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真的就像妈妈口中那样美好。
这里的冬天竟然是温暖的。
第一次拧开暖气阀门的时候，佟望一直站在旁边，等着铁制的暖气片一点点升温。从寒冷变得温暖，再到烫手。
她伸手用指甲碰了一下，在佟老师的呵斥声中又立刻缩回来。
小区楼房的墙壁很厚，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不用贴塑料布也没有风。
她还不太习惯这种温暖，夜里仍然紧紧裹着棉被，然后被热醒，把被子掀开一半。
空气是干燥的，带着旧书的味道。
去新小学报道的那天，她第一次穿上厚实的羽绒服，套上羊绒手套。手指被包裹得很舒服，再也不用担心被冻得开裂。
家里的餐桌上会出现一些她从没见过的食物。豆汁，味道很怪，带很重的酸腐味；金黄色的焦圈，咬下去很脆；裹着粉的驴打滚，会黏在牙齿上；烤鸭，裹着葱和面饼更好吃……
只要东西被放在餐桌上，她就默默地吃完。不管味道好还是不好，她都乐意一一品味并记住。
她在这个家养成的第一个习惯，就是只要是看得见的东西，都默认是她可以拿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因为佟老师很少和她说话。
她会给她准备衣服，整齐地叠好，直接放在床尾。
会在固定的时间把饭菜放在桌上。
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从书房里出来看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再走回书房。
没有像妈妈一样无微不至到有些窒息的嘘寒问暖，只有默认的潜规则。
但佟望很快适应了这种新秩序，而且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
她不用试探和察言观色，只需要大胆行动。反正就算做了不该做的，佟老师也只是呵斥她两句。
九十平的房子，对于两个人来说有些大了，但被佟老师布置得充满生活气息，阳台养了很多绿植。
佟望觉得，这也和佟老师冷漠孤僻的表象不太相符。
家里每个空间都利用得很好。其中有一整面墙，墙上贴满了照片和荣誉。
大多都是佟老师从前和学生的合照。穿校服的学生、穿西装衬衫的老师，色彩鲜亮，青春洋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佟老师一直站在中间，从年轻到年长，始终保持一样的微笑。那么多照片里，她的笑容都没有太多变化。
旁边的证书和奖状，一行一行地几乎挨到了天花板。
一个个红色的印章，佟望几乎看花了眼。即便不懂这些荣誉的含金量，她也能看出来，佟老师是个多么优秀的教师。
虽然现在佟老师已经退休了，家里偶尔仍会变得很热闹。
大多是佟老师曾经的学生组团来探望她。
很多学生对这个房子熟悉得像回自己家一样。有人直接进厨房做饭，有人帮忙打下手，有人站在书房门口敲门，喊一声“佟老师，吃饭了”，佟老师就慢悠悠地走出来坐下。
这些姐姐哥哥，或者阿姨叔叔，对佟望也很好。会专门给她做小孩菜，问她读几年级，下次来的时候给她带书和辅导资料。还有姐姐会给她带漫画和。
甚至偶尔会把她拉到角落，和她说悄悄话。
说佟老师其实很喜欢她。说她要好好长大，以后对佟老师好。
佟望只是听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们还会说，她和佟老师很像。
像吗？佟望不知道，但有点开心。这些话她也都记住了，就像记住在燕都生活的每个细节一样。
这样的时光短暂而美好得不真实。
就像泡沫。
佟望一直知道，她和佟老师之间隐隐横亘着什么。
她也知道，那是在三百公里外的冀省小镇，一枚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
但，那枚潜藏的炸弹，比佟望预想中炸得更快。
大概半年后，有一天，佟老师忽然对她说，已经帮她请了半个月假，一起回一趟冀省。
佟老师一如既往只是通知她。
那天，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冷，眉宇间的沟壑更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整个人都显得紧绷，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压抑着浓浓的情绪。
佟望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大巴里的空气很闷，窗外的景色从城市一点点退回到熟悉的灰色。
低矮的房子，尘土飞扬的路，远处工厂吐出黑雾的烟囱。
佟望看着，心里没有什么怀念，只有隐隐的烦躁。重新站在小镇的主路入口时，她甚至有一些不适应。
这里的街道，她曾经闭着眼都能走。仅仅过了半年，她却感觉很陌生。
佟老师一直在往前走，脚步很快，没有停过。佟望在她身后，跟得有些吃力，但还是咬牙小跑着，什么都没问。
最后，一老一少停在一栋建筑前。
佟望开始发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认得这里。
附近十里八乡，唯一的一家殡仪馆。
她们走进去，空气里有股混杂着奇怪气息的消毒水味，陈旧的、腐败的，让人本能心生怯意。
院子里很乱。
有人在吵吵嚷嚷，穿着制服的人在拦着他们。
佟望从那些喊叫的人群中，看见了熟悉的脸。
是那个男人的兄弟姐妹们。
那些从前半熟不熟的伯伯、姑姑，此刻表情扭曲，声音尖利。
他们在咒骂，用尽恶毒的词汇骂佟老师，骂妈妈，骂她。
说要佟老师赔钱，说要佟望也偿命，说她们害死了那个男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些难听的词汇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充满恶意的情绪。
佟望脚步停在那里，看着他们，觉得很吵。
太吵了。
她心底无端地腾起浓重的戾气和恶意。一瞬间，仿佛又有魔鬼占据了她的身体。
“他活该。”
周围安静了一瞬。
佟老师转过脸，震惊地看着她。
“他早就该死。”
佟望看着那些亲戚，声音不大，说出口之后，表情充满了扭曲的快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一秒，引起了更激烈的情绪反弹。
“你说什么！”
“白眼狼！”
“没良心的小贱种！”
有男人冲上来，拳头高高举起来，面容狰狞可怖。
佟望一动不动，只是冷笑看着他。
一道身影忽然挡在她和那些仇恨的目光中间。
佟老师把她往后拉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很久以后，佟望都还记得那只手的触感。
温热的，潮湿的。握得非常紧，有些颤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一瞬间，佟望身体里的魔鬼，忽然悄悄隐去了踪迹。
那个男人最后被警察和工作人员拦住了。
有人引着她们穿过走廊，七拐八绕，走进一个很冷的房间。
房间不大，中间停着一个盖着白布的、带轮子的台子。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低声询问佟老师要不要让她回避。
她用力摇头，佟老师也看她一眼，说：
“让她看吧。”
工作人员没再说什么，走到台前，慢慢掀开白布。
其实，佟望踏进房间的那一刻，心脏里的闷痛感已经让她有了答案。
在她还没看清楚之前，就确认了结果。
她没太仔细看脸，脸也已经腐烂得认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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