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奉元城内,细雪初落。
裴渊为下轿的父亲掀起帘子时,如羽的冰晶飘了他满头,引得立在旁侧的嫡长兄一声轻笑,却并未将伞朝他挪去半点。
"三弟这帘子掀的,真是越发熟练了。"裴荣揶揄道,"还得是父亲教导有方,谁能想到,一个庶子,竟能长成这副面面俱到的孝顺模样?"
裴渊并未理会,只随意拂去肩头落雪,托起轿内人的手腕,待到对方的红色官袍下摆徐徐落在踏板之上,方才松手,恭谨侧立。
一只光滑修长的手,扶上头冠,若无其事地将其正了个角度。
"雪紧了,莫让人久等。"
吏部尚书左右一瞥,裴家兄弟微微俯首,紧随其后,迈入宫门。
明德殿书房内室,古朴典雅,不似裴府的华丽,却也独具匠心。
宽大的紫檀平头案上,置着墨玉镇纸,压着一叠未打开的奏疏;素纱屏风立于其侧,上绘千里江山图,宏大旷远;但最吸引裴渊视线之处,却是角落里一桌不起眼的残棋,黑白纠缠,战局看似平和,却不分上下,暗藏焦灼。
裴渊正凝望着棋局出神,却听得暗门一声轻响,便抬起头来。
来者一身银鼠皮氅,隐约露出绀青蜀锦袍,领口貂绒滚边;束发松散,眉目含笑,饶是瞧着清俊雅致,薄唇却紧抿如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公,方才孤在母后处稍作逗留,竟来迟一步,请莫见怪。"
"老臣不敢。"裴玹沉声行礼,裴氏兄弟紧随其后。"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并不急着赐座,轻转手中玉珠,笑容不改,视线悠悠滑过站在棋盘边的裴渊。
"裴公今日难得,携了两位公子来。这位,想必就是裴拾遗了?"
裴渊低眉颔首,满面恭谨。
"回殿下,正是小儿。姓裴,名渊,字见机。"裴玹答道。
太子笑而不语,上下打量了裴渊一番,兀自坐下。
"见机……好名字。"
"真是玉树临风,气宇不凡。虎父无犬子,果真如此。"
"多谢太子殿下。"裴渊沉稳道谢。
"诸位请坐。"太子挥手示意,单刀直入,干脆爽利,"今天邀各位前来,是想商讨北漠一带要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北境纠纷已平,父皇讨伐大胜,班师回朝。"太子神态自如,似在娓娓道来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这''''平''''字,面上是沙,底下是血,风一吹,怕是又要图穷匕见。裴公,依您所见,朝廷在北漠,最缺的是什么?"
裴玹沉吟片刻,从容作答。
"回殿下,老臣认为,当是时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不是考虑到近年来国库空虚,料陛下圣明,早已一举拿下漠北。当今要务,乃是鼓励商业发展、加大课税力度,先花时间解决了''''钱''''的问题,再从长计议。"
"裴公所言有理。"太子点头,"今年夏天,东南的洪涝灾害,已引发了数次小型的暴动;王土扩张虽好,却也要将眼光放长远。我已多次劝谏父皇,当下阶段,对待蛮夷,当以''''教化''''为主,可他老人家,倔得很,从来不听。"
"不过,好在,"太子话锋一转,视线瞟向安静喝茶的裴渊,"令公子向我举荐了裴拾遗,担任教化那蛮夷质子的任务。"
"我本想着,这等事情甚为敏感,若被我那二弟抓到把柄,加以弹劾,怕是会污了裴公清誉;奈何公子坚持举荐,便也勉强答应了。"
话音刚落,一直不作声的裴荣,便得意洋洋地扬了扬嘴角。
裴渊放下盖碗,缓缓起身,朝太子行礼。
"回殿下。"裴渊朗声道,"教化质子,确为一着险棋。不过,微臣认为,正因其险,方能为殿下试出朝中忠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一,微臣自信,教导期间,一言一行,滴水不漏;若晋王殿下意欲寻衅,他所攻击的,实为陛下''''教化''''之仁政。是非曲直,天下自有公论。"
"其二,质子阿史那·穆伦,身份敏感。掌握此人,便如同掌握一把打开北漠旧部的钥匙。这把钥匙,落在殿下手里,可开''''归化''''之门;若是落在别人手里,则恐生变数。微臣不才,愿为陛下执此钥,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裴荣小声嗤笑。
太子的眉毛不动声色地微微一挑。
"好,好。"太子抚掌大笑,"裴拾遗,倒也难得你有这份心。看来,你可得谢谢你兄长,嗯?"
