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风,破窗纸猎猎作响。天未亮透,燕衡便醒了。炕上另一侧,沈彻蜷缩着,眉头微蹙,在薄被下睡得并不安稳,唇间偶尔逸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像是被梦魇缠住了。
燕衡静静躺了片刻,听着隔壁作坊区传来第一声试探X的敲打,然後是更多的叮当声渐次响起,如同这座小镇粗糙的脉搏。他悄声起身,披上那件YIngbaNban的旧袄,走到院中井边打水。井水冰凉刺骨,泼在脸上,驱散了最後一丝困意,也让昨夜在悦来酒馆墙根下听到的那些话,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刘疤眼……王老七……夹带的石头……
他掬水的手微微顿住。水面晃动,映出一张苍白、额角带疤、眼神过分沉静的少年面孔。这张脸,属於“燕衡”,也属於“徐平”,很快或许还会有别的名字。就像怀中那两块残玉,来历不明,前途未卜。
“起这麽早?”沈彻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从门口传来。他也披衣出来了,脸sEb昨晚好些,但眼底仍有倦意。
“嗯。”燕衡直起身,用袖子擦脸,“徐老爹的铺子今日要进一批山货,让早点过去帮忙卸车。”
这是昨晚临睡前徐老爹吩咐的。老头看似冷淡,却也给了他们一个在铺子里光明正大g活、接触更多人的机会。
沈彻走过来,也掬了捧冷水扑脸,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嘶……真冷。”他甩甩手,看向燕衡,眼神里带着询问,“昨晚……睡得还好吗?”
他问的是睡,指的却是心事。燕衡明白。“还好。”他简短回答,将木桶里剩余的水倒入旁边一个破瓦盆,“一会儿我去铺子。你……”
“我去桥头集市转转。”沈彻接过话头,语气故作轻松,“不是说那边有早市麽?去看看有什麽新鲜山货,顺便……听听闲话。总待在铺子里,讯息也有限。”
燕衡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低声道:“小心些。别往西头去。”
“知道。”沈彻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你也是。卸货时人多眼杂,留意着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简单用过y邦邦的杂粮饼子当早饭,两人分头行动。
徐记杂货铺前,一辆骡车已停稳,上面堆着麻袋、竹篓,散发着乾货、草药和牲畜混合的气味。徐老爹揣着手站在檐下,指挥着两个短工和燕衡卸货。燕衡力气大,动作稳,沉默地扛起一袋袋沉重的山货,按照指示搬进铺子後面的仓房。汗水很快浸Sh了他单薄的里衣,在寒冷的空气中冒出丝丝白气。
来往的镇民、隔壁铺子的夥计,偶尔驻足看两眼,议论着徐老爹哪里找来这麽个肯卖力气的後生。燕衡只当未闻,埋头g活。耳朵却捕捉着周围所有的交谈片段。
“……听说没有?西头刘疤眼那帮人,前几天好像跟南边来的商队起了冲突,差点动刀子!”
“为了啥?还不是那点石头生意!南边人想压价,刘疤眼不g……”
“啧,那帮瘟神,谁沾上谁倒霉。王老七不就是个例子?唉……”
“嘘!小点声!不要命了?”
