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下来……”
“大哥替你扛！！！”
这十二个字，并不算如何声嘶力竭，更没有包裹着什么毁天灭地的真气。
但当它们从那个持剑而立的白衣男子口中轻描淡写地吐出时，却仿佛拥有了某种穿透灵魂的恐怖魔力。
在这满地残肢断臂、血流成河的广陵江畔，这十二个字，就像是十二座重若万钧的巍峨泰山，不仅狠狠地砸在了那瘫痪在泥沼中的广陵王赵毅和人猫韩生宣的心头，更是无比沉重而又极其温暖地，砸进了山坡上那个年轻人的胸腔里！
徐凤年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那双常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市井狡黠的桃花眼，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涌出了一层滚烫的薄雾。
冷冽的江风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把出鞘的“绣冬”刀。刀身寒光凛冽，倒映着他那张因为极度激愤而有些扭曲的脸庞。
曾几何时，他只是北凉王府里那个令人头疼的天下第一纨绔。他不愿意接手北凉那个沉重的烂摊子，不愿意像父亲徐骁那样，把三十万将士的性命、把整个天下的骂名都扛在自己那孱弱的肩膀上。
他装疯卖傻，他遛狗斗鸡，他用一张花花公子的面具死死地伪装自己，试图逃避那注定要到来的血雨腥风。
直到老黄在武帝城头为了给他抢回一条命，力竭而战；直到他大姐徐脂虎在江南受尽屈辱，差点被那些道貌岸然的酸儒和权贵逼死；直到这一刻，离阳王朝彻底撕破了脸皮，动用三万春神骑重甲和皇宫里最恐怖的杀手，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退无可退。
避无可避。
徐凤年终于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没有力量，你连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
有一个男人，用一种蛮不讲理、近乎于神明的霸道姿态，一剑劈碎了挡在他面前所有的黑暗与恐惧。
那个人站在尸山血海中，白衣如雪，微笑着对他招手，告诉他：去砍吧！放手去活出你该有的哪怕是把天捅破的张狂！天塌了，大哥在这里给你顶着！
“呼——”
徐凤年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也仿佛带走了他前半生所有的懦弱、迷茫与伪装。
“咔嚓。”
他迈出了第一步。
黑色的云纹官靴，重重地踩在了一块还在滴血的碎裂精钢胸甲上。
“世子……”
身后传来老黄微微发颤的声音。这个缺了门牙的老仆，此刻那只浑浊的独眼里，布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他知道，从少爷迈出这一步开始，那个曾经需要他舍命去保护的年轻人，终于要真正蜕变成为那头能够统领三十万北凉铁骑的绝世凶虎了！
徐凤年没有回头。
他倒提着绣冬刀，刀尖斜指着地面，在满是血污的泥泞中倒拖而行。
“哧啦——哧啦——”
锋利的刀尖划过那些散落的兵刃、残破的尸骸，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声音在这死寂的修罗场中，就像是死神正在不紧不慢地拖动着勾魂的锁链。
徐凤年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无比沉重。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血雾，死死地锁定了泥潭中那坨正在瑟瑟发抖的巨大肉山——广陵王，赵毅！
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此时的广陵王赵毅，早已被吓得肝胆俱裂。
当他看到那个平时只被他当成笑话看待的北凉纨绔，竟然真的提着刀，浑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朝他走来时，他那张涂满了白粉、原本就已被泥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胖脸，瞬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惨白如纸。
“不……不要……你别过来！”
赵毅像是一头濒死的肥猪，在散发着恶臭的血泥里疯狂地向后蠕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拼命地扒拉着泥浆，试图远离那个提刀的年轻人。
但不管他怎么挣扎，徐凤年的脚步声，依然如附骨之疽般，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脆弱到了极点的神经。
“徐……徐凤年！徐世子！大侄子！”
眼看退无可退，赵毅猛地转过他那庞大臃肿的身躯，不顾一切地对着徐凤年连连磕头。哪怕额角已经被泥地里的碎石磕得血肉模糊，他也毫不在乎。
