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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穿透云层,洒在静心池平静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色涟漪。
许知夏在碧荷的搀扶下,踏上了通往池畔的九曲回廊。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走出寝殿范围,打量这个被称为“云巅之城”的地方。
空气清冽,带着云海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清香。
回廊蜿蜒,连接着精巧的亭台水榭,远处是掩映在奇花异木间的飞檐翘角,更远处,能望见城池边缘那翻涌不息、仿佛没有尽头的茫茫云海。
很美,很宁静,却也……很陌生。
许知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她现在是城主千金许知夏,一个正在养病的、对府邸熟悉又有些记忆模糊的大小姐。
碧荷“小姐,您慢点。”
碧荷小心地扶着她,脸上带着欢喜。
碧荷“出来走走真好,您气色看着都好多了。”
许知夏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静心池中央。
池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各色锦鲤悠闲游弋,几株罕见的淡紫色睡莲静静绽放,莲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
池畔栽种着许多宁神静气的灵植,散发出让人心旷神怡的淡淡香气。
她走得很慢,一边欣赏景色,一边也在暗自感受体内那股沉寂的灵力。
在这样灵气充裕的环境里,那滞涩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像干涸的河床被涓涓细流滋润。
这让她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又多了一丝好奇和探究。
不知不觉,约定的半时辰散步时间到了。
碧荷提醒她该去听雨轩了。
听雨轩是池畔一座半开放的临水凉亭,四面垂着轻薄的竹帘,此刻卷起,亭内陈设简单,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角落放着熏香炉,正燃着宁神的香料。
许知夏刚在石凳上坐下,缓了缓有些急促的呼吸,刘耀文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回廊那头。
他依旧提着那个朴素的药箱,步伐不疾不徐,仿佛不是来出诊,而是午后的一次寻常行走。
刘耀文“小姐。”
琉走进亭中,行礼,然后在石桌对面坐下,示意她将手放在铺了软垫的石桌上。
诊脉的过程和往日并无不同。刘耀文的手指搭上她的腕间,垂眸凝神。
许知夏看着亭外波光粼粼的池水,微风拂过,带来莲叶的清香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这样放松的环境,让她紧绷了许多天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
现实世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训练后累瘫在地、刘耀文一边念叨一边给她放松肌肉;生病时赖在床上、他端着温水哄她吃药;还有战斗的时候,他挡在她身前时决绝的背影……那些温暖的、依赖的、生死与共的记忆,与眼前这张相似却疏离的脸重叠,又割裂开,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恍惚。
她无意识地,极轻地叹了口气,眼神望向池水深处,失去了焦距。
刘耀文正在感知脉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大小姐。
她侧着脸,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池水,方才那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和“养病大小姐”身份不太相符的、沉沉的倦意和……怀念?
这不是身体不适的叹息,更像是……心绪的流露。
刘耀文没有立刻询问。
他继续完成了诊脉,收回手,声音平稳如常:
刘耀文“脉象平稳,较昨日更显和缓。此处灵气有助于疏导郁结,小姐今日感觉如何?”
许知夏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笑了笑:
许知夏“挺好的,出来走走,感觉胸口没那么闷了。”
她想起自己带来的食盒,示意碧荷打开。
许知夏“对了,琉大人,我昨天闲着没事,跟膳房的陈娘子学做了点荷花酥,味道很清淡。您忙了一上午,要不要尝尝?”
