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殿的深处,光线幽微。
外界庆功的仙乐、震天动地的欢呼,仿佛被一层厚重水幕隔绝在外。
云擎抬起手,有些迟缓地揉了揉眉心。他闭着眼,循着那道熟悉的气息,一步步向栖梧深处走去。
内殿的门被缓缓推开,紫檀轴承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音。
穿过重重垂落的鲛纱幔帐,极淡的冷松香气息扑面而来。
云擎停下脚步。
寝殿中央的白玉榻上,云煌正斜倚在玄黑色的隐囊上。他今日并未穿那套繁复威严的白龙冕服,只着了一身质地柔软的素白中衣,长发未束,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分明的锁骨。
云擎瞧着这一幕,神思没来由的飘远一刹,他家这位仙帝大人,时时刻刻重仪姿,衣食住行极尽考究,衣饰一日数易,旁人只当是尊荣气度,云擎却觉得:
他煌弟不愧是“鸟类”,在爱美方面都有执念。
“大金乌”云煌手里正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骨节分明的手指翻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听见云擎的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开口:
“批完了?”
那姿态端得是优雅自如,分毫看不出这位刚刚躲了他兄长一路。
云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玉榻前方,毫无形象地直接“啪嗒”一声坐到了冰凉的玉砖上,玄色的衣摆散落一地。
云煌翻书的动作终于停了。
淡金色的眼眸从书卷边缘缓缓抬起,落在这完全不顾仪态的兄长身上。
云煌目光在云擎有些苍白的面庞上停留一瞬,随手将古籍扔在榻上,坐直了身子。
“嗒。”
一记清脆的响指。
一尊红泥小炉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的案几上,炉底跳跃着一小簇温顺的金色火苗。
威震天下的煌阳神火,如今竟被拿来煮茶。若让当初陨落于此火的上古大能们看到,怕是要怄出一口老血来。
壶水沸腾,云煌修长的手指执起玉制茶夹,拈了几片流转着星辉的茶叶投入壶中。
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起来,坐到案边来。”云煌淡淡开口,目光盯着小炉。
“本君用九天雪玉铺地,是让你用来坐的吗?若是沾了阴寒之气,还让本君耗费仙力替你祛除不成。”
一如既往的口是心非,嫌弃里藏着不露痕迹的护短。
云擎听着这熟悉的腔调,胸口那股郁气竟奇迹般地散去些许。
他闷笑了一声,嗓音沙哑:“煌弟,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比如‘哥哥辛苦了,快来喝口热茶’?”
不过一边说着,云擎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拖着步子挪到案几对面的软垫上坐下。
云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笑:“本君亲手烹茶,这诸天万界,你是独一份,还敢嫌弃?”
他提起茶壶,清冽的茶汤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琥珀色的弧线,稳稳落入云擎面前的青玉盏中。
“喝。”言简意赅。
云擎憋笑,端起茶盏也不管烫不烫,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顺着喉管滑入丹田,云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好茶。”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杯底,不知是否又想到了那些陨落的弟妹,声音低了下去。
大殿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煌阳神火燃烧的劈啪声。
“天道无情,大浪淘沙。他们既享受了云氏供养的资源,便该有为族捐躯的觉悟,这是因果,也是命数。”
云煌的语气理智而冷酷,他重新为云擎斟满一杯茶。
“你身为上位者,可以铭记,可以抚恤,但绝不可沉溺。若你这般软弱,日后如何执掌天元?”
这便是仙帝的逻辑,也是万古不变的规则。
执掌天元?
云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摇头轻笑,他弟弟真是轻轻松松说出了极了不得的话。
“煌弟,也太看得起为兄了。”云擎抬手,遥敬了云煌一杯,那双幽邃的重瞳直直地撞进后者淡金色的眼眸里。
“理智是理智,人情归人情。擎修道,求的不是太上忘情,更不是孤家寡人。若是登顶这九霄之上,身边却空无一人,连个能一起喝这口热茶的兄弟都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难得露出一抹带着些痞气的笑:“那这神榜第一,当得也太没意思了些。”
云煌看着他,金瞳深处微微一动。
又是这副样子。明明看透了残酷的法则,却偏要死死拽住那一丝世俗的温情不放。
哼,愚蠢又固执。
“行了,别在本君面前摆出这副奔丧的面孔。”云煌语气转冷,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到底没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孩子太心软,不过倒也无妨,当云擎活过许多许多年岁,当时间拉得足够漫长,有些人和事,自然便看淡了。
云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云煌的用意。这小金乌变大金乌后,连安慰人的方式都变得这么曲折生硬了。
咦?说起小金乌……
云擎低落的情绪压下,重瞳里再次爆发出令云煌感到极为不妙的光芒!
下一刻。
云擎“啪”地一下放下茶杯,整个人精神焕发,坐得笔直。
他像变戏法似的,手腕一翻,一个散发着幽幽寒气的玉盒,赫然出现在桌案上。
“当当当当!”云擎甚至还自己配了个音,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云煌。
“煌弟,你看我把什么带过来了!”
“小煌啊,哥哥终于把你带回家了。这一路风餐露宿,你受苦了。”
云煌的视线落在那熟悉的玉盒上,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他突然有种想立刻拂袖走人的冲动。
“云、擎!”
仙帝陛下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身的温度骤降至冰点,原本温顺的泥炉神火也因为主人的情绪波动,猛地窜起三尺高!
“你给本君把这破玩意儿扔出去!立刻!马上!”
“我不,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
云擎不仅没扔,反而一把将小鸡崽紧紧护在胸口,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没有小煌鸡在手心揉捏的夜晚,云擎觉得自己的道心都不稳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