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历三三三年,春末。
江南的天气,是那种懒得动弹的好。
海岳书院的讲堂开着两扇雕花长窗,窗外一株老梅早就谢了,只剩满枝新叶油亮亮地摇。风进来,带着几丝熏草的气息,不轻不重地落在砚台上、落在翻开的典籍上、落在一排又一排低头苦记的学子後脑勺上,然後悄悄地,溜进了後排的某个角落——
在那里,一个少年睡得正香。
他把一本《东州地志》盖在脸上,侧身靠着椅背,半条腿架在桌角,姿势之闲散,活像是在自家床榻上舒展筋骨,而不是坐在一座名满天下的书院讲堂之中。书脊微微起伏,配合着底下那人平稳绵长的呼x1。
坐在他旁边的陈信,没有这份闲情。
陈信皮肤黝黑,生得方正结实,乍看像个跑田埂的庄稼汉子,此刻却端端正正地坐着,一手握笔、一手按着空白的记录册,眼睛SiSi盯着讲台上的顾夫子,耳朵却像长了眼睛,时不时往旁边飘一下。每次飘过去,都让他无声地倒x1一口冷气——那本《东州地志》还在上下起伏,睡得稳,睡得甜,睡得目无旁人。
陈信悄悄用指节碰了碰旁边的桌脚。
没有动静。
他轻轻咳了一声。
还是没有动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信抿抿嘴,心道:果然。
讲台上,顾秉正负手而立,声音不疾不徐:「苍山关,大夏东境防线之主T要塞。城垣高逾三丈,瓮城三重,护城河深达两丈,守军皆为JiNg锐边卒,历次东夷叩关,无不铩羽而归。」他在黑板上以指代笔,划出一条厚实的横线,语气平静而笃定,「此关一日不失,东夷便一日无法踏入大夏腹地半步。」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全场,继续道:
「五年前,风元帅以三千银甲卫Si守落日河滩头,挡住东夷一万铁骑三日三夜,此役之後,东夷主力元气大伤,至今未复。而苍山关作为东境最後一道防线,城防工事这五年来亦大加完善,粮草充足,军备JiNg良——」他说到这里,语气不知不觉带出了几分自豪,「可谓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课堂里有几个学子微微点头,神情放松——这样的说法,他们听过不止一次,早已听得心安理得。东境有苍山关,苍山关有银甲修罗的传说压阵,天下大抵没什麽好怕的。
顾秉正说完,在黑板边沉Y了片刻,转而问道:「诸生,东境防务,可有疑问?」
无人应声。因为没什麽好问的。答案已经很清楚——苍山关在,东境便在。
顾秉正点了点头,缓缓走下讲台,皂靴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声,有板有眼。他走过七排桌椅,停在第八排。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本书。
然後,他袖中的戒尺,不紧不慢地cH0U了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啪。」
戒尺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潭,涟漪向四面荡开,整个讲堂里三十几个人,同时把脊背挺直了三分。
陈信在旁边已经把眼睛闭上,做好了迎接某种灾难的准备。
《东州地志》,静止了。
沉默片刻,书从那张脸上滑落,露出一双惺忪的眼睛。星月朗缓缓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雕花窗外的老梅树,然後是天花板,然後是顾秉正那张端正而冷峻的脸——
他眨了眨眼。
「夫子,」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怎麽站在这里。」
「你且说说,」顾秉正声音平静,平静得像暴雨前的湖面,「我方才讲了什麽。」
四周悄悄活了。
活得很克制,活得很小心,但陈信还是感觉到了——左边那个姓钱的学子把笔搁下来了,右前方那个整天Ai和星月朗别苗头的周师兄缓缓直起了腰,连最前排那几个素来只顾埋头苦读的书呆子,也不约而同地侧了侧身。没有人回头,但所有人的耳朵,都悄悄转向了後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着看热闹,是人之常情。
而这个热闹,他们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了。
星月朗这个名字在书院里不算陌生。陌生的是他那副态度——才学摆在那里,谁都看得出来,偏偏本人浑不在意,日日睡课、月月逃讲,把一座名满江南的书院当客栈住,把顾夫子的课堂当免费的茶铺坐,顺道蹭个遮风避雨的屋檐。这样的人,在一个讲究勤勉上进的书院里,天然地招人不顺眼。
所以每次顾夫子盯上他,周围总会漫出这种微妙的、压抑的期待。
这回只怕不同——他睡得这麽Si,问题又问得这麽直,夫子的脸sE又黑得这麽均匀。
陈信咬了咬牙,悄悄在桌下伸出一只脚,往旁边轻踢了一下。
没踢到。距离差了半寸。
他再挪了挪,又踢了一下。
还是没踢到。
他低头瞄了一眼——星月朗那条腿不知什麽时候缩回去了,整个人重新坐直,正慢吞吞地r0u着眼角,像一只被惊醒的猫,茫然而无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信在心里叹了口气:完了。
然而——
「苍山关,」星月朗不假思索,「城垣高逾三丈,瓮城三重,护城河深达两丈,历次东夷叩关皆铩羽而归。」
他打了个呵欠,用手背挡了挡,继续说:「可谓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四周静了一瞬。
顾秉正的眉头动了一下。
几个想看热闹的人,悄悄把直起的腰又放了下去。
周师兄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麽,重新低下头。