碧荷将小巧的食盒打开,露出里面几朵虽然形状不算完美,但也能看出是荷花模样的酥点,色泽金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桂花气息。
刘耀文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点心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位大小姐会亲手做点心,还特意带过来。这似乎又超出了简单的感谢范畴。
刘耀文“小姐费心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礼貌地道谢。
刘耀文“属下职责所在,小姐实在不必如此。”
许知夏“就是一点小心意,不算什么。”
许知夏拿起一块,自己先咬了一小口,证明无毒且味道尚可。
许知夏“您尝尝看?陈娘子教我的,说这个不甜不腻,适合午后。”
看着她自然的举动和带着点期待的眼神,刘耀文沉默了一下。
拒绝似乎显得过于不近人情,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先尝过的情况下。
这更像是寻常的、晚辈对医者的感谢分享,若执意推拒,反倒奇怪。
他伸出手,取了一块最小的,指尖碰到了酥脆的外皮。
放入口中,口感酥脆,内馅清甜软糯,确实如她所说,清淡适口,手艺虽不精湛,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刘耀文“味道很好,多谢小姐。”
他咽下点心,给出了中肯的评价,语气比方才稍微柔和了一丝,但也仅止于此。
许知夏笑了,似乎很高兴他接受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关于点心的话,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着是例行的灵力疏导。
琉让她放松坐好,指尖凝聚起温和纯净的绿色灵力,轻轻点在她的几个主要穴位上,引导着她体内微弱的灵流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环境放松,或许是因为琉的手法越发娴熟,许知夏感到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舒适得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她强撑着精神,但眼皮越来越重,头也一点一点的。
最后,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真的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琉正在引导灵力的手指停在她背心的穴位上,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熟睡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比起平日醒着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苍白,多了几分生动和……稚气。
他静静地收回手,没有惊动她。
从药箱里取出一件自己备用的薄披风,轻轻盖在她肩上。
然后他走到亭子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拿出一卷随身携带的医书,就着亭外透进来的天光,安静地翻阅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池水粼粼,莲香浮动。亭内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微声响,和女孩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这一幕,平和得近乎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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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回廊另一端传来了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深紫色绣星纹长袍的身影,出现在听雨轩不远处的假山旁。
张真源手中托着那个不离身的精巧星盘,目光落在池水与天空交接的某处,似乎在测算着什么。
他的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沿着既定的巡查路径,缓步向听雨轩方向走来。直到走近了,才似乎注意到亭中有人。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加快,目光也只是极其短暂地扫过亭内——看到了正低头看书的琉,和趴在石桌上、身上盖着披风熟睡的大小姐。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有一瞬间的交汇。
刘耀文合上书卷,对他微微颔首。
张真源也礼节性地、幅度更小地点了下头,视线便已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星盘上,仿佛只是路过时看到了两个不太相关的熟人。
他甚至没有走进亭子,只是在经过亭口时,脚步略缓,对着刘耀文的方向,用他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语气,说了一句:
张真源“此处午后灵气转阴微潮,体虚者不宜久憩。”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既像是对刘耀文说的,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说完,他脚步未停,径直沿着回廊继续向前走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耀文看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许知夏,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真源的提醒从不空穴来风。他起身,走到许知夏身边,正犹豫是否该叫醒她。
许知夏却在此时睫毛颤了颤,自己醒了过来。她有些茫然地抬头,揉了揉眼睛,肩上的薄披风滑落。
许知夏“我……睡着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刘耀文“无妨,小憩有助于恢复。”
刘耀文弯腰捡起披风,收好,声音平稳。
刘耀文“不过此处风渐起,灵气也略有变化,小姐既已醒来,我们便回去吧。”
许知夏点点头,起身时感觉神清气爽,之前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她没看到张真源,自然也不知道刚才那段极其短暂的“偶遇”。
回寝殿的路上,许知夏心情不错。
今天的“散步+调理”很顺利,点心送出去了,还在那么舒服的地方睡了一觉。
至于刘耀文……她悄悄瞥了一眼身边步履沉稳的医官,他好像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好像……又有点说不出的不同?至少,他接受了点心,还给自己盖了披风。虽然可能是医者的责任心?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时,刘耀文曾看着她的睡颜出神了片刻;也不知道张真源那句看似随口的提醒,是基于对她周身灵力场细微变化的观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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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耀文回到药庐,在今日的病案记录上,除了常规的脉象和调理记录,他笔尖顿了顿,额外添了一句:“患者于灵气充裕处小憩片刻,神情松弛,然寐中偶有蹙眉,似有梦扰。另,今日情绪似有沉郁之思,缘由未明。”
他将记录收好,转身准备处理新送来的药材。
指尖触碰到晒干的草药,鼻端本该盈满熟悉的清苦气息,此刻却似乎……还隐约缠绕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甜香。
是那荷花酥的味道?还是……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午后寂静的听雨轩。
阳光透过竹帘,在她熟睡的脸上投下柔和的明暗。
她趴在那里,呼吸均匀,褪去了醒时的些微距离感和偶尔的伶俐试探,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稚气的柔软。
长睫如蝶翼般栖息,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偶尔眉心会轻轻蹙起,仿佛梦见了什么不太安稳的事情。那一刻,他竟莫名地,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察觉自己注视的时间或许过长,他才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拿起医书,却半晌没能看进一个字。
而现在……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为她披上外袍时,那衣料柔软的触感。
他的披风常年浸染药庐的草木清苦,此刻披在她身上,沾染了她发间或衣上极淡的馨香,再拿回来时,那混合的气息……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微妙的异样。
仿佛自己常年独守的、只有药香的世界,被一缕极其轻柔的风,不经意地拂过,留下了一点难以言喻的痕迹。
刘耀文猛地回神,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遐思感到一阵轻微懊恼。
他是医官,她是城主千金,他的病患。观察、记录、治疗,仅此而已。任何超出此范畴的念头,都是不专业且不必要的。
他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需要分拣的药材上,拿起一株宁神花,仔细检查其成色。
只是那萦绕不去的淡淡混合香气,和午后阳光下沉静睡颜的剪影,却悄然烙印在了某个角落,再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