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知晓秘密之物
阿纳斯醒来时头痛欲裂。他昨晚喝了太多酒，强撑着将最后一个来参加生日聚会的同学送上出租后，他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在家门口绊了一跤是他最后的记忆。如今他好好地躺在床上，有人把他一身酒气的衣物脱了——因此他现在只剩一条内裤，睡衣被当成被子盖在他身上，又被踢得乱七八糟绞成一团——想必是家人把他拖了进来。听到他爬起来的动静，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波伊尔森立刻扭过头，黑着一张脸控诉他：“昨晚上你醉得像头死猪！”
“对不起、对不起。”阿纳斯真诚地敷衍着自己的弟弟。现在他完全明白了：波伊尔森的力气小，把一个醉鬼拖进房间、脱下衣服已经是极限，再换上睡衣实在太为难他了。他打了个哈欠，找出一身换洗衣物，决定冲个澡。
“大懒虫起床啦？”他走进客厅时，坐在地毯上的米凯拉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都十点钟了！我八点就起床了！”
“那是因为你晚上十点钟睡啊。”阿纳斯懒洋洋地说，“我要是能有十小时优质睡眠，我也能八点起。”
“才不是十点睡！你们吵死了，根本睡不好！”在一旁折纸的米兰娜也控诉起来，“我们很想让你们安静点，只是因为不想让你尴尬，才没有说出来，你还一点都不体谅我们！”
“好好好，那我该怎么赔偿你们呢？”
“我要吃苹果！”米兰娜和米凯拉异口同声地说。
“苹果不就在餐桌上？”
“我们要吃的是削好的。”米兰娜说，“还要加上切好的草莓、剥好皮的葡萄，最后淋上淡奶油和枫糖浆！”
“好吧。”阿纳斯径直走向浴室，“等我洗好澡再说。”
米凯拉和米兰娜嘻嘻哈哈地笑起来。阿纳斯知道她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他们有多吵，那个时间点她们一定偷偷在被窝里看平板呢，这么说只是想借机要挟他干点活罢了。他关上浴室门，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金棕色的短发，偏棕调的绿眼睛，五官称得上俊朗，足以让班上的女同学总往他身边凑。当然，最令他自豪的还是那身打橄榄球练出的肌肉，这可是下了苦功夫的！他颇为自恋地在镜子前摆了几个姿势，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肱二头肌，又不免暗暗疑惑：自己为了考试复习，明明没怎么锻炼，怎么还能保持得这么好？不过他也没多想，可能这就是天赋吧。他迅速冲了个澡，刷好牙，剃掉短短的胡茬，套上了干净衣服。
“苹果！”米凯拉一看他出来立马大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草莓！”米兰娜一唱一和地接话。
“我马上就去！”阿纳斯连忙快步走向厨房。波伊尔森远远地喊：“我也要！别光做她们俩的量！”
好的，好的。阿纳斯抽出砧板和水果刀，按住一个滚动的苹果，心里哼着小曲，手脚麻利地干起活来。他的心情很好，高中毕业典礼、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热闹的十八岁生日聚会……愉快的暑假才刚刚开始呢。按照双胞胎姐妹俩的要求完成水果沙拉，又加了一把波伊尔森最爱的蓝莓，阿纳斯端着他的成果出了厨房。他很喜欢弟弟妹妹朝他撒娇，指使他做做这个、干干那个，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阿纳——”米兰娜笑着叫他。
接下来的一瞬好像被无限地延长了。
她的嘴张大、张大、不受控制地张大，张大到不能再张大为止。她的面庞扭曲，表情可怖，双眼死死盯着他——不——盯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米凯拉和她姐姐反应一模一样，女孩们惊恐万状的尖叫声几乎刺穿他的耳膜。波伊尔森没有叫，但即便是厚重的镜片也挡不住他目光中的惊骇。阿纳斯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眼睛。
他看到了眼睛。
不像人类、也不像兽类、不像是任何生物的眼睛。不像眼睛的眼睛。
他知道，眼睛也看到了他。
阿纳斯退了一步，准备把手里的玻璃碗砸在那“东西”脑袋上，然而它就那么直接……消失了。他面前空空荡荡，就像什么都没出现过。阿纳斯茫然地眨眨眼，后退了好几步，把沙拉搁在茶几上，一面警惕地望向厨房，一面蹲下来抱住双胞胎姐妹俩。米凯拉和米兰娜哭得抽抽噎噎，一个劲往他怀里靠，两具小小的身体颤抖着，让他不禁把她们搂得更紧。波伊尔森刚刚一直憋着气，乍一放松下来便喘得厉害，他靠着墙滑倒在地，跪坐在地毯上，声音沙哑地提醒：“……是知者。不用怕，它不会伤害我们。”
