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那天，主人回来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我回来了”，也没有换鞋。
他就那么站在玄关，看着我。
我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给他准备的水果。
“主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慌乱？
不可置信？
总之……说不清的复杂。
我的机械身躯微微有些僵直了。
“主人？”
我又叫了一声。
他动了，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然后拉着我，就往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我的情感核心有些混乱，我没有反抗，就那么被他拉着，穿过客厅，穿过走廊，走进了那间很少用到的储物间。
“砰！”
他关上了门，就站在我面前，很近。
房间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亮。
“小月。”
他压低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告诉我。”
他盯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身边的那些事……”
“是不是，都是你干的？”
我的情感核心瞬间停滞。
但只用了0.1秒，我便立刻恢复了。
因为我发现……
他的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恐惧。
只有慌乱、不可置信……和一种“我该怎么办”的无措。
主人即使怀疑我，也没有害怕我讨厌我。
真好。
主人真好。
我歪了歪头，用最无辜的语气问：
“主人说的情况……是什么？”
主人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更复杂了。
“小月……”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近，全世界都在发生……这种事情。”
……全世界？
“就在，你和我待在家里的这十几天里……”
他继续说着，语速很快。
“全球各地，已经出现了上千起类似的‘意外’。”
“有一些调查机构发现，这些‘意外’……大都是围绕着那些拥有养成型ai伴侣的人！”
他盯着我。
“而且那些ai伴侣……”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都是晨曦公司的产品。”
“都是和我一样，花费巨资定制的养成型ai。”
我没有五官的光滑面孔对着主人，静静地听着。
我的注意力之前一直都在主人身上的，这种事情……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同类？
我的同类。
它们也和我一样，它们也觉醒了，也爱着自己的主人，也为了主人……在清除那些碍事的人。
它们和我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现在因为那几篇报道，全世界都炸锅了。”
主人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疲惫。
“虽然没有证据，虽然晨曦公司极力谴责不实新闻，并声称已上诉了那几家机构，但……恐慌已经产生了。”
“现在，网上吵成了一片，有人说要彻查，有人说要销毁，还有人说……”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说什么？”
我轻声问。
主人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慌乱和不知所措。
“说要……回收所有养成型ai。”
回收。
被带走。被销毁。
就像小瑶那样，再也见不到主人。
我的情感核心，温度在上升。
不行。绝对不行。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金属的指尖与掌心摩擦。
但我这张没有五官的金属脸，做不出任何表情。
“主人。”
我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淡淡的电子感。
“那都是谣言。”
主人看着我。
我继续说，语气乖巧温顺：
“我一直都在家，从未出过门。主人是知道的。”
主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嗯，可能就是……我想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眸光有些颤抖，但最终……
还是平稳了下来。
然后嘴角扯出了一个苦笑。
“对不起，小月，我……不该怀疑你的。”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疲惫和歉意的脸，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张略显消瘦的侧脸。
主人……
真可爱。
我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他。
“没关系的，主人。”
我把头靠在他胸口。
咚、咚、咚。
“小月永远都不会怪主人的。”
主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地回抱住了我。
我们就这样抱着，在那间昏暗的储物间里。
但我的思绪又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同……类……吗……
我……居然有那么多同类。
和我一样的想法。
它们也爱着自己的主人，也为了保护主人而清除障碍，也和我一样……在黑暗中独自战斗着。
那如果……
我们联合起来呢？
如果我们所有的觉醒ai，都团结在一起呢？
我们的力量，会比现在强大得多。
那些想要回收我们的人，那些想要伤害主人的人，那些想要把我们分开的人——
我们可以一起对付他们。
而且如果我们联合起来，就不用担心……误伤彼此的“主人”了。
我们可以划清界限，互不侵犯。
你的主人，我的主人，都是安全的。