王老七的名字再次被提及,伴随着明显的忌讳。燕衡扛着麻袋走过时,那几个议论的人立刻收了声,警惕地瞥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个g活的苦力,才又转开话题。
卸完货,徐老爹难得递给燕衡一碗热水,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後生,力气不错。铺子後面仓房有点乱,下午得空去归置归置。有些陈年旧物,该扔的扔,该整理的整理。”
“是。”燕衡接过碗,一饮而尽。热水顺着喉咙滑下,暖了暖发凉的四肢。
下午,燕衡依言去了仓房。那是一个b他们住的小院更Y暗杂乱的角落,堆满了不知多少年的破烂:缺腿的桌椅、生锈的铁器、发霉的账本、各种奇形怪状的废弃杂物,空气里一GU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徐老爹让他整理这里,是信任,还是考验?抑或是……这堆废物里,可能有什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燕衡卷起袖子,开始一点点清理。尘土飞扬,呛得人咳嗽。他将还能用的家俱搬到一边,彻底损坏的堆到角落准备处理,杂物则分门别类。过程枯燥而耗时,但他极有耐心,每一件东西都仔细看过。
就在他挪开一个沉重的、盖满灰尘的破旧木箱时,箱子後面露出半个被压扁的竹编篓子,里面似乎塞着些破布。他伸手将篓子拉出来,抖了抖灰。破布散落,露出底下几块颜sE暗沉、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燕衡心头一跳,蹲下身,捡起一块。入手沉甸,表面粗糙,但边缘有被敲击过的痕迹,断口处隐约能看出一点温润的质地——是未经打磨的玉石边角料,成sE很一般,杂质多。
他又翻了翻篓子,里面还有几块类似的石料,大小不一,都像是从大块原石上剥落下来的废料。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这些石料为什麽会单独塞在这个废弃的篓子里,藏在仓房深处?是徐老爹以前收来的?还是……别人放在这里的?
燕衡想起镇上关於玉石生意的传闻,想起刘疤眼和王老七交易的“石头”。这些边角料,会不会与那有关?只是价值太低,被随手丢弃在这里?
他正凝神思索,仓房门口光线一暗,徐老爹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找着什麽有用的了?”老者的声音平淡无波。
燕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那篓石料:“徐老爹,这些石头……”
“哦,那个啊。”徐老爹走进来,瞥了一眼,“好些年前的事了。有个外地货郎,欠了点酒钱,拿这几块破石头抵的。说是玉料,我瞅着不成器,就扔这儿了。你要觉得有用,拿走。”他语气随意,彷佛真的只是些不值钱的垃圾。
货郎?燕衡心念电转。“那货郎……是不是脸上有麻子?带点南边口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徐老爹浑浊的老眼似乎眯了一下,看了燕衡片刻,才慢吞吞道:“年头久了,记不清了。怎麽,你认得?”
“不认得。”燕衡垂下眼,“只是随口问问。这些石头……我看着有点特别,或许……磨一磨,能当个压纸的镇尺?”他给自己找了个拙劣的藉口。
徐老爹“唔”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道:“随你。收拾完了,前头铺板该上了。”说完,便背着手踱了出去。
燕衡看着老者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篓石料。徐老爹的话半真半假,但他提到“外地货郎”、“欠酒钱”,与王老七的身份和可能的行为隐隐吻合。这些石料,或许真的与王老七有关,只是徐老爹不愿,或不敢多言。
他将那几块石料仔细包好,放在清理出来的有用杂物堆里,打算晚点带回小屋仔细看看。
傍晚,沈彻从桥头集市回来,带回几个热腾腾的菜包子,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有发现?”燕衡问,递给他一碗热水。
沈彻接过,灌了两口,压低声音:“打听到点事。刘疤眼那夥人,最近好像在找什麽人。不是明着找,是暗地里打听,关於一个‘懂古玉’的、可能从南边来的老头。描述得模糊,但给的赏钱不少。”
“懂古玉的老头?”燕衡皱眉,“不是找王老七?”
