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清虚,午后。
古老神木参天而立,微风拂过,发出犹如玉佩相击的清脆声响。
碧落灵泉乃是一池温泉,可偏偏泉水性属清寒,颇有些冰火两重天的意蕴。云擎甫一入内,识海便跟着微微一清。
他有些慵懒的半倚在池边最浅的一角,拈着一枚黑子,抬手便能碰到池畔那张白玉长案。
案上茶香袅袅,棋盘已然摆好。
他对面,云煌一袭白衣,同样姿态慵懒地倚靠在软椅上。
仙帝陛下单手撑着线条完美的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枚白子。淡金双眸半阖着,视线却没有落在眼前的残局上,而是有些难以言喻地看着周围的……“风景”。
或者说,“惨案现场”。
仙帝的极品灵药花圃里。
云双花和云醉此刻正被大头朝上,极其端正地“栽种”在彼此的仙植旁边。
是的,栽种。
云双花整个人就像是一颗大型球根植物,脖子以下全部没入了泥土中,只留着一个精致的脑袋和发间流光溢彩的幻色幽兰,两株紫色兰草交相辉映,真是好一株“双花球”。
“大兄……”云双花眼泪汪汪地看着正在下棋的云擎,娇俏的声音透着无尽的心酸委屈,“土里好闷啊,有虫子在咬我的法衣,双花知错了。”
“敛息,凝神。”
云擎头也不抬,“啪”地一声落下一枚白子,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这五色灵土乃是蕴含先天乙木之气的至宝,魇幻幽兰乃是幻色幽兰的变种,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为兄这可是在手动帮你夯实根基。”
“咦?不如为兄让人浇点极品灵粪过来?你修行进益,下次拿荆棘丢大兄的时候也能丢得准些。”
云双花吓得眼泪汪汪,连连摇头,只能像只认命的鹌鹑,委屈巴巴地继续当他的“双花球”。
同被栽种的云醉见势不妙,立刻安静如鸡,那张明艳大气的美人脸整个埋进了灵土里,丝毫形象都不顾及,圆润的后脑勺写满了“大兄别看我别看我”和“死道友不死贫道啊花”。
云擎不怀好意的盯着云醉的脑壳片刻,刚要开口。
“铮——”
一声略显走音的琴鸣突兀地响起。
云擎和云煌的视线顺着花圃向上,来到神木那粗壮的横枝上。
云氏的三绝,云婳、云歌、云捧星,三人分挂三方,彼此间的距离拿捏得极准,成一个完美的三才正三角。
风吹藤摇,人也跟着轻轻晃,加上左边那位不时弹奏的幽怨琴音,怎么看怎么荒谬。
云擎又落一子,眯着眼端详半晌,眼底笑意越发明显:“煌弟瞧着如何,可还顺眼?”
云煌端着茶盏,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如果忽略他眼底的兴味的话。
树上最左边那位终于忍不住了,云捧星有气无力的开口:“大兄,您挂就挂,为何还非得讲究个阵型。”
“你们三绝,青云榜上都能采风,平日里不是最讲究风雅和谐、天地气韵么?”云擎语气极平常。
“为兄这是成全你们,等会儿风一吹,你们顺势奏个乐,不正应景?”
云婳、云歌、云捧星:“……”
谁家奏乐是被挂树上奏的?!
“啪。”
云擎继续与云煌下棋赏景,山风拂过,树影落在两人衣袂间,好一派山水闲情。
左右无事,挂在右边的云歌,竟当真抱着琴,试探着拨了一下弦。
“铮——”
琴音清亮,穿风而上。
云擎一顿,旋即笑开:“还真弹?”
树上那位满脸麻木:“大兄都发话了,我等岂敢不从。”
旁边的云婳和云捧星闻言,也索性认命,一个横笛,一个执箫,在半空中对视一眼,竟真顺着那一声琴音接了下去。
一时之间,清音袅袅,自神木间漫开。
云擎端起手边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满意颔首,尤其伴着云惊雷的啸叫,当真别有韵味。
“大兄!大哥!我真的错了!”
云惊雷杀猪般的嚎叫声,穿透了云歌的琴音,成了这首交响乐中最响亮的高音部分。
只见云惊雷晃着一头耀眼的橙发,被倒吊着双脚挂在神木最高处,几乎要与云端平齐。
此刻他大头朝下,橙毛乱晃,在空中随风旋转,活脱脱一个超大号的橙色“晴天娃娃”。
云擎抬眼看了看,颇为满意:“好,这个位置最衬你。”
云惊雷在树上晃了两圈,悲从中来:“大兄!!”
“我不该在说你穿红衣服像要出嫁!放我下来吧大兄,我脑窍已经开得不能再开了!”
云擎眉梢一挑,抬眸看向云煌,送衣服的正主就在面前,这小子还敢提这茬?
“喊也没用,你先在上头吹吹风,练练怎么低调。”云擎温柔道。
这一踩雷一个准的功夫,也真是不负他惊雷之名。
再往下看,余下几位也一个没逃过。
云天落被挂得最是“体面”。
月白袍袖半垂,乌发一丝不乱,整个人被几道柔韧藤蔓不轻不重地束在侧枝间,像是哪幅名家山水里临风而立的世家公子,风雅得很。
若不是他腰侧那柄与气质全然不符的巨斧,也一并被端端正正挂在一旁的话。
此刻云天落甚至还稳稳执着折扇,冲云擎微微一笑:“大兄这一手,颇有闲情逸致。”
“为兄不及你。”云擎慢悠悠落下一子,抬眸看他,笑得温和。
“天落之前让我唤你爷爷时,那份‘雅兴’,才叫真正的气势十足。为兄思来想去,觉得你这样的人,便是被挂着,也该挂得像个样子。”
云天落:“……”
“噗咳。”
旁边不远处,云抱剑差点没憋住。
他被挂得最像他本人,几根笔直如剑的青藤自上而下,将他连人带剑一并固定在主干之侧。
青年背脊挺直,眉目冷峻,抱剑于怀,连被挂着都挂出了一身“生人勿近”的孤高剑意,远远望去,竟像一柄被人斜斜嵌入神木中的古剑。
若不是风一吹,袍摆与发尾仍会轻轻晃一下,几乎真要叫人以为那是什么镇园的剑形摆件。
云惊雷在高处晃荡,极是不服:“大兄你偏心,凭什么青莲剑宗的云抱剑挂得这么像回事?!”
云擎头也不抬:“因为你若也想挂得像回事,首先得把你那头橙毛染回黑的。”
云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