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
楚心芸早早地就等在了那里。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猛地站了起来,眼神既期待又怯懦。
“安……安儿?”
看到走进来的那个穿着锦衣华服、白白胖胖的少年,楚心芸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娘。”孟安站在门口,淡淡地喊了一声。
“诶!诶!我的安儿!我的儿啊!”
楚心芸激动得浑身颤抖,冲过去抱住他。
“长高了,长胖了,真好……真好……”
“安儿,你在山庄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
孟安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我很好。”他点了点头,“师伯和师伯母对我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没人欺负我。”
楚心芸听了,又哭又笑。
刚开始被迫离开山庄的时候,她心里是很怨的。怨恨孟昭然没用,更怨恨山庄的庄主夺走了她的孩子。
可是这几年随着孟昭然越赌越凶,她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她又开始庆幸起来。
庆幸当初儿子留在了山庄里,至少她的儿子不用跟着他们过这种苦日子。
“那就好,那就好。”楚心芸喃喃着,想要去拉孟安的手,却发现儿子的手背在身后,并没有伸出来的意思。
她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几分。
孟安看着她哭,心里却觉得异常的陌生。
而另一边,正坐在桌边大口喝酒吃肉的孟昭然却显得淡定多了。
见到儿子进来,他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夹着面前的那盘红烧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哭什么哭!丧气!儿子来了是好事,赶紧坐下吃饭!”
“小二!再加壶酒!要最好的酒!”
孟昭然撇了撇嘴,心里冷哼一声。
这些年他也算看清了,在楚心芸那个蠢妇眼中,儿子肯定比他重要。
孟安皱了皱眉,看着这个毫无父亲样子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他走到桌边,并没有坐下,也没有动筷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将荷包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孟昭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连酒都顾不上了,一把抓过荷包,迫不及待地打开。
“好儿子!真是爹的好儿子!”
孟昭然兴奋地数着钱,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有了这些钱,爹就能翻本了!等爹赢了钱,一定给你买好吃的!”
楚心芸也惊呆了,看着那么多钱有些手足无措:“安儿……这……这么多钱……”
孟安看着他们,“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钱,全都给你们了。”
孟昭然正数得开心,听到这话,随口敷衍道:“好好好,爹知道了。”
“以后……”孟安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话,
“以后不要再见了,也不要再给我写信了。”
“什么?”
孟昭然数钱的手猛地停住,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你说什么?”
楚心芸也慌了,想要去拉他:“安儿,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是娘啊!”
孟安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我没说胡话。”
“我是啸月山庄的人,我的家在山庄,我的亲人在山庄。你们只是一段过去。”
“混账!”
孟昭然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孟安的鼻子骂道。
“我是你老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想不认就不认?”
“你以为给了这点钱就能打发我了?我告诉你,你是我的种,再说这样的话我就去山庄门口闹!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凌樾教出了个不孝子!”
孟安静静地看着孟昭然,“你去闹吧。”
“师伯说了,如果你再去闹,他就不止是把你赶下山那么简单了。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啸月山庄的剑硬。”
孟昭然被噎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可不敢赌命。
“安儿……”楚心芸哭着想要挽留。“你怎么能不认我呢?我是娘啊。”
孟安摇了摇头,“娘,保重。”
“安儿!安儿!”
身后传来楚心芸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孟昭然摔杯子的咒骂声。
孟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加快了步伐。
走出客栈的那一刻,他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小安!”
不远处,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静静候着。
凌玥那张明媚如朝阳的小脸从车帘后探了出来,冲着他用力挥手。
“快点!我们去买酱肘子!我都饿死了!”
凌珏也探出头,笑着看着他。
孟安看着这两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伙伴,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来了!我要吃三个!”
他向着马车跑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客栈。
孟昭然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心中除了懊恼,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他原以为孟安能养他一辈子,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学得如此冷酷果决,和凌樾一个样!
“白眼狼,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恨恨地骂道。
他就知道这次来见他,果然是没什么好事!
坐在一旁的楚心芸只是低头垂泪,她不知道孟昭然私下里做的事,只觉得心碎。
那个曾经会在她怀里撒娇、会为她吹伤口的孩子,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呢?
回到山庄后,孟安再也没有收到过孟昭然的信,他也不再多想,每日除了刻苦练功,便是跟着凌玥姐弟四处撒欢,甚至还和凌玥凌珏两人在后山的树下立了誓言。
“等我们十五岁了,就一起去闯荡江湖!”凌玥挥舞着她新得的鞭子,意气风发。
“到时候我是名震天下的红衣女侠,凌珏就是那个跟着我后头谁也不理的冷面剑客,至于小安你嘛……你就是我们的……我们的……”
“我是大总管行了吧!”孟安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笑嘻嘻地接过话头。
“你们负责打架,我负责管钱管饭管住宿,保证让你们走遍天下都饿不着肚子!”
凌珏难得地轻笑出声,点了点头:“成交。”
数月后的一天,他们正在用午膳的时候,林管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凌樾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庄主,刚传来的信儿,孟昭然和楚心芸没了。”
凌樾原本正给云微夹菜,闻言手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孟安。
凌樾放下筷子,看了眼云微,然后给林管家使了个眼神。
两人走到内堂。
“怎么死的?”凌樾开门见山,语气中没有多少悲悯。
“服了过量的鹤顶红。”林管家叹了口气,“衙门那边查过了,房门是从里面栓死的,财物也没丢,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是自尽。”
凌樾沉默了。
他知道孟昭然那种人是没胆量自尽的,除非……
凌樾回来时,孟安已经放下了筷子。
看着师伯那凝重的神色,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师伯,是他们吗?”孟安轻声问道。
凌樾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们走了,服毒自尽。”
凌玥和凌珏也停下了动作,担忧地看着孟安。
孟安低着头看着碗里,过了好久他才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主动找到凌樾,换上了一身素色的长衫,低声请求道:“师伯,我想去祭拜一下。最后送送他们。”
一块清净的坡地上,立着两座并排的新坟。
孟安蹲在墓碑前,烧着纸钱。
他看向孟昭然的墓,神色很是复杂。
然后他看向楚心芸的墓。
“娘……”
这个字从喉咙里滑出,孟安的眼眶终于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火堆旁。
“谢谢你,最后还是选了我。”
他知道楚心芸为什么要带着孟昭然一起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