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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1 / 1)

雨是在後半夜彻底停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燕衡已坐在一辆驶往保定府的破旧骡车上。车厢里挤着几个同行的贩夫走卒,空气浑浊。他靠着车壁,戴了顶破斗笠,半张脸隐在Y影里,怀中紧贴着两份滚烫的身份与那冰冷的残玉。

车夫姓孙,是个寡言的黑脸汉子,接了暗号,收了钱,一句不多问,只闷头赶路。车轮碾过泥泞官道,颠簸不断。燕衡闭着眼,却不敢真睡,耳中捕捉着车外一切声响——远处的马蹄、路人的交谈、甚至林间的鸟鸣。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肌r0U微绷。

沈彻那张沾满泥W却眼神明亮的脸,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那句“这是命,我认”和紧握手掌的温度,像烙印一样烫在心上。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会成为另一个人挣脱枷锁、甚至赌上X命的理由。这感觉陌生得令人心悸,却也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充实。

骡车在午後抵达一处简陋的茶棚歇脚。燕衡低头喝着粗茶,听着旁边几桌旅人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京城定远侯府出大事了!”

“怎麽没听说!二公子沈彻,为拒婚柳家,以Si相b,闹得满城风雨,结果人转眼就没了踪影!”

“嘿,什麽没了踪影,我看是跟人跑了!都传开了,说是他院里有个……”

那人的声音压低,後面的话听不真切,但几个听众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燕衡握着粗瓷碗的手指收紧,指尖发白。流言b他想象的传播更快,也更不堪。沈彻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连带着将他也钉在了耻辱的传闻里。这虽然有助於坐实沈彻“荒唐叛逆”的由头,让柳家彻底Si心,但後续的追索,必然也更加凶险。侯府丢了这麽大脸,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匆匆喝完茶,回到车上。孙车夫瞥了他一眼,闷声道:“小哥,前头快到保定地界了,盘查可能会严些。”

燕衡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果然,在进入保定府前的驿站关卡,排起了长队。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正拿着画像对照过往年轻男子,态度粗鲁。画像颇为粗糙,但燕衡一眼就认出,那眉目轮廓,赫然有几分沈彻的影子!旁边还有张更模糊的,似乎是个脸上有疤的少年……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麽快?画像都出来了?是侯府的手笔,还是……柳家?

他压低斗笠,将脸侧向车内Y影,手悄然按在怀中藏着银角的位置。

队伍缓慢移动。终於轮到他们这辆骡车。

一个衙役举着画像凑过来,狐疑的目光扫过车内几人,尤其在燕衡低垂的头和斗笠上停留片刻。“抬起头来!”他喝道。

燕衡缓缓抬头,斗笠边缘依旧遮住额角。他脸上事先抹了些锅底灰,显得脏W,眼神木然,与画像上的人相去甚远。

衙役看看画像,又看看他,皱眉:“脸上怎麽Ga0的?”

“回官爷,路上摔了一跤,溅了泥。”燕衡哑着嗓子回答,声音刻意放得粗嘎。

另一个衙役凑过来看了看画像,撇嘴:“不太像。画上这个细皮nEnGr0U的,哪是这种泥腿子。走吧走吧,别挡道!”

孙车夫连忙赔笑,一甩鞭子,骡车缓缓驶过关卡。

直到将那关卡远远抛在身後,燕衡绷紧的背脊才微微松弛,掌心一片冰凉的汗。好险。画像还不够JiNg准,他们对沈彻的样貌也不够熟悉。但这只是开始。随着时间推移,画像会更JiNg确,搜寻会更严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必须尽快与沈彻汇合。

保定府东门外的“悦来”茶肆,是间不起眼的路边小店。燕衡在约定那日的午前就到了,寻了个靠里又能看见门口的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啜饮。眼睛却时刻留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午时一刻,茶肆外人影稀疏,没有沈彻的影子。

午时二刻,几个行商进来歇脚,高谈阔论,不是他。

午时三刻……四刻……

燕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茶已凉透,他指尖冰凉。申时……沈彻说等到申时。

难道出事了?被抓住了?还是路上遇到不测?

