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晨钟未鸣,天色仍是一片青灰,整个云氏祖地却已先一步醒了。
云纹古殿间的引灵灯一盏一盏亮起,柔白的灵焰悬在檐角,呈周天列布,映得玉阶、飞甍、长桥都像蒙了一层凄冷的光。往日来去匆匆的侍从,今日全都放轻了步子,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诸峰之间,往日浮荡如烟的灵雾被人以大神通压了下来,沉沉伏在山腰。
今日,是云氏的慰灵仪典。
足以容纳百万人的广场正中,立着一方九重圆坛。风里,有焚香的气息。
坛北,是云氏祖祠。
朱门高阙,檐角垂铃,黑沉沉的殿门并未大开,只留了一线,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归来。
坛东,十二张雪白幡幢垂落,其上不书挽辞,不落血字,只以淡金灵丝绣着一个个名字。
镇魂幡四周,早已端坐着十二道身影。
十二位仙尊。
有人白发如雪,有人容颜若青年,有人周身仙辉浩荡如海,有人气息内敛如深渊。他们并不刻意释放威压,可仅仅坐在那里,天地法则便随他们的呼吸一同起伏。
云氏一族传承古老,规制森严,凡族中天骄为家族争运、为同袍赴死者,若真灵尚有一缕未灭,家族便会倾族力为其设“慰灵大仪”,由云氏十二主脉各出仙尊一位,安其神,定其名,追其灵,印其归途。
由于第十二长老云烈距离尊位还差半步,今日,由一位闭关的太上长老顶替。
说来此法,天元大陆上并非没有别家能做。
但能做到由十二位仙尊同时出手,如此浩大郑重的,放眼整个天元,也唯有云氏这等盘踞上古,底蕴深不可测的无上世家了。
但谁都知道,此法再玄,再难,再近乎逆天,说到底也只是“尽人事,安人心”。能追回几分真灵,护住几缕来生,谁也不敢说。
可总要做的。
他们既是为云氏而死,云氏便不会相负。
广场上,数以十万计的云氏子弟,皆换上了清一色的素白麻衣。
“当——”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能震荡九幽的丧钟,自宗祠最深处撞响。
云擎一袭玄底白边的庄重祭服,头戴素冠,面容沉肃如水。他步履平稳,一步一步踏上宗祠前高耸的祭台。
在他胸口的衣襟内,一团温热的存在正安静地蛰伏着。小煌鸡今日也出奇地乖巧,连一声“叽”都没发出来,只是静静地贴着云擎的心口,用微弱的温度,支撑着这位肩负一族荣辱悲欢的长兄。
云擎站定于祭台中央。
他缓缓转过身,重瞳扫过下方那十万素缟的族人,目光最终落在了前排那些手捧亡者遗物,强忍悲恸的亲属身上。
云飘飘死死抱着那柄写着“擎天落月”的团扇,眼眶红肿得像桃子,单薄的肩膀在冷雨中微微发抖,云烁站在她身边,小脸紧绷,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云擎开口,灌注了混沌仙力的祭文,在凄风苦雨中传遍了云氏族地。
“云氏第三千六百代大公子云擎,谨率全族,以清酌庶羞之奠,告祭一千零七十六位族人之灵——”
“九霄青云,大道争渡。我云氏儿郎,披坚执锐,血洒长空,未曾退却半步!”
“生为云氏之骨,死为云氏之魂!今日,家族设仪,愿诸君英灵不灭,魂归祖地,佑我云氏,万古长青!”
“呜呼哀哉!尚飨!”
祭文念罢,云擎将手中玉简投入祭坛中,玉简遇火即燃,化作一道青烟,袅袅升空。
护族大阵悄然转动,无数灵脉之气自地下被引出,汇作淡金色的长河,朝着宗祠上空奔涌而来。
云擎向十二位仙尊拱手一礼。
大长老云彻缓缓睁眼,沉声道:“时辰已至。”
“当!”
第二声钟响。
十二位仙尊,齐齐抬手。
双手快速结出繁复到极点的古老印诀,十二道通天彻地的磅礴光柱轰然爆发!
他们头顶的虚空中,一条虚幻浩瀚的长河虚影,缓缓浮现。河水呈现一种死寂的灰黄,无数浑浑噩噩的真灵在其中沉浮流转。
那是……“九幽逝水”的投影!
这便是天元大陆最顶级的慰灵大仪,非底蕴深厚到极致的上古世家不可为,非十二位仙尊大能同时出手不可启。
它并非简单的悼念,而是要以逆天改命的手段,从轮回长河的边缘,强行截取、追溯那些战死天骄的“真灵碎片”!
二长老云渊须发皆张,浑身仙力燃烧,死死盯着那条虚幻的长河,额头上青筋暴起。
开启轮回投影,哪怕只是刹那,对仙尊的消耗也是无比恐怖的。
云擎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今晨云煌的嘱托。
“幽冥开启,追灵之时,莫强催重瞳。真灵残痕最易牵动因果,你如今不过仙王境,恐伤心神。”
当时云擎含笑应下。
如今,云擎弯了弯唇,重瞳开启,随即猛地一拍胸口,一尊青灰色的古朴小鼎自他体内飞出,迎风便涨,悬浮在祭台半空。
正是先天至宝——造化天元鼎!
对不住煌弟,要食言了。
有人在云巅演武时,被同伴起哄着高声喊过他的名字。
有人死前,甚至还笑着把全部气运往他身上一推,说一句“大公子,别回头”。
如今都不在了。
“以上古重瞳为眼,以神榜气运为引,以天元造化为炉!”云擎并指如剑,一道耀眼的金红神光自他额间射出,直直打入天元鼎内。
“云氏青云战死者,真灵归来!”
天元鼎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鼎口倒转,磅礴的造化吸力爆发开来。
“云烈阳!”
随着这三个字念出,九幽逝水中,一缕微弱却炽热的真灵碎片,挣扎着从浑噩的长河中跃出,顺着天元鼎的牵引,落入祭台上方。
“云烈烈!”
“云晚晴!”
“云北!”
……
云擎重瞳之中灰光湛湛,一个个诵出那些被鲜血染红的名字,一缕缕或明或暗的真灵碎片从长河中被强行捞出。
这是一场逆天之举!
台下,云氏族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一缕缕飘落的真灵之光。有的光影残破不全,只勉强凝出一颗头颅的轮廓,有的连人形都聚不起,只是一缕辉光。
“哥哥……”
云飘飘死死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她睁大眼,看着其中一团个头稍大些,尾芒却乱糟糟的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像是生怕自己认错似的。
她认不出脸,连形体都认不分明。
可那一刻,她就是知道。
那是她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