这个词让阿纳斯的头脑冷静了些，也稍稍止住了米凯拉和米兰娜的哭声。觉者和知者的相关知识对初中生来说不算秘密，她们和阿纳斯一样，立马明白了波伊尔森的言外之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每个人都知道，觉者是形似人类而有别于人类的生物。1955年，第23号修正案确认了这一事实，同时规定了觉者的具体义务：同意人类发起的所有性行为。可是，既然觉者外形与人类没有差别，那该如何分辨他们？如何确定他们是非人？如何确保他们履行了应尽的义务？知者就是方法。主流理论认为，知者是一种现象而非生物：知者只会出现在觉者在场的地方，它们无法被拍摄、录像，当它现身时，在场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它，并看向觉者。它们没有除此之外的任何能力，当然也不会伤害任何人；米凯拉和米兰娜只是被它的外形吓到了。毕竟，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知者。
说实话，阿纳斯也是第一次见。虽然这玩意儿长得不像恐怖片里的鬼怪那么血腥怪异，却带给人另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因为它们看上去完全不像生物……不像这个世界的存在。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描述它，他只记得唯一一件事：它有眼睛，不止一对，不止长在面部，或者说他无法判断它有没有面部。
观测到知者引发的非理性恐惧一般随年龄逐步下降，以十八岁作为分界线，超过二十岁的人基本不会再把它当成什么怪异的东西。米兰娜和米凯拉只有十二岁，波伊尔森也只有十六岁，他们害怕是自然的，不能说明他们有多胆小。
“给妈妈打电话。”波伊尔森说，这时候他缓过来了点，声音自然了许多，一边掏手机，一边又看了阿纳斯一眼，“还好……还好是在家里。”两个小妹妹还没明白，但阿纳斯立马理解了：他的意思是，如果在外面，阿纳斯很有可能就要“被”同意与周围的人性交了，绝大部分人对觉者都没有丝毫怜悯。当然啦，强奸、性侵、猥亵，那都是上世纪的词汇，现在人们只会将其统称为“觉者该干的事儿”。
波伊尔森小声地简要说明了家里的情况，朝电话里嗯了几声，挂断了电话。他抬起头：“妈妈说十分钟左右就回来，让我们待在家里不要出去。”
阿纳斯点点头。他看起来挺镇定，实际上仍然有些……茫然。作为一个智力水平正常、道德观念朴素的人，他知道觉者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们需要做什么事，但从未将其与自己联系起来。觉者，形似人类、以为自己是人类的非人生物……他们不会被地球的细菌与病毒感染……没有生殖能力，与人类存在生殖隔离……间性别比例更高……受伤后的恢复能力更强，能承受更多伤害……有义务……满足……这就是他接下来的命运？做一个觉者需要做的事？
……父亲。他茫然地想。他知道父亲是一个觉者，弟弟妹妹们也知道，先前他从未觉得父亲有什么特别；然而他突然想起青少年时的一件小事。那时他大概十四五岁，正值发育期，一到晚上就饿得厉害，要去厨房偷点吃的。波伊尔森睡眠很浅，他一翻身就醒，见他起身便要说些什么，他只好捂住弟弟的嘴比出一个嘘的手势，见他安分下来才蹑手蹑脚地摸出房门：厨房还亮着灯。他心中一凛，意识到父母可能还醒着，却并没有原路返回，反倒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想看看他们大晚上不睡觉还在干什么。其实他已经猜到了，无非是研究些新配方之类，面包房隔段时间就得推出新品。然而他猜得不太对：父亲确实系着围裙，却没在研究新配方，只顾着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肩膀一个劲颤抖。他的下身赤裸，股间夹着个嗡嗡震动的东西，双腿绞得死紧，断断续续地哼唧着些“不要”、“别这样”无意义的词组。母亲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笑着，手里把玩着一个车钥匙似的小玩意儿，时不时轻轻按一下。现在想来，他当时没有任何惊讶与困惑，只认为那是父母间的游戏，专属于成人的游戏。因此阿纳斯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告诉波伊尔森父母在厨房忙，自己没偷吃到东西，安心地睡了过去。
他先前从未觉得那是什么特别的事。包括父亲专属的、椅面上有一根奇特柱子的椅子。包括母亲按摩父亲胸部时挤出的乳汁。包括父亲有时跪在地上，舔食碗里的食物，母亲摸着他的头叫他乖狗狗。包括……
他先前从未觉得那是什么特别的事。
双胞胎姐妹俩已经不再哭了。米凯拉耸起肩膀，贴紧了自己的姐姐：这也是孩童面对觉者的正常的本能反应。有些孩子对觉者有本能的好奇，有些孩子对觉者有本能的恐惧，随着他们度过青春期、身心发育成熟，这种好奇和恐惧便会渐渐褪去。
阿纳斯低下头，遗憾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怀抱，突然有点怅然：自己本打算在这个暑假做很多事的。
【本章阅读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