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几乎坐不住,想要冲出去,沿着来路寻找。但理智SiSi压着他——盲目行动只会暴露自己,甚至可能将危险引向可能正在赶来的沈彻。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声马蹄,每一次门帘掀动,都让他心头狂跳,又迅速归於失望。

申时将近,夕yAn将茶肆的影子拉得老长。燕衡看着门口那点逐渐西斜的光斑,手在桌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r0U里,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他保持清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果申时过了,沈彻还没到……他真的要按照约定,自己往南走吗?

他闭上眼,脑海中是沈彻说“赌这条命”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不,他做不到。他不能就这麽一个人离开。

就在申时的更鼓声遥遥传来,燕衡几乎要绝望地起身时,茶肆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穿着半旧褐sE短打、背着个破包袱的少年弯腰钻了进来。他脸上有些风尘之sE,嘴唇乾裂,进门後先警惕地扫了一眼堂内,目光与角落里的燕衡对上时,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径直走到柜台,哑着嗓子对夥计道:“劳驾,一碗素面,一壶热茶。对了,请问掌柜的,这附近可有姓赵的亲戚在等人?北边来的。”

夥计莫名其妙地摇头:“没听说。”

那少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嘟囔着“许是记错了地方”,接过夥计指的空位——恰好就在燕衡斜对面不远——坐下,摘下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随手放在桌上。

燕衡的呼x1几不可察地一滞。那少年的侧脸轮廓,那放下毡帽时小指极轻地敲击桌面的节奏——两短一长,是他们约定的、确认安全的暗号。

是沈彻。他终於来了。虽然换了装束,刻意弓着背,显得有些憔悴,但那眼神,燕衡绝不会认错。

悬了一整天的心,重重落回实处,却又激起更汹涌的後怕与庆幸。他强压下立刻过去的冲动,低下头,继续喝那早已凉透的茶,用眼角余光注意着沈彻那边。

沈彻慢吞吞地吃着面,偶尔抬眼,目光与燕衡有极短暂的交汇,随即分开。两人像真正的陌生人,没有任何交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直到沈彻吃完面,付了钱,背着包袱起身往外走。经过燕衡桌边时,彷佛不小心,袖口带倒了燕衡手边的空茶碗。

“哎呀,对不住。”沈彻忙道,声音粗嘎。

“无妨。”燕衡简短回应,俯身去捡。

两人指尖在桌下极快地一触即分。燕衡感觉到,沈彻将一个极小的、yy的纸团塞进了他手心。

沈彻道了声歉,匆匆离开茶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暮sE中。

燕若无其事地将纸团收好,又坐了片刻,才结账离开。

走出茶肆不远,寻了个僻静角落,他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迹,是沈彻的笔迹:“城隍庙後巷,第三个废院,西厢房。入夜後。”

他将纸团撕碎,扔进路边G0u渠,辨明方向,朝城隍庙走去。

保定府b京城小得多,但也街巷纵横。燕衡绕了些路,确认无人跟踪,才在暮sE四合时,找到了城隍庙後那条偏僻的巷子。巷子深处果然有几处连在一起的废弃院落,墙垣颓败,荒草丛生。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第三个院子。西厢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他轻轻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气息靠近。

“是我。”沈彻低声道,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朗,却带着浓浓的疲惫。

燕衡m0出火摺子,点亮了桌上半截残烛。昏h的光晕照亮了这间破败的屋子。屋顶漏了几个洞,地上积着灰,只有角落铺着些乾草,勉强算是能落脚。

沈彻已换下了那身褐sE短打,穿了件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脸上洗去了尘土,露出底下明显的倦容和眼下的青黑。但看到燕衡安然无恙,他眼中还是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路上还顺利?”燕衡问,目光扫过他全身,确认没有新伤。

