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几颗黄澄澄、胖乎乎的椭圆颗粒。
大小和饱满的花生米相仿,外壳坚硬,布满细密的纹路。
刘一菲好奇地凑近,视线落在他的掌心。
“坚果吗?”
方羽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再仔细看看。”
刘一菲闻言,又认真端详起来。
这一次,她发现了不对劲。
那几颗“坚果”的表面异常光滑,手感不像植物,倒像是某种……壳。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浮现。
“这……该不会是虫子吧?”
方羽打了个响指。
“恭喜你,答对了。”
“东北管这叫洋拉罐儿。”
“洋辣子你可能听说过,就是那种蜇人贼疼的绿毛虫,这个是它结的茧,里面是蛹。”
“林场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拿这个当零嘴儿。”
出乎方羽的预料,刘一菲这次并没有惊叫,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的是纯粹的好奇。
“味道……和蚕蛹一样吗?”
问完这句,她自己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释然。
“说实话,我连蚕蛹都没吃过,以前光是看到那个样子,就生理性无法接受。”
“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
“现在我觉得,很多东西,真的不能只看外表。”
方羽赞许地点头。
“觉悟很高,看来这几天没白跟我混。”
“这玩意儿跟蚕蛹可不是一个级别,它的香气,要霸道得多。”
方羽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价格也摆在那,一斤洋拉罐,能换十斤蚕蛹。”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点燃。
【卧槽!洋拉罐!这玩意儿贼香!】
【我小时候被这虫子蜇过,又疼又痒,没想到它的蛹居然能吃?】
【一百多一斤呢,这绝对是东北硬核零食了!】
【这玩意儿我看着都害怕,天仙姐姐敢吃吗?】
方羽没再多说,直接把那几颗洋拉罐丢在了灶膛口的滚烫铁盖上。
“滋滋——”
蛹壳接触到炙热的铁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仅仅十几秒,一股奇异的香气便开始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那不是肉香,也非油香。
而是一种类似烤栗子的焦香,却更加浓郁、醇厚,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味。
方羽用筷子将烤好的洋拉罐夹起,在手里掂了掂。
外壳已是焦黄酥脆。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
“咔。”
一声脆响,硬壳应声裂开。
里面露出一小团金黄色的蛹体。
方羽头一仰,直接扔进嘴里。
他满足地嚼了两下,双眼眯成一条缝。
“嗯——”
“嘎嘎香!”
刘一菲就站在旁边,鼻腔里早已被那股霸道的焦香味完全占领。
这一次,她甚至没等方羽开口忽悠。
自己伸出筷子,夹起一颗。
学着方羽的样子捏开,扔进嘴里。
她闭上眼,开始慢慢咀嚼。
下一秒,一股浓郁到难以形容的鲜香,瞬间在她的味蕾上彻底引爆。
“好吃。”
她睁开眼,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她的筷子已经伸向了铁盖上剩下的那几颗。
于是,灶台边出现了极其诡异又和谐的一幕。
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很快就将一小袋洋拉罐消灭得干干净净。
方羽咂了咂嘴,意犹未尽。
而刘一菲,显然也是。
“方羽,还有什么好东西?”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赶紧拿出来。”
方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当姥爷家是自助餐厅啊,哪来那么多好吃的?”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开始在屋里屋外四处搜寻。
忽然,他的视线穿过窗户,定格在了屋檐之下。
那里,挂着一排晶莹剔透的冰溜子。
最长的一根足有半米,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钻石般璀璨的光。
方羽的脑子里“叮”的一下,冒出了一个绝妙的念头。
“你吃过油炸冰溜子吗?”
刘一菲满脸问号。
“油炸……什么?”
“冰溜子!就屋檐上挂着的那个!”
方羽指着窗外,越说越兴奋。
“把冰溜子敲下来,裹上面糊,下到滚油里那么一炸——”
他描述得活灵活现。
“外面是滚烫的酥壳,里面是冰凉的冰碴子,一口咬下去,冰火两重天,那口感,绝了!”
刘一菲瞪大双眼,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是真的有这道菜。
“冰……也能炸?”
“当然能!我小时候就这么吃的!”
方羽信誓旦旦,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出门了。
“等着啊,我去给你敲两根最粗的下来……”
“站住。”
一个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是姥爷。
方羽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姥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屋檐上的冰溜子,风吹日晒的,上面全是灰和鸟屎。”
“你自己造不要紧,别祸祸人家姑娘。”
方羽张了张嘴,想反驳两句,但转念一想。
好像……姥爷说的没毛病。
那玩意儿,是真有点埋汰。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得嘞,听您的。”
……
太阳缓缓向西山沉坠,给皑皑白雪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方大强提前发动了面包车,让车里先暖和起来。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姥姥拉着刘一菲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无非是天冷多穿衣,工作别太累之类的家常话。
刘一菲微笑着,一一应下。
自始至终,姥爷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转身,沉默地走进了仓房。
一分钟后,他提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走了出来。
袋口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他走到刘一菲面前,不容分说地把纸袋往她怀里一塞。
“拿着。”
刘一菲抱着袋子,入手分量不轻,她有些茫然和无措。
方羽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
“这全是晒干的雪蛤,姥爷专门给你备下的。”
“拿着吧,这玩意儿泡发之后,够你吃小半年的。”
“保准让你回去之后,皮肤状态再上一个台阶。”
刘一菲还想推辞。
姥爷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吃完了,再让方羽来拿。”
话音落下,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口,重新背起手,望着远处的林海。
旱烟又点上了。
刘一菲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站在原地。
风很冷,但袋子贴着胸口的地方,却传来一阵阵暖意。
面包车缓缓启动。
方羽摇下车窗,冲着院门口那个背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姥爷,姥姥,我们走了!”
姥爷没有回头。
只是背着的那只手,往上抬了抬。
摆了一下。
然后又背了回去。
姥姥则追着车窗,还在不停地挥手,嘴里喊着“路上慢点开”。
面包车驶出小路,拐上了苍茫的林间公路。
刘一菲回头,透过后车窗,看见院门口的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黑点。
老黄狗依旧卧在他的脚边,一动不动。
一人,一狗,一缕青烟。
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伫立在无边的林海雪原之间。
她转回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袋。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