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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的,我走了(连载四)(1 / 1)

第四章

给家里的电话刚一拨通,忆摩立时就说:「爸,让笑笑来接电话。」话筒那边充满了嘈杂和讲话声,夹杂着音乐,估计是正开着电视。「笑笑,快点,是你妈妈打来的!」父亲的声音细微而模糊,像是从喧哗的波涛深处传出来。终於,她听到对面的话筒被拿起来,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曾在电话里和笑笑有过无数次交谈,从不像现在这麽迫不及待。她不敢动弹,屏息静气,周围的万事万物彷佛全消失了,连时间也似乎停摆了,只为的是捕捉到从线路那端输送来的呼唤,笑笑的呼唤:「妈妈。」

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是笑笑的声音,N气,稚nEnG,甜甜的嗓音。忆摩觉得鼻子发酸,喉咙管里像堵了块热乎乎的y物。她赶紧掏出手绢捂住嘴,轻声问:「都好吗?」

「我很好,你不要担心。」笑笑像背书似的一口气念出来,显然是大人教他说的。即使这样,也足以使忆摩呜咽起来,无法继续往下说。这时她听见父亲的喊声:「笑笑!你怎麽把话筒放下了?」笑笑说:「她老是哭。」父亲生气地说:「你这孩子,快劝劝妈妈,说,妈妈别哭。」

对於儿子的疏远和淡漠,其实忆摩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每次感受到时,她仍然觉得委屈,心头像针扎一样难受。记得一位也是当妈妈的同事曾警告过她,出国後用不了多久,在孩子心目中,「妈妈」这两个字会变得像「阿姨」一样普通、空洞,可有可无。这位同事深有T会。她的家住得太远,带孩子不方便,就丢给了父母,一个礼拜过去看一次。孩子对她相当冷淡,叫一声妈,扭头玩去了。该睡觉时,看见母亲躺在自己的床上,很不高兴地说:「你为什麽睡我的床?你没得到我的允许!」气得同事嗷嗷的哭。如今回想起来,那不过才一周的间隔,忆摩和孩子分开快三年了。

刚到英国的头半年,她几乎每周都要往家里打两、三次电话,这是她与笑笑感情连结的唯一纽带。那时她总是上街打投币电话,事先换一堆y币,不停地往里投,真是狮子张大口,吞掉她很多钱。不过她乐意,她痛快,因为那是她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

总是父亲接电话,总说笑笑很好。至於怎麽个好法,往往说不上两句,话题就转到忆摩身上:「你要吃好、睡好,不要太累。」听上去好像忆摩在英国最需要的是催肥上膘。没法子,忆摩只能是多问:「被子洗了没有?衣服放在什麽地方?笑笑Ai吃的杂拌糖、Ai喝的喜乐优酪r,是不是买了?」後来又怕说多了父亲不高兴,误认为对他不放心,就改为多叮嘱笑笑:「要乖,要听姥爷的话,别光顾了玩,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哎,说来说去又变成了「催肥上膘」的话题。天下父母对下一代的厚望,真是何等相似。

听见笑笑的声音重新在话筒那端响起,忆摩揩掉挂在眼角的泪珠说:「要动手术了,你怕不怕?」笑笑说:「我才不怕呢,医生说就像睡觉一样,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忆摩原想说些安慰的话,反倒没什麽可说了。光顾着点头说对对,不知怎的,眼角又Sh润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笑笑,你的生日快到了,妈妈托苏纯阿姨带礼物给你,选了海底世界。你肯定会喜欢。」笑笑咯咯地笑着问:「是英国的?」忆摩没听懂,迟疑地说:「是英国买的。」笑笑说:「我们班的小脑袋穿的球鞋也是英国的,白颜sE,鞋底还带气。姥爷说太贵,不给我买。」忆摩哦了一声说:「笑笑,妈妈可以为你买那种球鞋,不过妈妈有个要求。在学校,不可以和同学b吃b穿。要b,b谁的学习好。姥爷和妈妈为你进这所学校花了很多很多钱……」