“有惊无险。”沈彻在乾草堆上坐下,r0u了r0u肩膀,“绕了远路,躲过两拨盘查。画像已经传到这边了,不过画得不像。”他看向燕衡,“你呢?进城时……”

“过了。”燕衡简短道,在他旁边坐下,从怀中掏出水囊递过去。

沈彻接过,大口喝了几口,长舒一口气。“总算……暂时安全了。”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了闭眼,“我让孙车夫绕路去了庄子送信,庄头老徐是我母亲当年的陪房,忠心可靠。他会安排我们明天以远房亲戚投奔的名义进庄,对外就说家里遭了灾,来寻条活路。”

燕衡点点头,环顾这破败的环境:“这里……”

“这里是废弃的义庄,平时没人来,老徐知道这个地方,暂时落脚一夜,安全。”沈彻解释,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委屈你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燕衡摇摇头。b起侯府的旧耳房,这里至少没有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与恶意。他沉默片刻,问道:“京城那边……讯息传得很快。”

沈彻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是啊,我现在可是名满京城了。任X妄为,忤逆不孝,为拒婚不惜以Si相b,最後还跟个‘来路不明的奴才’私奔了……”他看向燕衡,眼中没有後悔,只有冰冷的嘲讽,“多好的谈资。够那些闲人嚼上一年半载了。”

“侯爷和夫人那边……”

“我留了信,说我出去‘静思己过’,不会寻短见,但短时间内不会回去。”沈彻语气平淡,“我爹娘现在估计气得恨不得没生过我这个儿子。但也正好,他们越生气,越觉得我丢人现眼,就越不会轻易原谅柳家当初的咄咄b人,柳家也越不可能回头。这桩婚事,算是彻底了了。”

他说着了结婚事,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笼上一层更深的凝重。“不过,我爹不会就此罢休的。丢了这麽大脸,他一定会派人暗中追查我的下落。保定府虽偏,但也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我们在庄子里不能久待,必须尽快想好下一步。”

“我明白。”燕衡道。他从怀中m0出那个包着两块残玉的小布包,放在两人中间的乾草上。“当务之急,除了躲避追查,还有这个。”

烛光下,两块青玉残片泛着幽微的光泽,断口处的纹路似乎b在京城时更清晰了些。

沈彻的目光落在玉上,神情专注起来:“你有什麽打算?”

“那个货郎。”燕衡道,“王货郎。他是关键。这块新玉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他一定知道更多。保定府商贸繁盛,三教九流汇聚,打听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b在京城或许更容易。我想,进庄安顿下来後,就开始打探。”

沈彻点头:“庄子里有些长工佃户,经常进城办事,可以让他们留意。我也让老徐帮忙,他在保定府有些三教九路的关系。”他顿了顿,看向燕衡,“燕衡,如果……如果真的找到线索,查明你的身世,你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没问完,但燕衡懂他的意思。如果身世清白,甚至有些来历,那麽他们之间那看似天堑的鸿G0u,或许就能被世俗勉强接纳一丝缝隙。如果依旧是奴籍或更不堪呢?

燕衡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直视沈彻:“无论结果如何,少爷,我已经上了您的船。是沉是浮,我都认。”

沈彻与他对视,烛火在两人眼中跳跃。良久,沈彻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轻轻覆在燕衡放在残玉旁的手背上。

掌心温暖,带着薄茧。

“不是我的船。”他低声,却清晰无b,“是我们的。”

燕衡手指微微一颤,没有cH0U回。他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似乎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心里最深处,将最後一点冰封的角落也悄然融化。

窗外,夜sE已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破屋陋室,烛火如豆。

前路依然迷茫,危机四伏。但这一刻,在这荒废的院落里,两只同样年轻、同样沾满伤痕却不肯屈服的手,轻轻交叠在一起。

彷佛在无声地宣告:从此以後,风雨同舟,休戚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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