿地说他的仇恨,就像那句话一样,有着咬牙切齿的发音。

他将所有眼泪都流尽了。

谢尔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1991年的平安夜即将到来,苏联人慢慢走了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世界在飞速地旋转,科技日新月异。有新的年轻人踌躇满志地投入工作,旧的时代连播一天天鹅湖好掩饰动荡。一切都在变化。迪特里希望着新闻,深夜,平安夜,抱着那本薄薄的书。忽然之间,电视台切换了节目。悠扬的圣诞音乐忽然中断了。一个标题插入了进来。

“苏联已不复存在”。

迪特里希望着那个标题,他忽然感到无比轻盈。主持人神情严肃地播报着世界的剧变,画面中,那面主宰了他半生的红旗慢慢地降落了下来。旧的世界终结了,新的世界即将开始——

他忽然觉得快乐极了。

活力回到了他身上。迪特里希立即递交了辞呈——是时候退休了。他不再需要一个身份才能跑到动荡的苏联!不到四个月签证就办了下来,他打电话给谢尔盖,电话里苏联人犹豫了很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跟您一起回去!”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可是,您干嘛非要坐火车呢?”

因为他就是坐着火车离开了苏联。他要坐着火车穿越广袤的土地,回到那一片他最恨的、最冰冷的土地上去,他要坐着火车,跑过旧时代的骨架和脊梁——火车开动了,斑驳的田野在细雪中模糊成一个又一个色块,土地正在露出绿意。春天即将来了,这是最后一场雪。迪特里希怀抱着那一本书,穿着二手的灰色大衣,奔驰过重重边境。灰色的村庄、断断续续的暖气,一个缓慢变旧的世界。边检一个又一个上车——是呀,差不多40年前,他就是这样回到了德国。莫斯科正在缓缓靠近,心脏几乎要飞出胸腔了,他在一片温暖之中奋勇向前,谢尔盖却一直沉默着。

“前几天,索菲娅寄来一封信给我。”他说,语气特别小心翼翼,“她还寄来了一本日记。是给您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日记。迪特里希认识那个本子,封皮粘过了好几次。写日记是有文化的人做的事,她一直想要做有文化的人。

“你说,索菲娅把这本日记寄给了我?”他慢慢地说。

谢尔盖深深低下了头。这个开朗的苏联人忽然之间显得矮了下来。

“通信一允许索菲娅就托人弄到了我的地址。”他说,“是的,她把日记寄给了您。索菲娅说,她1980年就从西伯利亚退休待在莫斯科,一年又一年……”

阳光穿透了平原上的阴云,在田野上投落出金色的亮光。他忽然按住了谢尔盖的手。

“不要说了。”迪特里希慢慢说,“你这个傻瓜。”

他看着窗外,在辽阔的原野上,夕阳正一点点撕裂厚重的云层。云霞那么灿烂,金红色的光线穿透阴云笼罩了天地,将车厢照得通透一片,让他的手心都浸透了美丽的光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多么美啊。

苏联人慢慢抽泣了起来,那是种痛苦无比的低沉抽泣,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忽然间迪特里希感觉自己又轻盈,又痛苦。他望着美丽的夕阳,浓郁,黏稠,如同蜜糖般让人沉醉。他沉溺在夕阳中了。苏联人的手还抓着他,如同力量可以传递感情。

“我恨你。”他忽然也用力抓紧了谢尔盖的手,“我恨你,你这个家伙……”

从第一面,我就怨恨着你。为什么你要待在那里,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为什么之后又自私地离开了苏联?是啊,没错。你亏欠我的,你亏欠了——可他又看见了那双绿眼睛,走过长满云杉的山路,在办公室里哈哈大笑。你也有一双绿眼睛,所以我……

所以我——

铺天盖地的夕阳淹没了他。他忽然松开了手。

“算了。”他喃喃,“我不再恨你了,你这个蠢货。”

疼痛袭击了他,但是他依然很快乐。他不会看日记的,他会亲眼见到她——他也要写一封信,像奥尔佳写的那封信一样,以亲爱的开头。

亲爱的奥尔佳,我们缘分未尽。那晚他走过暮色淹没的莫斯科时憧憬的故事。他还要成为那个青年,在暮色中傲慢地怀着仇恨和爱抬起头。可是他已经老去。

但是他是绝不会认输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疼痛淹没了他,夕阳淹没了他。他抱着猫咪,坐在火光明亮的壁炉前。慕尼黑的傍晚,柏林下着雪的夜晚。彩灯闪烁,灯火昏黄。他在酒店的房间焦虑地乱转,擦拭镜子想看清自己的脸。莫斯科的夜下着雪,他怀着憧憬大步走在路上,穿过鱼群般汹涌的人群。

是的,是呀。没错。他绝不会认输!他会溯流而上,战胜时光,明天成为今天,今天又成为昨天,直到时光倒流,一天一天走回相遇的起点。他要穿过丛丛盛开着的风铃花,怀抱着骄傲的猫咪,坐在明亮的玻璃前——

忽然之间,迪特里希发现他已经不记得奥尔佳的脸了。她的影子凝固在漫长岁月前的匆匆一瞥。1963年的法兰克福,他捕捉着人群里那一点金棕色的闪光,在人海中故作无意地和她擦肩而过。他努力地挖掘、挖掘——

记忆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厚毛衣,留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绿眼睛清澈又明亮。阳光照在她的辫子上,辫梢金灿灿的,如同两团蒲公英……

“奥尔佳·费多罗夫娜·梅洛尼科娃。”他对影子说。?

“奥柳莎……”

那个他从来、从来没有叫出口过的名字。

“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吻呢?”

影子微笑起来。

“我给过你!”她高兴地说,“给过你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的,是的。他想起来了。柏林的那个雪夜,在说过再见以后。她给了他一个吻。那么轻,如同幻觉,梦醒之后他始终不敢相信。

吻的滋味多好呀。一生也只有一个,轻飘飘地落下来。大雪也落下来了。柏林暮色中的红云又一次笼罩了他,如果再来一次……

是什么东西在沙沙地轻响呢?

是白杨。白杨翠绿的树叶沙沙轻响,朗风把窗帘吹得扑棱棱飞舞。明亮的阳光照了下来。模模糊糊地,他好像瞧见有个人坐在沙发前,绿眼睛非常明亮。

“这个花儿不错。”她说,“等到以后,我就要把院子种满风铃草。一个漂亮的院子……”

他低下头瞧见了自己的双手。握着铅笔,对呀,他还是个年轻人呢。可以热烈地爱,热烈地恨。他就要走到了,走到故事开始的一刻,这一次,他要……他要——

他大步向前,看见一辆步战车翻倒着。温暖的晚风吹过了树梢,火红的暮云淹没了天地。有一个简直看不出性别的姑娘正举着枪远远地瞄准了——

在她的瞄准镜里,一片硝烟中,那一双眼睛那么蓝,蓝得如同福鲁尔海水色度表的前几号。书上说,这种水通常出现在大洋中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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