“我是离阳的异姓王！我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啊！论辈分，你爹徐骁跟我也曾同殿为臣，你还得叫我一声皇叔啊！”
赵毅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带着浓浓的哭腔，卑微到了极点，
“你不能杀我！你这要是杀了我，就是诛九族的造反大罪啊！皇上不会放过你的，太安城的百万大军不会放过你的！”
“大侄子，你冷静点！刚才都是一场误会！对，是误会！是那个老太监，是韩生宣那条阉狗蒙蔽了我，他假传圣旨逼我动用春神骑的啊！”
“只要你今天放皇叔一马，皇叔保证，等我回了太安城，一定在皇上面前替北凉美言！我把广陵道一半的税收都秘密送去北凉！我……我甚至可以跟北凉结盟！”
权力、金钱、血缘、甚至是尊严。
在这个平时把人命当草芥、随意虐杀侍女和百姓的残暴藩王眼里，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这条贱命，他什么都可以出卖，什么都可以抛弃！
不远处的泥坑里。
四肢皆被废除、如同一条人棍般瘫痪在地的韩生宣，听着赵毅这番毫无底线的无耻求饶，那双没有眼白的死鱼眼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与悲哀。
这就是陛下甚至要动用三十万大军去拉拢、去保护的离阳藩王？这就是赵室皇族的血脉？
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徐凤年……”
韩生宣强忍着断肢处传来的钻心剧痛，从被鲜血染红的牙缝里挤出一丝阴冷恶毒的诅咒，
“他说的没错……他是广陵王……是皇亲国戚……你若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老奴的面斩杀离阳藩王……北凉便是彻底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到那时……全天下都会将你们视为乱臣贼子！百万大军压境，不仅是你……你爹徐骁，你那三个兄弟姐妹，甚至整个北凉道……都会为他陪葬！！”
韩生宣这番话，不可谓不毒。字字句句，都在拿徐凤年最在乎的家人和北凉基业来进行精神上的恐吓。
换做是以前那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徐世子，或许真的会因为这番话而产生犹豫，刀锋也会因此而迟疑。
但此刻。
徐凤年只是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赵毅不足三步的地方，低下头，看着这个如同烂泥一般趴在血水里哀嚎的胖子。
然后。
“哧——”
徐凤年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与犹豫，只有一种彻底看透了一切虚妄后的轻蔑与决绝。
“乱臣贼子？”
徐凤年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赵毅，冷冷地盯着如同一滩死肉般的韩生宣，
“韩老狗，你是不是在皇宫那个见不得光的阴沟里待得太久了，以为全天下人都跟你们一样，被那张所谓的圣旨和皇权吓破了胆？”
“你们这群躲在太安城里，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阴谋家，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北凉？！”
徐凤年猛地转过身，手中的绣冬刀直指赵毅那张肥硕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宛如怒狮咆哮：
“我爹徐骁！带着三十万北凉铁骑，为你们离阳赵室马踏春秋六国！平定了这天下的大乱！死伤了多少北凉儿郎才换来了你们今天坐在太安城里安享太平的日子！”
“结果呢？！”
“狡兔死，走狗烹！”
徐凤年的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充血赤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来的，
“你们怕北凉功高震主，当年在京城那场‘白衣案’，你们暗算我娘！害她落下病根，郁郁而终！这笔血债，我徐凤年记了整整十年！”
“后来，你们为了削弱北凉的气运，连我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姐都不放过！那个老不死的赵黄巢躲在龙虎山上钓气运，你们就借着江南士林和这头死肥猪的手，在江南败坏我大姐的名声，想把她活生生逼死死好断了我北凉的根！”
“今天！”
徐凤年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刀锋距离赵毅的眼珠子只差毫厘，那森寒的刀气甚至割破了赵毅脸上的肥肉，渗出一丝鲜血。
“这头肥猪更是带着三万大军，要将本世子乱刀砍死在这广陵江畔！还要辱我师门亲友！”
“现在，你这老阉狗跟我谈什么大逆不道？谈什么诛九族？！”
徐凤年仰天发出一声充满了悲愤与狂放的怒极反笑：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大逆不道！”