不等忆摩把话说完,笑笑突然叫起来:「《恐龙特急克赛号》开始了,我要看电视了!」边说边扔下话筒,脚步声迅速由近而远。有东西被撞到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父亲一直站在旁边,这时抓起话筒,摇着头说:「瞧这孩子!」忆摩生气地说:「你就会说这孩子,那孩子。都是你娇惯的,现在我说话他根本不听!」父亲说:「你也别急,回家住上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妈妈总归是妈妈。」忆摩说:「我只要回来就不走了。」父亲一愣神,随後又释然了:「好啦,别耍小孩子脾气了。笑笑的手术时间安排在两星期之後。我已经托了朋友,无非是送钱送礼,吃吃喝喝,总之你放心,主刀的是最好的医生。你要尽快把航班号和到达时间告诉我。」忆摩急忙cHa话说:「我想等手术後的化验结果出来,再做决定。」父亲奇怪地说:「那有多大关系?还是早点回来吧!最好能在笑笑动手术之前。」忆摩不得不强调说:「爸,我刚说过,我只要回来就不走了!」父亲这才觉察到忆摩似有难言之隐,连忙问:「是不是签证出问题了?还是导师不同意你走?」

该怎麽说呢?忆摩心绪烦乱,发了一阵呆,才答道:「在电话里不好讲,也讲不清楚。」末了,她要父亲等她的信。

写什麽,怎麽写?整整一个上午,再加大半个下午,忆摩的大脑里依然一片空白。她好像是在架构一本书,但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开头。yAn光斜斜地透过窗玻璃,使人感到冬天的太yAn非常远,像是擦着地球的边缘行走。持续不断的寒流早把沿街的樱桃树剥蚀得形销骨立,偶有几片带着浅红的h叶零落在枝头,即使沐浴在yAn光下也瑟瑟发抖。成群的灰鸽子落在窗前的雪地上找食,脑袋左摇右摆,一有风吹草动,便呼啸而起,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忆摩忽然发现自己的命运竟然连灰鸽子都不如,不由得黯然神伤。

这一刹那间,她动了写信的念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亲Ai的爸爸,你好。窗前的灰鸽子飞走了。我多想成为牠们中的一员,然後单枪匹马地跨过英吉利海峡,穿越莽莽的欧亚大陆和浩淼的印度洋,直入北京城内。先到离家不远的大钟寺停留,我想听听那久违的钟声,再飞到你和笑笑的身边。我彷佛已听到了那团聚时的欢笑声。

这就是nV儿的梦想,虽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我的四周彷佛竖立着一排排高墙,美丽的英l岛成了我的囚禁之地。也许你会失声喊道:「是什麽灾难落到我nV儿头上?」没有的,爸,一切如常,生活照旧。英国人依然宽容、慷慨,待人和善,富有同情心。原因在我。由於我的自愿选择,我失去了走出英l岛的自由。

忆摩发现信纸上有一小块新鲜的水迹,使纸面像泡胀了似的起皱。她竟没注意到其实她在流泪,悄没声儿的。自从得知笑笑害了重病,她的泪珠子真是没有断过。白天、夜里,躺着、坐着、立着,李方说她是淹没在泪的汪洋大海里了,难怪《红楼梦》中贾宝玉会说:「nV人是水做的。」

昨天我们通话时,我能感觉到你的吃惊,笑笑最需要妈妈在身边的时候,我居然还说要等等看!我真的那麽无情?爸,我是你的nV儿,你最了解我。笑笑从出生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我。在英国这几年,我的难分难舍、我的牵肠挂肚、我的朝思暮想,别人是T会不到的。听说笑笑病了,我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回家,把笑笑搂在怀里,安慰他,给他所有的Ai,一个母亲所能拥有的Ai……

但是现实却不得不使我冷静下来,认真考虑迈出这一步的後果。让我给你从头说起。访问学者快结束时,我申请读博士成功,三年拿学位。你和李方都支持我,苏纯反对,说我负担不起每年六千五百英镑的学费。我说我边打工挣钱、边读学位,苏纯讥笑我太天真。她是对的,我当时在附近的一家赌场做清洁工,每周挣一百二十英镑,除去应付日常开支,就算加上我的那点储蓄,仍远远不够,一旦开始读博,更没多少时间和JiNg力打工了。

