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这座沿海城市的气温飘忽不定,在几度到二十几度之间来回反转。
冷空气刚走,方淮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就出了门,风钻进锁骨,倒是不冷,手掌有些微微凉。
在等的士等了十分钟还没等到后,方淮第一次萌发了想要买车的冲动,忍不住打开手机银行,里面已经有一小笔积蓄了,现在开始学车也差不多。
恰在此时,周虔的短信弹出:出发了吗?
方淮回复:在等的士,这个钟点有些难等。
周虔:我在附近,五分钟到。
于是方淮取消了订单,直接走去正门等。
说是五分钟,实际上方淮刚走到正门,周虔的车已经到了。方淮利落地坐上副驾,拉好安全带,才和周虔打了招呼。
“你今天……很精神。”
说精神可能还是轻的,周虔今天没像平时去上班一样穿正装,一身休闲的服饰,还戴了一两件银饰点缀,配上他的长发,在人群里打眼得像个高人气摇滚偶像。
耳边还是熟悉的钢琴曲,方淮调侃道:“如果不是认识你,怎么也想不到,你的车里放的竟然是轻音乐,而不是死亡重金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要听重金属吗。”周虔单手打着方向盘,笑了笑,“不是没有。”
“这么酷。”方淮好奇地问:“你真玩过摇滚啊?”
“玩过一点点。”周虔回答,“以前在国外的时候。”
方淮随意地问了问周虔在国外的生活,周虔的回答亲近又风趣,就这么聊了一路,到饭店的时候方淮还有些错愕,感觉路程短得夸张。
饭馆是前几天就定好的,方淮被服务员领进去之后,才发现周虔还预订了个包间。
“大厅里也挺安静啊。”
从廊道穿到包间区时,路过大厅,方淮看了眼,人不算多,音量也不大。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今天是他请客吃饭,说这话好像在心疼包厢服务费一样,不由得有些尴尬。
“你喜欢大厅吗?”周虔脚步停了下来,“也是,大厅里比较有人气。”他说完就去叫在前面带路的服务员。
方淮连忙拉住他,“我随口说的。还是包间吧,包间里更安静。”
周虔这才重新起步,两人被服务员领着进了最里面一个房间。
不像有些茶室那样,透着股陈腐的清高味,也不像有些网红餐厅那样摆满打卡的装饰,这家饭馆有种令人安心的朴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进门,方淮的心思就被正对着的大片落地窗吸引了,或者说是被落地窗外的鱼池吸引。
也不知道这里的鱼都吃什么,一条条膀大腰圆,见有人靠近,甚至都尾巴都不甩一下。
方淮看得有趣,拍了好几张照,当作未来几天的水彩训练。回过头才发现周虔已经把碗都烫好了,正单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在窗边逗金鱼。
方淮的脸马上就烧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机,走回餐桌边,给周虔添了点茶,给自己也添了点。
周虔没拦他,修长的手指在茶杯上扶了扶,“可以问服务员,他们有准备鱼粮。”
方淮轻咳一声,“我们是来吃饭,不是来喂鱼的。”
又打开桌上的菜单,貌似认真地开始点菜,实际上一直忍不住瞄着周虔,见他没有再继续出言调侃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菜单翻了过半,方淮心里还没想好吃什么,注意力集中不到菜牌上去。耳边一道轻响划过,周虔把椅子拉近了些,恰好停在一个微妙的距离,手臂差点就要碰到一起。
“这一家的叉烧还不错。”周虔的手放在菜单上,几乎和他的重叠在一起,方淮能看清他手背上似有似无的青筋。
方淮下意识地扫了眼桌面——其实他们可以对着坐,不用贴在一块,他刚刚也是为了斟茶才坐这儿的。但现在其他椅子都收走了,总不能突然把座位拉到周虔对面。
方淮不自在地挪了挪膝盖,扣着菜单边缘的指尖缩紧,目光移开,“那就这个。”又若无其事地问,“你能吃辣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比较少吃辣。”周虔仿佛看穿了他的不自在,自觉地退开了些,但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发暖的薄荷味,“在国外的时候吃得不多,但应该算能吃。”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方淮就点了个带辣的菜。服务员下好了单,帮他们把门带上,室内除了窗外金鱼偶尔一两声水花,再无其他声响。
方淮向来不太擅长社交,之所以想请周虔吃饭,一来是答谢他向编辑推荐自己,二来是上次在游乐园玩得开心,下意识地就觉得周虔会为他们之间的沉默兜底。
结果现在服务员一走,周虔也没出声,似乎正对着菜单出神。气氛倒不至于尴尬或僵硬,而是滑向某种方淮陌生的方向。
方淮吸了口气,将这顿饭视作自己重新踏入社会的起点,磕磕绊绊地尝试找话题。
“我准备考驾照,你、你有推荐的驾校吗?”
