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后打开一个文档。
“你的度量方法，本质是在奇点附近构造一个加权函数。”
肖宿边说边在键盘上敲击着，“这个加权函数的作用，是使奇点附近的积分收敛。”
屏幕上跳出一串公式。
“我论文中的构造是全局的，运用了李群的陪集分解。但你们的模型只需局部修正，可用更简便的方法。”
他敲下回车，屏幕上出现一个新的表达式。
“将这个加权函数乘到你们的哈密顿量矩阵元上，然后在对称操作对应的矩阵块里，强制施加对称性约束。”
肖宿稍作停顿，看向万汇杨：“你们代码里应该已有对称化处理的模块吧？”
万汇杨凑到屏幕前，盯着那个表达式，眼中光芒愈发明亮。
“有有有！”
他激动得声音都微微颤抖，“我们的scf迭代中本就有对称化步骤，把这个加权函数加进去后，在对称化之前做一次预处理即可！”
方清也凑了过来。
他盯着屏幕上的表达式，脑海中思绪如飞。
这个加权函数的形式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巧妙。
它利用了奇点附近流形的局部性质，通过群作用将对称性约束自然地融入其中，而非在网格上强行施加限制。
如此一来，既能保持对称性，又无需重新划分网格。
而且计算量增加极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方清抬起头，看向肖宿。
少年正合上电脑，神色平静，仿佛刚刚只是顺手解决了一道课后习题。
方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方才他还觉得万老师请个搞数学的来帮忙，恐怕解决不了化学问题。
结果人家坐下不到二十分钟，问了几句，画了几笔，就直接点明症结，还给出了修正方案。
而这个方案，他和万老师折腾两个月都未曾想出。
“肖宿同学，”方清开口，语气中没了先前的客气疏离，多了几分真诚的佩服，“你这个加权函数的构造，是如何想到的？”
肖宿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刚才提到的对称性约束。”
方清一愣。
“你说分子属于c2v点群，有四个对称操作。”
肖宿难得耐心解释，“奇点附近的局部结构，在群作用下会形成轨道。每个轨道上的点，加权函数的值应相等。”
“但你们的网格破坏了这种轨道结构，所以需要强制施加约束。”
“那个加权函数，便是用群轨道平均的方法构造的。”
方清听完，沉默了数秒。
群轨道平均。
这个概念他在学群论时便有所听闻，可真正面对问题时，却压根没联想到可以运用。
而眼前这位十五岁的少年，不仅想到了，还直接给出了具体构造。
这就是差距吗？
万汇杨已坐回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起代码。
十几分钟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成了！”
他转过头，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把那个加权函数加进去，重新跑了一个测试分子。结果与实验值的偏差从之前的百分之十五降至百分之三以内！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方清凑过去看向屏幕。
确实，那些先前怎么都拟合不好的能级，如今一一对应上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肖宿。
少年的表情淡定极了，没有一点骄傲和开心的表情。
万汇杨走过来，用力握住肖宿的手。
“肖宿同学，真的太感谢你了！这个问题我们卡了两个月，差点都要放弃了。你一来，直接帮我们解决了！”
肖宿点点头：“不客气。”
万汇杨哈哈大笑：“好好好，不客气。但该谢还是得谢。这样，过几天我们组要举办一个小型学术研讨会，主要探讨计算化学里的数学方法。我本来还发愁请谁来做报告，现在好了，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当然，是有报酬的，也不强求。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肖宿思索片刻，看向顾清尘。
顾清尘微笑着说：“你自己决定，不着急。”
肖宿点点头：“我考虑一下。”
从化学楼出来，已然是中午。
顾清尘开车载着肖宿返回，脸上挂着笑意。
“小宿，今天多亏你了。老万这人平时话不多，今天激动成那样，我还真没想到。”
肖宿靠着车窗，没有说话。
“之前他收了个博士生叫许铭，后来到mit去交流去了，他可没少跟跟我吹……夸奖他，如今还是要请我们帮忙啊。”
顾清尘一点不在意肖宿的安静，语气越来越激动，难得显出一些孩子气，甚至哼起了断断续续的音调。
肖宿从来没见过这么外放的顾清尘，不禁瞪大了双眼，好奇的看着顾清尘。
顾清尘看了他一眼：“在想什么呢？”
肖宿摇摇头，移过眼神，说道：“化学挺有意思的。”
顾清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对化学感兴趣了？”
肖宿点点头。
“那些分子结构，可以用群论来描述。电子云的分布，是某种流形上的函数。薛定谔方程的求解，本质上是个谱问题。”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些内容，如果从数学上还能做得更完美。”
顾清尘听完，心中不禁感慨。
这就是肖宿啊。
旁人看到的是问题得以解决，而他看到的是还有哪些地方能够优化。
“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研究研究。”
顾清尘说道，“不过，可不能钻进去就不出来了，要劳逸结合。”
肖宿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驶过银杏大道，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这是肖宿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他难得恍了恍神。
顾清尘余光瞥见他失神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说起来，肖宿来了北京快一年了，除了刚来的时候带他去天安门和长城玩过，其他地方都没去过。
这也是他的失职。
或许周末可以带他去温榆河逛逛，那里有大片开阔的草坪，要是天气好，芦苇在风里摇成一片白浪，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支个帐篷就能待一整天，也能让肖宿借机休息一下。
或者去九谷口也行，那里夜里能看见比城里亮几倍的星星，能把心里的杂念都清理个干净。
只是现在天气冷了，夜里风大，还得再合计合计。
回到实验室，刘浩然第一个迎了上来。
“肖哥肖哥！怎么样？化学研究所那边怎么样？”
肖宿放下书包，打开电脑：“还行。”
刘浩然凑过来：“我听老板说，你帮他们解决了个大问题？快讲讲快讲讲！”
肖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用了群轨道平均。”
刘浩然愣了愣：“啊？”
周瑾在一旁笑着说：“行了浩然，你别问了。肖哥讲了你也听不懂。”
刘浩然不服气：“我怎么听不懂了？不就是群论吗？我也学过！”
苏芮幽幽地补了一句：“你学的是群论入门吧？”
刘浩然：“……”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