苏纯一再催促我像她一样赶紧嫁个老外,只要身分变了,读博的学费就会按照英国国内学生的标准交,每年还不到一千英镑,压力全消!当然,她看出我不可能这样做,又说还有一条路,那就是:申请政治避难。一旦内务部接受了我的申请,读博的学费数额立马就能跟嫁个老外一样了。

爸,在想留下来的中国人中,很多人选了这条路,只是互相隐瞒,心照不宣,因为大家其实都无「难」可避。有的人一边申请着,一边在中国大使馆举办的春节联欢会上高歌一曲:党是我的亲爹娘。大家的目标很明确很专一:只等批准,拿到英国护照,大摇大摆回国,充当个风光的侨胞、外商。

我最早听说这类事,还是在八十年代初期,有个叫胡娜的网球运动员在美国要求政治避难,闹得满城风雨。我很害怕,苏纯宽慰我说:「现在是九十年代了。」那意思是「政治避难」早不是什麽稀罕物了,好像堆在慈善商店里的那些用作施舍的衣服,只要你愿意就能抓一件来穿。但我不想这样做,我要走自己的路。

就在我准备读博时,晴天一声霹雳,一天李方回来说,他申请艺术家签证被拒绝,内务部限令他二十八天内离境。李方一筹莫展,抱着头,终日闷坐在角落里。我陷入了极大的恐慌,这是李方不会作假的结果。

要获得艺术家签证,必须先举办个人画展。李方扛着作品跑遍了l敦的大小画廊,都很客气地要他留下地址,从此再无下文。有画友出主意,要他找一个艺术经纪人,给够钱,临时租块地方,把作品煞有介事地摆放好,管他有没人来看,摆两天就收摊。那些内务部的小官僚,专靠填表格办事,要糊弄还不容易!但李方说,咱要玩就玩真的,不信偌大的l敦就找不到识货人。眼瞅着二十八天的期限b近了,画展也没办成。李方索X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打成一包,扛到内务部去呼吁。人家原封不动给他退了回来。

那天我和李方一夜未阖眼。李方说:「我真想就回国了,只是很不甘心!」他提到最近一位中国画家在l敦库克街「红房子画廊」办个展,梅杰首相和英国皇室公主出席了开幕式。他闯荡了好几年,还什麽都没有,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中国是这样一个社会,只看重成功的人,我想回去都没法回去啊!」这该是第一次吧!我从他总是充满自信的脸庞上,看到一丝沮丧的裂痕。

夕yAn西下,天sE渐渐暗了下去。忆摩拧亮枱灯,炽热的灯光瀑布般流泻到桌面上。忆摩望着信纸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喃喃自语地说:「要是当时不匆忙做出决定呢?要是还能找到其它的办法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次日一早,李方打了两个电话,行sE匆匆地走了,直到半夜才回来。一见我就说:「事情谈妥了。」我不明白地问:「什麽妥了?」他笑了笑说:「我今天找了h师爷。」听到这句话,我皱了皱眉头。在l敦的中国人中,h师爷算是小有名气,此人脑袋瓜特灵光,笔头子也y,中英文JiNg熟。有的人找他帮忙填表写信或开个银行帐户什麽的,也有的人乱停车被罚款不服气,请他写状子上法庭申辩停车有功罚款无理的。总之大家都认为他对海外游子贡献巨大,唯一的遗憾是尚未授予任何头衔、职称或职位。有人说h是上海人,那里对类似的人物一律尊为「师爷」,「h师爷」就此叫响。我见过他一面,瘦白脸,薄嘴唇,说话声尖而细,十足的娘娘腔。眼睛本来不大,偏Ai眯缝着眼打量人,更加小得差点让人忽略了它的存在。