"自然。"裴渊含笑点头。
"太子殿下。"裴玹开口,"老臣有一事,不知是否当讲。"
"裴公直言无妨。"太子抬手示意。
"北境之患,既已平定,朝廷论功行赏,本是常理。"裴玹一手抚须,面色一沉,"玉门陆氏,一门两将,北征立下赫赫奇功。然而……"
说到一半,他战略性地沉默了须臾。
"然而什么?"太子笑道,"裴公是怕他父子二人功高盖主,亦或是,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军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正是有此担忧。"裴玹道。
"说起陆家,"太子指尖轻点桌面,"方才,我去叩见母后,从她口中得知,陆贵妃前日刚得了两只暹罗猫,喜爱得不行,立刻差人,千里迢迢地给她弟弟和侄儿送去。"
"一千里加急,送的不是军情,却是这玩意儿。"
"要我说,陆家这手,伸得真是长。"裴荣啧声。
"是啊,我那二弟,"太子讥讽道,"若不是仗着陆家外戚撑腰,怕是连跟我斗一斗的资格都没有。"
见谈话的走向越发敏感,裴渊便垂睫沉默,佯作沉思。
暗室内陷入了片刻的寂静。太子眼珠微转,扫视着裴家三人的表情。
"裴大公子,裴拾遗,"他笑得体面温和,"时间已不早了,你二人可先行回府,早些休息。余下的事,我准备同裴公再做商讨。"
既已下了柔和礼貌的请客令,二人便心领神会,不再多听,匆匆站起,与太子彼此作揖,便一前一后出了门。
雪势渐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荣走在前面,大步流星,几乎将裴渊落在背后几米开外;裴渊裹紧了略显单薄的苍灰棉袍,仍感到脊背传来丝丝凉意。
前来接他二人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裴荣一脚蹬上,便轻快进了车棚;裴渊本想加快脚步,以便赶上,怎料那车夫竟一扬鞭子,骏马嘶鸣,飞奔而去,扬起一股雪粉,扑在沉重冷硬的宫门。
裴渊站在原地,摇摇头,冷笑一声。
"这位大人,"宫门守卫提醒道,"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
裴荣这东西,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恶心他。
"……多谢。"裴渊点头示意,走向安业坊门,正思索着这半个时辰够不够自己赶回裴府,不料,却肩头一歪,撞上了个人。
"抱歉。"裴渊偏身躲过,正要继续往前走,却听得个熟悉清亮的声音,夹着些许惊讶。
"裴拾遗?"那个北漠质子道。
裴渊抬头去瞧,只见穆伦正靠在墙边,旁边站着个卷发碧眼的商人,看外貌,似乎也是北漠族人,方才,他二人应该正说着北漠的方言。
裴渊自嘲地笑了笑,拍掉肩上落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殿下还不回府里?还有半个时辰就宵禁了。"
"这里回去,很近。"穆伦答道,眼珠审视地瞧向他额前湿透的一绺发丝。
北漠商人见裴渊一身官服,便跟穆伦叨咕了两句方言,紧接着就拿起手里的货物,回头进了客栈;穆伦视线越过他的棉袍,似乎正琢磨着为何吏部尚书的儿子会穿得如此简朴,亦在思索着为何对方会漫无目的地在此游荡。
"你家离这里远?"穆伦开口,似在斟酌字句,"来得及?"
"快些回去就好。"裴渊笑了笑,"多谢殿下关心。"
说罢,他顾不得穆伦的反应,侧身过去,便快步朝前走;那北漠质子,却停在他身后,再次出口,叫住了他。
"裴拾遗。"穆伦迟疑片刻,似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今早,你教我的《礼记》,第一章,我有些地方,没听明白。"
"你能不能,来我这里,再给我讲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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