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姜汤，沈长安喝完之後，把陶碗放在桌上，对着那个空碗坐了一阵。
窗外的松风还在吹，学堂外头是夜里的安静，苏青走了，走廊上什麽都没有留下，只有那GU姜香还在空气里淡淡地飘着，飘着，慢慢地，也散了。
他想着苏青说的那句话：「你说过，要让你娘不再辛苦。忘了吗？」
说得像是在提醒他一件已经说好的事。说得像是——他说的话，别人在认真记着。
这件事让他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没有人记挂，母亲记挂他，孟书同有时候也记挂他，但那是不同的，那是亲近的人理所当然的事。苏青不一样，苏青和他说话不超过十句，坐在他旁边也一向是各做各的事，却把他第一堂课说的那个理由，一字一字地记下来，然後在他困窘的时候，用那句话让他知道——有人记得。
他那天抄完书，走回宿舍，把陶碗带回去还。
苏青那边门缝透着一线灯光，他站在门口，举手，顿了一下，把手放下，把碗轻轻放在门口的石台上，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要说什麽。
谢字太轻，说了好像只是客套，说了好像那碗汤只值一个谢字。
不说，也不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下去，把那只竹虎从怀里m0出来，在黑暗里握着，握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麽，後来睡着了，梦里什麽都没有。
※※※
第二天早上，沈长安特意在走廊上等。
等到苏青从宿舍出来，他走上前，开口：「昨天的汤，谢了。」
苏青侧脸看了他一眼，说：「不用谢，只是一碗汤。」
「也谢纸条。」
「那也只是一张纸。」
沈长安被这两句话堵了一下，想了想，又说：「那你昨天问我有没有忘，那句话算什麽？」
苏青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走着，走了几步，才说：「随口说的。」
「你不像是随口说话的人，」沈长安跟在他旁边，侧脸看他，「你说每一句话之前，都想过的。」
这回苏青真的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两步，走到前面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长安也加快两步，重新并排，说：「我今天早上又去S圃练了，姿势好了一点，还差得远，不过b前天好。」
沉默。
「你昨天弹的那段曲子叫什麽，我没听过。」
「《流水》。」
「在哪里学的？」
「家里。」
沈长安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侧对着他，不看他，表情是平的，说话是平的，走路的步伐也是平的，像是什麽都无所谓，又像是什麽都在心里，只是不往外给。
他说：「你说话是这样的吗，问一句答半句？」
「问一句，值一句，」苏青说，「你问的那些，一句就够了。」
沈长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种被噎了却又觉得说得有点道理的笑。
「行，那我换个问法，」他说，「你叫苏青，家是书香世家，弹琴S箭都行，话不多，但说出来的都是有用的。这样我说得全不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青这次没有立刻走，停了半步，侧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麽东西一闪，沈长安没有看清楚，就已经收回去了。
「差不多。」苏青说，然後往前走了。
沈长安跟着走，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高兴，不知道为什麽高兴，只是高兴。
那天他们并排走去上课，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脚步声在石板上响着，一个快些，一个慢些，错落着，却没有谁落下谁。
※※※
然後是那三天。
第一天，沈长安在走廊上碰见苏青，打了个招呼，苏青点了点头，擦身走过去了。
沈长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想了一下，以为是苏青在赶什麽，没有多想。
第二天，课间他走到苏青旁边，说：「昨天夫子讲的那段，我有个地方没想清楚，你——」
苏青说：「去问夫子。」
说完，把书翻开，低下头，神情是那种不想被打扰的样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长安站在那里，把後半句咽下去，走了。
走廊上，他对着那扇课室的门站了一下，心里转着一个念头：哪里做错了吗？
想不出来。
第三天，他没有再主动找，只是在课上，眼睛偶尔往那个方向看，每次苏青的侧脸都是平的，看着书，看着夫子，没有往他这边看。
午饭的时候，孟书同问他：「你今天怎麽了？」
「没怎麽。」
「你吃饭吃了十分钟，只吃了三口。」
沈长安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大口，说：「我在想事情。」
「什麽事情？」
「书上的事。」
孟书同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什麽，沈长安懒得理，低头继续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三天，他把最近几日的对话翻了又翻，找不出哪句话说错了，找不出哪个地方得罪了人，就是不知道为什麽，苏青忽然就平静得像块石头，搭不上话，近不了身，好像前几天一起走廊上说话的事，是他自己做的梦。
第三天的夜里，他躺在床上，把竹虎握在手心，盯着头顶的木椽，心里问自己：你在不高兴什麽？
他说不清楚。
只知道那三天，课上听得不专心，夜里睡得不踏实，那只竹虎被他m0了又m0，m0得手心发热，还是放不下去。
※※※
第四天，孟书同在走廊上拦住他，问：「你跟苏青怎麽了？」
「没怎麽。」
「你连着三天都在看他。」
「我没有。」
「你有，」孟书同说，语气笃定，「我数过了，昨天课上你往他那边看了七次。」
沈长安没有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最近是有点冷，」孟书同说，「不只是对你，对我也是，问他话也是答半句，我以为是他本来就这样，但你不这样觉得，对不对？」
沈长安沉默了一下，说：「他前几天不是这样的。」
「所以你在意。」
「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我想知道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孟书同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表情是那种想说什麽又在考虑要不要说的样子，最後他说：「你确定你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做错事？」
沈长安看了他一眼：「你这话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孟书同往旁边走了一步，「我就是问问。」
沈长安没有继续追，转头，往课室走，把孟书同那个问题和那个眼神，一起压在心底，压到一个他暂时不想去翻的地方。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知道哪里做错了。
就是这样。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四天傍晚，沈长安从S圃练习回来，在走廊的拐角遇见苏青。
对面走来，躲不掉，两个人都停下来。
沈长安先开口：「你这几天……有事吗？」
话问出去，他自己先觉得这问法有点奇怪，说得像是在问病了还是怎样，但已经问出去了，收不回来。
苏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没有。」沈长安重复了一遍，「那你这几天——」
「课业多，」苏青说，「没什麽JiNg神说话。」
声音是平的，说的是一个解释，不是道歉，也不是在意。
沈长安看着他，想说什麽，最後只点了点头，说：「哦。」
然後两个人就这样错身走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长安走了几步，回头，苏青已经转过走廊的弯，看不见了。
他重新转回来，继续走，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像是什麽关上了，又开了一条缝，缝里透着光，他看见了，却又觉得那道缝还不够宽，说不清楚想要什麽。
他把竹虎在口袋里捏了捏。
课业多，没JiNg神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转了一圈。
好，那就算了。
但他那天晚上睡得很好，那是那一周里睡得最好的一夜。
──第七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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