我在路上遇见过他,身後跟着七、八个藏在闷罐卡车里从法国偷渡入境的福建农民,像一群经过连日鏖战败下阵来的散兵游勇,蓬头垢面,脚步拖拉。有的提着帆布旅行袋,有的背着铺盖卷,又像是在北京火车站常见到的那些进城找活g的盲流。h师爷正带领他们去移民局办理政治避难手续。真不容易呵,h师爷停下来悄悄对李方说,我费了老大的劲,才给他们每人编了一套完整的有说服力的故事。李方问:「成功率如何?」h师爷嘿嘿一笑:「还可以吧!有的几个月就批准了。」李方揶揄地说:「你老兄从中捞够了吧!」h师爷嗯嗯了两声,学着老广腔说:「少少的啦。」我不想再听下去,拽着李方赶紧走了。爸,这就是为什麽我听说李方去找h师爷,心里会很不痛快。我有一种预感,开始惶惶不安起来。果然,李方接着告诉我,他已决定申请政治避难,而且,把我也拉了进去!

我绝望地问:「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可走?」李方苦笑着反问我:「那你说怎麽办?」我憋不住叫起来:「我没有任何理由申请政治避难!」李方平静地说:「我也和你一样,所以我才去找h师爷,让他为咱们俩帮忙。」李方变得兴奋起来。此人可会找点子啦,那帮福建农民懂什麽政治?许多还是纯粹的文盲。他就问其中一个:「你有几个孩子?」那人说:「两个。」h师爷就开始发挥想像力了:「你打算要三个、四个、五个,对不对?政府不允许,你就顽强地跟他们斗。乡长、村长派武装民兵来抓你,扒你的房屋,牵走你的牲口……」我厌恶地cHa话说:「我也不懂政治,我也有孩子,那他就该说,我也要生三个、四个、五个,是不是?这还不好编造!」我激动地走来走去。「校长、系主任派保卫g事来抓我,我连夜跳楼而逃。我的住房是水泥盖的,他们扒不动,就扛走了我的饭锅饭碗、咸菜罎子、煤气罐……」我愤愤地说:「我讨厌撒谎!我不会撒谎!我宁可不读学位了!」李方的一席话,使我的情绪渐渐平息了。他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什麽更重要?你不是经常说,你决定留下来读博,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了笑笑的未来。」他又说:「就算你凑够钱,读完学位,但要想留下来工作,还必须申请工作许可证,那可跟登天似的难!」他的语气里夹杂着焦灼,彷佛担心我不能理解他的苦心。

爸,你说,我能对李方的这番话说不?

李方要我什麽都不用管,一切由他负责。後来他告诉我,h师爷为我们各自编了一个理由充分的故事,还声称我们的申请很快就会批下来。

我们通过律师把政治避难申请送到内务部,我的全部希望就放在那个「很快」上。没想到「很快」是如此漫长,护照被扣下,只留给我一纸证明。我活像一个没有国籍的孤儿,成了名副其实的难民。我再也无法活得像从前那样坦然、潇洒。碰见有谁问起我的处境,我就支支吾吾、胆战心惊,好像那是一块见不得人的伤疤,里面充满着屈辱和难堪。夜深人静时,我经常从恶梦中惊醒。几乎要失去信心的关头,我就想到你和笑笑,勇气又回到我的心头。

爸,这就是为什麽我要再等等看。一旦取回护照离开英国,很难再回来了。我只能放弃博士学位,至於居留、笑笑的未来,永远是梦了。回国後我是一无所有:大学的工作早辞掉了,住房也被校方收走了,在外几年又没攒下多少钱。我很Ai李方,一想到要离开他,我的心都碎了!

我现在只等手术後化验的结果。如果包块是良X的,我想就暂时不走,先尽快读完学位。但如果化验的结果不妙,我就再也没什麽可留恋的,也没有待下去的意义了。我会分分秒秒不耽搁地回家。为了笑笑,我能承受一切;为了笑笑,我可以舍弃一切。

忆摩彷佛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软绵绵靠着椅背,目光散散的也不知栖落何处。枱灯的亮光把窗里窗外的世界划分成截然不同的sE调:里面是橘h的暖sE调,外面是漆黑的冷sE调。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午夜,又该是新的一天,人的生命就在这明与暗、亮与黑的永恒交替中消蚀残损,终归於无。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的悲欢离合如同尘土的滚动声,又能有几人听得见、关心你?就算听见了、关心了,你的命运就能因此而改变吗?

忆摩把信投进街边的邮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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