陈信慢慢松开了攥着桌沿的手。
顾夫子顿了顿,重新握稳戒尺,换了个问题:「既如此,依你之见,大夏东境守备,应以何阵法应对东夷骑兵?」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个正经的考较。顾秉正有意出难题——这个学生他看了整整一年,看得又Ai又恨:才器摆在那里,满书院找不出第二个,偏偏本人毫不在意,日日蹉跎,把一身本事睡在椅背上。每次旁敲侧击,他都滑得像条泥鳅,今日难得逮住机会,无论如何要让他把话说清楚。
就算说错了也好。错了才能教,教了才能用。总b他一辈子靠着那本《东州地志》盖脸强。
星月朗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不认真的神情,开口道:
「夫子,敢问您手边,有没有春g0ng图?」
空气凝结了。
陈信的笔掉在桌上。
顾秉正的戒尺停在半空。
「……你说什麽。」
「您说阵法嘛,」星月朗重新靠回椅背,表情无辜而真挚,「我前几日翻过一本《百阵图解》,图倒是画得相当JiNg妙,奈何那图纸上批注太密,有几处排布,光凭字义实在难以领会。我正想找个对照的图例来看——」他停顿了一下,慢条斯理道,「後来在师兄那里翻到了一叠春g0ng图,您别说,那布阵之法,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又是一片Si寂。
然後,憋了太久的哄笑声,像决堤的水,从讲堂的某个角落炸开,迅速蔓延至四面八方。有人笑得趴在桌上,有人把袖子塞进嘴里,有人乾脆放弃挣扎,直接捧着肚子仰了回去。
顾秉正站在原地,脸sE以一种r0U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板正了。
他深x1一口气。又深x1了一口。
「星月朗。」
「在。」
「你给我——」
「夫子,」星月朗坐直了身子,眼睛这时候却是亮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明,「学生说正经的。」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往桌面上一放。
「这是苍山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又顺手m0来旁边陈信的笔架,横在茶盏左侧。
「这是我们的阵。」
他抬起头,看着顾秉正:「东夷骑兵来了,夫子觉得,他们会怎麽打?」
没等顾秉正回答,他自己接上:「他们不打。他们绕。骑兵最快,今日从左边来,明日从右边来,後日两路分兵,左右一齐来——我们的阵摆在那里,是Si的,他们的人是活的。阵摆得越大,空隙越多;阵摆得越密,机动越差。追不上,堵不住,反而把自己困在里面动弹不得。」他把笔架往旁边一拨,「就这样散了。」
笑声渐渐停了。
「真正能克制东夷骑兵的,从来不是阵法,而是地形。利用山隘、河道、丘陵,化被动防守为主动围困——「春g0ng图那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g起,「纵横捭阖,收放有据,因地制宜——攻守之间,最忌y来,讲究的是借力,是顺势,是找准对方最软的地方,轻轻一点。」
他抬眼看了看顾秉正,神情认真得近乎无辜:「夫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整个讲堂,重新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是另一种安静。
方才笑得最响的那几个,笑声是最先停的。不是因为忍住了,而是因为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好像……确实说得通?山隘、河道、丘陵,骑兵的速度优势在地形前打折,这不是书上没有的道理,只是从来没有人把它说得这麽直白,这麽理所当然,还顺手拿春g0ng图打了个b方。
周师兄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两下,停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前排的几个书呆子面面相觑,有一个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从哪里反驳起。
陈信坐在旁边,神情复杂。他听懂了,或者说,他听懂了大半。懂的那部分让他想点头,不懂的那部分他决定暂时搁置,因为他这个Si党一旦说起正经事,向来b任何人都可信。
只是……夫子的脸sE,好像还是很难看。
顾秉正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星月朗,看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学生。资质平平却勤勉刻苦的,见过;天资聪颖却骄矜自傲的,也见过;满腹经纶却只会纸上谈兵的,更是见过不少。但眼前这个——懒散到骨子里,口无遮拦,拿春g0ng图b阵法,一脸无辜地把夫子架在火上烤——偏偏每一句话落下去,都有它的份量。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一个茶盏和一个笔架摆在桌上,然後把笔架拨倒——阵,就这样散了。
就凭这个,他说清楚了旁人说不清楚的事。
还有那句「找准对方最软的地方,轻轻一点」,剥开那层让人头疼的说法,底下的兵法逻辑,竟然也是对的。
顾秉正深x1了一口气。
他想说:你给我站起来,我今日非好好治你的课堂之罪不可。他也想说:你这脑子,若肯用在正途上,何愁不出人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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