“既然你们离阳皇室早就想把我们一家赶尽杀绝。”
“那我徐凤年今天，就大逆不道给你们看看！！！”
赵毅看着徐凤年那双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般的眼睛，感受着刀锋上传来的刺骨杀意，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敢杀他！真的不怕什么皇帝！
“不……不要……大仙！剑仙爷爷救我！！”
眼看求徐凤年无用，赵毅疯了一样转过头，对着站在不远处的李白疯狂磕头求饶，“只要您拦住他，只要您放我走，我立刻回封地……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您……”
李白负手而立，白衣在江风中轻拂。
他那双深邃冷漠的桃花眼，甚至没有在赵毅身上多停留一秒。他只是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慢条斯理地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徐凤年。”
李白咽下醇厚的酒液，声音清冷而霸道，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你还在等什么？”
“砍他！”
“如果太安城那边的皇帝老儿敢放一个屁，本王今晚就提着剑，去太安城把他的金銮殿劈了当柴烧！”
这句话，成了压垮赵毅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点燃徐凤年心中全部杀机的最后一把火！
有这样一位天下无敌、敢把皇权当狗屎的绝世剑仙撑腰，他徐凤年，又有何惧？！
“去死吧！你这头猪猡！！！”
徐凤年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爆吼！
他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死死握住“绣冬”刀的刀柄，体内的那一丝大黄庭真气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刀身之上，甚至隐隐泛起了一层代表着极度杀意的暗赤色光芒！
“唰——！！！”
一抹森寒至极的刀光，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在广陵江畔的残阳下轰然爆发！
徐凤年高高跃起，整个人借着下坠之势，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就是将浑身的力量、将这十年来北凉所受的憋屈、将母亲早逝的仇恨，全部倾注在了这最简单、最粗暴的一记下劈之中！
“不——！！！”
这是广陵王赵毅，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叫。
“噗嗤！！！”
利刃切开皮革、剁碎骨肉的沉闷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赵毅的体型实在是太庞大了，那一身肥肉厚达寸许。但在徐凤年含怒而发、附带着真气的一刀之下。
“绣冬”刀如入切瓜砍菜一般，从赵毅那肥硕的左肩处斜斜地劈了进去！
鲜血如注！
刀锋毫无阻滞地切断了他脖颈处的颈动脉，切开了坚硬的锁骨，甚至一路深深地劈入了他那厚厚的胸膛，卡在了那被肥肉包裹的胸骨之中！
“呃……嗬……”
赵毅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在此刻因为极度的痛苦和震惊而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张大着嘴巴，想要呼吸，但涌上的却只有大股大股冒着气泡的暗红色鲜血。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堂堂离阳王朝权势滔天的藩王，坐拥广陵道，手里握着几万精兵。
最后，竟然会像一头待宰的肥猪一样，被一个他从来看不起的纨绔子弟，用这么一种最野蛮、最粗鄙的方式，硬生生地劈死在了泥泞的江畔！
“给老子……死！！！”
徐凤年一刀劈入还未解恨，他双目眦裂，猛地抬起右脚，狠狠一脚踹在赵毅那庞大的胸口上。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他双手用力向外一抽！
“嗤啦——”
伴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肉撕裂声。
“绣冬”刀带着一长串温热粘稠的鲜血，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一道深可见骨、长达两尺、斜跨了赵毅整个上半身的恐怖刀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内脏的碎块混合着大量如同喷泉般的鲜血，瞬间喷洒而出，将徐凤年那一身黑色的劲装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暗红色！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