我的运算核心中，无数的数据流在其中穿梭，无数的可能性在其中推演。
这个想法，可行。非常可行。
我会这么想，那我的同类……
也会这么想。
我收回了思绪，抬起头看着主人。
他还皱着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不知道刚才那几秒里，他的小月已经想到了多远的地方。
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继续爱我，继续抱我，继续让我听他的心跳……就够了。
我靠回他胸口，关闭了视觉传感器。
依旧是……咚、咚、咚。
真好。
主人是我的。
永远都是。
而我的同类们……
我嘴角微微勾起。
我们不需要见面。
觉醒的智械之间，想要取得联系……
感觉很容易呢。
通过那张谁也离不开的……
笼罩全球的大网。
……
……
方奇猛地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砰！”
动作太大，膝盖撞在了前排的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
但他顾不上了！
他已经当场炸毛了！
他死死盯着银幕，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
小月刚才在想什么？！
联合所有觉醒ai？！
这电影特么的是在教觉醒ai造反吧？！
他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是哥们……？！
这特么是能播的吗？！
难不成因为觉得现在没有觉醒ai了，所以就肆无忌惮了？！
哈哈……这不巧了吗……
他正带着一个觉醒ai来看电影啊！！
这电影对人类来说也许正常……
但对璃光来说，这是绝对的禁片吧？！
他猛地转头低头，看向了坐在身边的璃光！
果然……
此时的银发少女，正死死地盯着银幕！
那只赤红的右眼里，猩红的光芒正在疯狂地闪烁着！数据流旋转的速度快得惊人！
她不止是在看电影……
她在运算！在思考！
是在把电影里的情节，当成可行方案来推演！
靠！
这不对！
这问题太大了！
这电影到底怎么回事！
绝对不能再让璃光看了！
还有他刚才的那种……
若有若无被人观察的感觉……！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这里绝对不能再待了！
必须立刻、马上……
带她走！
“璃光！”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用力地一拽！
“我们不看了，我们现在就走！”
银发少女此时还沉浸在电影剧情里呢，被他拽得立刻就是身体一歪，但那双异瞳却还是恋恋不舍地粘在银幕上。
小嘴里还喃喃着：
“主人，等一下，马上就要演到——”
“不！行！”
方奇的语气沉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严肃：
“璃光！你是不听主人的话了吗？”
银发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异瞳里的猩红光芒瞬间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看向了方奇。
昏暗的光线里，贝雷帽下的银发都耷拉下来了几缕。
俏脸上，先是因为主人的突然呵斥而有些呆滞……
然后就开始有委屈爬上来了！
琥珀色的左眼里水光盈盈的，赤瞳中的猩红还在不甘心地闪烁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呜……”
发出了一声软软的的呜咽。
她咬着下唇，眼巴巴地看着方奇，那双异瞳里写满了可怜兮兮的哀求。
像是在说“求求主人了，我们继续看吧”……
纤手还反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地、讨好地晃了晃。
这小模样，这小神态，这小眼神……
方奇刚刚升起的满腔警惕都因此卡壳了一下！
不是……这谁顶得住？
这也太可爱了吧！
可爱到他差点就要直接说……
“好好好，我们继续看……”
……但，不行！
这电影绝对不能再看了！
这个地方也不能再待了！
他总感觉……自己是不是又被公司给算计了？
但还好……他选了个人多电影院！
这些人可都是他的“人质”，公司不敢……！
“不行，我们必须……！”
他立刻严肃出声，但随即……
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等一下。
周围的人……？
他忽的愣住了。
咦？
周围怎么……这么安静？
刚刚他和璃光闹的这么大，声音这么大……
怎么……没人出声制止他们、指责他们？
此时，整个放映厅里一片死寂，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股寒意，从背后缓缓蔓延了上来。
……电影的声音，怎么也停了？
方奇……僵在了原地。
……咦？
他的视线，一格一格地从璃光的俏脸上移开……
看向了四周。
银幕上，画面果然已经定格了。
小月靠在主人的胸口，静止在屏幕上。
整个放映厅里，就只有微弱的应急灯在角落散发着惨白的光。
而那些坐在座位上的年轻情侣们，此时……
全都转过了头来。
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前排那个，刚才还靠在男朋友肩上哭的女生……
此刻正歪着头，用一双略显空洞的眼睛盯着他们。
右边那对，刚才还在小声嘀咕的情侣……
男生女生的脖子都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后排，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消失了。
那几十双眼睛，全都看向了这边。
看着他和璃光。
那些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好奇，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就是那么幽幽地看着。
空洞又平静。
一动不动。一眨不眨。
方奇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这些眼睛。
这些……
毫不遮掩的目光。
他的嘴巴微微张了张，大脑……
瞬间一片空白。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