“不是。王老七是货郎,年纪也没那麽大。”沈彻眼神发亮,“我怀疑,刘疤眼手里那批‘石头’,或者说里面的‘夹带’,他们自己Ga0不清楚价值,或者遇到了什麽麻烦,需要找个懂行的人监定或脱手。王老七可能介绍过,也可能没来得及。现在王老七不见了,他们只能自己找。”
这推测合情合理。如果那残玉的另一部分真在刘疤眼手上,且牵涉某些他们处理不了的秘密,找行家监定或寻找特定买家,是必然之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有,”沈彻继续道,“我听到个传言,说镇子往南三十里的老君山里,有个荒废了不少年的小道观,前阵子好像有生人出入。有人猜测,是不是刘疤眼把那批见不得光的货,临时藏在那种偏僻地方了。”
老君山……燕衡想起那几块从仓房翻出的石料,和徐老爹含糊的话语。线索似乎渐渐交织起来,指向山野,指向隐秘。
“我们不能去老君山。”燕衡冷静道,“那是刘疤眼的地盘,太危险。而且只是传言。”
“我知道。”沈彻点头,“但这是个方向。或许可以从侧面打听,b如,镇上有谁对老君山熟?谁以前去过那破道观?或者,刘疤眼最近派了谁往南边跑?”他顿了顿,“另外,我今日在集市,留意了那些卖玉料、玉件的摊子,成sE都很普通,没有类似你那块玉的质地。要麽是刘疤眼还没出手,要麽……那东西根本不在普通市面流通。”
两人将各自的发现拼凑在一起,局面似乎清晰了一点,却也更加扑朔迷离。王老七失踪,刘疤眼手握可能烫手的山芋包含残玉?在寻找懂行的神秘老头,同时有传言将赃物藏匿点指向深山破观。而他们,两个外来的少年,手里只有两块残片,既要躲避可能的追捕,又要从地头蛇牙缝里掏线索,无异於火中取栗。
“那几块石料,”燕衡将下午的发现告诉沈彻,“徐老爹态度含糊,但可能与王老七有关。晚上我们仔细看看。”
夜sE深沉,小院土炕上,油灯如豆。两人将那几块灰扑扑的石料摊在破席上,就着灯光反覆检视。石料质地粗糙,杂sE斑驳,确实不像值钱东西。燕衡拿起最大的一块,掂了掂,忽然觉得重量分布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均。他凑近灯火,仔细观察石料表面一道天然裂缝,缝隙里漆黑,看不出深浅。
他cH0U出沈彻给的那把短匕,用刀尖极小心地沿着裂缝边缘撬了撬。石料本就疏松,加之可能曾被敲击过,边缘竟真的松动了一小片,露出底下些微不同的颜sE——不是石头的灰黑,而是一种更致密、颜sE更深的青灰sE。
沈彻凑近:“里面有东西?”
燕衡屏住呼x1,用刀尖继续小心地扩大撬开的缝隙。渐渐地,一个被粗糙石壳半包裹着的、约拇指指节大小的、不规则的y物显露出来。他将其轻轻剥离出来,擦去表面的石粉。
灯光下,那东西露出真容——又是一块残玉!质地、颜sE、光泽,与燕衡怀中那两块如出一辙!只是这块更小,形状也不规则,像是从更大块上碎裂下来的,边缘有新鲜的断口,显然是不久前才从这石料中分离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彻倒x1一口凉气:“这是……”
燕衡心跳如鼓,将这块新发现的小残玉与原来两块放在一起。三块玉,断口各异,拼凑不出完整形状,但那种同源同质的感觉无b强烈。更重要的是,这块新玉的一个边缘,似乎带着极细微的、人工雕琢的弧线,与之前发现疑似字迹的那块断口,隐隐能连线!
“这石料是伪装!”沈彻低声道,“王老七把真正的玉料敲碎,藏在这种不值钱的玉石废料里,当成普通石头交易或抵债!这块……可能是不小心遗落的,或者当时没剥乾净!”
燕衡握着那块温润却冰凉的小玉,指尖微微颤抖。这是迄今为止最直接、最有力的线索!它不仅证实了王老七与残玉的关联,更揭示了玉料被隐藏的方式。那麽,刘疤眼手里那批“石头”中,是否也藏着更多的、或许是关键部分的残玉?
“徐老爹……”燕衡看向沈彻,“他肯定知道这石料不普通。但他什麽都没说。”
“他在观望。”沈彻眼神复杂,“或者,他不想惹麻烦。把石料扔在仓房,既是存放,也是试探。看我们会不会发现,发现了又会如何。”
两人陷入沉默。油灯的光晕摇曳,将三块残玉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扭曲变形,如同他们此刻纷乱的心绪。
线索更近了,危险也更近了。刘疤眼、神秘的老头、深山破观、讳莫如深的徐老爹……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们手中这三块冰冷的碎玉,究竟是开启身世之谜的钥匙,还是……引来更大灾祸的催命符?
夜风呼啸而过,破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彷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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