“嗯?”周虔望了过来,神情一本正经,像在会议上汇报。
“我认为,能把我压在角落撞了五次的人,不需要驾照。”
这话一出,隔了半秒,桌上爆发一阵笑。
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霍地破开,外头的金鱼开始有力的游动,甩出阵阵水花。
两人莫名其妙笑到说不出话,缓了好一阵子,方淮才弯着眼说:“说不定考了驾照,能撞十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还得了。”周虔装出一副板正脸,“驾校教练朋友圈置顶都是你。明星学员方淮。”
“你说话怎么这么逗,刚认识那会我还觉得你可专业了。”方淮笑得停不下来。
“我现在不专业吗。”周虔换了个托腮的姿势,眨眨眼,“我觉得我逗你笑,还是挺专业的。”
“专业……”方淮笑容一顿,不知第几次移开视线。
菜上得很快,不大不小的桌面很快摆满了,食物的热气在空气中蒸腾,闻得方淮食指大动。
他夹了筷叉烧,里面还嵌着蛋黄,看上去很是诱人,又放入周虔碗里。
筷子在碗里犹疑一瞬,才抽开,方淮心想,今天他作东,给周虔夹点菜,应该算是有礼貌吧,又悄咪咪去看周虔的表情。
两人的视线在肉菜香中对上,周虔眼里的温柔拦都拦不住,可能也没想拦。
方淮呼吸一滞,快速将筷子放到碟上,又快速拿回手中,看也没看清,朝自己碗里夹了点青菜。
米饭也上了,饱满晶莹的米粒,入口软糯生香,方淮却味同嚼蜡,只一个劲地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尝尝这个。”一双白色公筷伸了过来,夹着块酥烂的红烧肉,“下饭吃,很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方淮没抬头,只敢点头,将碗里的饭菜吃完,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饭桶机器人,又自暴自弃地想:我果然还是不擅长社交。
“你点的酸菜鱼上了。”
周虔带有笑意的嗓音钻进他耳朵里,无端端地让耳膜都烫起来。
方淮放下筷子,将杯里的茶水喝了大半,这才压下方才的异样,装成什么都没发生,勺了点酸菜鱼。
周虔也跟着尝了尝,味道还是可以的,就是确实有点辣。但方淮主动说想吃点辣的,应该能吃得惯。
他正这么想着,就看到一只白皙的手匆忙摸上了茶壶。方淮倒了满满一杯茶水,边吃边咳嗽,耳根都红了,忍不住在吸鼻子。
看来也没这么能吃辣。
周虔把这一信息记在心里,忍着笑,给方淮递了张纸巾,结果方淮还瞪他一眼,好像在警告他不许再笑。
可方淮自己不知道,他这副眼角被呛到微红的模样,瞪起人来显得有点委屈,又有点可怜巴巴。
周虔盯着方淮的眼角,笑意加深。
让人想把他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幅可爱的样子,给旁人见过多少次呢?
如果能再早点爬出那个恶心的深渊、把那些脏东西碾碎,如果能再早点重逢……周虔很快打住,伸手给方淮添了点水。
饭后,服务员还送了个果盘,方淮心里有点乱糟糟的,等把果盘里的橙子吃完了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周虔一眼。
“喜欢吃橙子吗。”周虔问。
那阵难以忽视的异样感又来了,方淮喉咙有些紧,答非所问:“橙子很甜,你要尝尝吗?”
说完他反应过来,盘里的橙子剩最后一块了,让周虔来吃,算是怎么个回事,又招手和服务员说:“麻烦再上一个果盘。”
手腕忽然一热,方淮愣了愣,是周虔压下了他的手。
周虔的手还覆在他腕上,礼貌地和服务员说:“不用了。一个就够。”
那只温热的手很快收了回去,短暂得像是错觉。
方淮转过去一些,看着周虔把自己吃剩的水果都吃完了,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周虔共处那几天,也没看出来周虔爱吃水果,可能当时还不熟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这理由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
方淮自认不是个敏锐的人,也看出来周虔的行为似乎确实带着一些越界的好感,偏偏他不明说——就像狐狸藏着点尾巴,说不上来是想藏好,还是想让他看到。
方淮害怕误会,也害怕没误会,只敢当作无事发生。
被触碰的手腕残留了些热意,方淮在饭桌下摸了摸自己的手,摸到一点微凉的汗,脑海里忽地闪过秦深干爽的手,那只手指节分明,成熟有力,仿佛永远不会出汗。
说不上原因,方淮的情绪渐渐沉了下去,胃里细微地翻搅着,也许是橙子吃得太多。
清爽的果味还留存在舌面,方淮却好像尝出些酸涩的回甘。他望着周虔,终于想起了这顿饭原本的目的。
“谢谢你,向编辑推荐了我……我很感激你对我的认可。”方淮的声音不大,透着点认真的固执。
周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哪怕我不推荐,你被更多人看到,也是迟早的事。”
他注视方淮的眼,方淮只是虚虚地望着他。
“举手之劳而已。”隔了几秒,周虔补充一句。
他退回方淮舒适的距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近身体还好吗?”一顿饭都吃完了,周虔反而只敢问这种问题。
方淮的眼神低了下去,“……现在,还不错。”
他没说太多,但那一瞬间的迟疑足以说明一切。
真是荒谬,想问的没资格问,有资格的那个,问也不问。
周虔在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理解这世界的不公平。他自以为早就平静接受,但现在发现,原来只是……没碰上想要奋不顾身的人。
他忽然回想起,秦深回国那天,他浑浑噩噩地驾车回家,眼前总闪过方淮回头看他那一眼。但副驾不再有一个头发总是微乱的Omega,只剩一台手提电脑。
把车停进车库之后,他在车边站了很久,却没走,隔着车窗,盯着副驾上冰冷的金属外壳。
也许有过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就这么走上去,什么都不带,一身都轻松。
可他做不到。
夹着电脑打开门时,铃铛正睡在窗台边,方淮曾经蹲过的位置。周虔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射灯,映照着这间小却有温馨感的房子。
这座房子到底是他的愿景,还是他的面具,他早已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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