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收回视线,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变黑的瞬间,车厢里恢复了有些压抑的昏暗,他把手机扔在旁边的空位上,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彻底切断了与左侧的视线交流。
简从宁见江尘闭上了眼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重新坐直身体,继续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看着江尘闭着眼睛的侧脸。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制冷声。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市中心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轮胎摩擦环氧树脂地坪发出尖锐的声响,车门推开,一股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地下室特有霉味的空气涌入车厢。
三人乘坐电梯直达八楼的VIP病房区。
电梯门向两侧平滑打开。
当那股浓烈刺鼻的来苏水混合着高浓度医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时,简从宁刚刚迈出电梯轿厢的右脚猛地停在了半空中,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医院的墙壁一样惨白,鼻翼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口腔里似乎又尝到了化学药剂的苦涩和的错觉,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细微的战栗,双脚死死地钉在电梯口的防滑垫上,拒绝再往前迈出一步。
江尘走在最前面,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僵在原地的简从宁,他没有去拉简从宁的手,也没有出声催促,看了一眼走廊的供家属休息的蓝色塑料排椅。
“你们两个,在那边坐着,”江尘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那排椅子,视线落在宋知意身上,“看好他,别让他乱跑,我去见老头子。”
宋知意点了点头,伸手牵住简从宁冰凉的手指,拉着他走向休息区。
简从宁没有反抗,只是在转身时,目光再次紧紧跟随了江尘的背影一秒钟,才被宋知意牵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尘独自顺着宽敞的走廊向前走。
VIP病房区的地面铺着消音的塑胶地板,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空气里除了消毒水的味道,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高级香水味。
他在走廊尽头的801号双开木门前停下。
门牌上镶嵌着金色的金属数字,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灯光,以及刻意压低的、交织在一起的男女说话声。
江尘站在门外,左手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领口,嘴角向下拉扯,露出一个充满讽刺和厌恶的冷笑。
H市首屈一指的豪门江家……
那个年轻时四处留情、鲶鱼甩籽的老东西现在躺在里面苟延残喘,原配早死,留下一个空壳家庭,老头子为了弥补对死亡的恐惧,非要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制造出一种子孙满堂、家族繁荣的假象,三天两头地把散落在外面的私生子全部召集过来。
名义上是开家庭会议,实际上是看着一群流着他一半血液却互相仇视的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围在他的病床前等待分食遗产。
而江尘,排行第六,也是这群鬣狗中的一员。
江尘抬起右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用力向下按压,把手发出“咔哒”一声机括弹开的脆响,沉重的木门被他向内推开。
一股混合着各种名贵香水、鲜花、药水以及人体呼吸的浑浊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直接扑在江尘的脸上。
宽敞得像酒店套房一样的病房里,光线明亮刺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房间的落地窗前、真皮沙发上、病床周围,或站或坐着七八个男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妆容精致、衣着考究,他们都在互相低声交谈,脸上挂着那种适合在探病场合出现的忧伤和关切。
在房间正中央的电动护理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鼻腔里插着透明的吸氧管,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连接着点滴,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当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房间里所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瞬间停止。
七八双眼睛,带着不同的算计、防备、审视和敌意,同时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江尘。
这些人的五官轮廓或多或少都有着相似的基因痕迹,是兄弟姐妹。
江尘站在门口的阴影交界处,视线缓慢地从左到右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病床上的那个老头子身上,胃里不可遏制地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走了进去,沉重的实木双开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彻底隔绝。
VIP病房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味道,高档的百合花香掩盖不住高浓度营养液的药味,以及一具正在迅速衰竭的衰老躯体散发出的气息。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着恒温的冷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锋利的光斑,斜斜地打在铺着米色羊毛地毯的地面上。
病床安置在房间正中央,大儿子江洄站在病床右侧,距离老头子的枕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他穿着一身熨烫得连一道多余褶皱都没有的深青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低着头,摆出一副最标准、最孝顺的倾听姿态。
病床左侧的单人沙发上,老二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水果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红富士苹果,长长的果皮垂在半空中没有断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靠窗的位置,老四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视线看似停留在窗外,耳朵却明显竖着,其他人散落在房间的其他角落,互相之间隔着安全的社交距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戴着一副半永久的陶瓷面具。
“老六,站在门口干什么?”
病床上,那个戴着透明氧气面罩的老人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浑浊,一只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和青色血管的手从薄被下伸了出来,手指关节粗大,有些变形,指着病床左下方那把铺着天鹅绒软垫的椅子。
“过来,坐这儿,离我近点。”老头子微微喘着气,干瘪的嘴唇在面罩下向上拉扯,挤出一个显得十分僵硬和怪异的慈爱笑容,眼角的褶皱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
江尘没有立刻动弹,目光落在那个虚伪的笑容上,胃里瞬间开始剧烈地翻腾,一股酸水顺着食道直往上涌,刺激得他喉咙发紧,他咬紧了后槽牙,喉结快速且用力地上下滑动了两下,硬生生地把那股生理性的呕吐感咽了下去。
两秒钟后,他迈开腿走到床尾,在那把天鹅绒椅子上坐了下来,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随意的交握着垂在两腿之间,他低下头,视线越过自己的鞋尖,死死地盯着地毯上那一块繁复的波斯花纹,他拒绝把目光投向病床,拒绝去看那张让他反胃的脸。
老头子对江尘这种显得有些阴郁和顺从的姿态似乎很满意,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了他例行公事般的漫长演说:“江家能有今天,是我在外面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你们身上,都流着我的血,血浓于水,这是改不掉的事实,外面的人看着江家眼红,恨不得扑上来咬下我们一块肉,这个时候,你们兄弟姐妹更得抱成一团,一致对外……”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大口面罩里的氧气。
“江家这棵大树,根扎得深,枝叶才能繁茂,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棵树上的枝丫,只要你们听话,守规矩,这棵树就能一直给你们遮风挡雨,保你们这辈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但要是有人想在底下断这棵树的根……”
江尘盯着地毯的纹理,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遮风挡雨……一致对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前世,就是在这个强调“血浓于水”的家族里,为了争夺老头子死后留下的那些产业和控制权,这群现在戴着面具的兄弟姐妹,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互相撕咬得鲜血淋漓。
绑架、车祸、商业构陷,什么下作手段都用尽了。
宋知意,那个在他发疯时还会笨拙地安抚他的女人,就是在那场长达十几年的恶性争夺战中,被江洄派人制造的一场“意外”连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棵大树的根部,早就烂透了,里头全是蛆虫和白骨。
江尘交握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泛出一片惨白,冲锋衣粗糙的面料摩擦着他的手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头子冗长的铺垫终于结束了,他咳嗽了两声,江洄立刻贴心地递上一张温热的湿巾,帮他擦了擦嘴角。
“行了,说点正事,”老头子的视线越过江洄,直直地盯向一直低着头的江尘,“老六,你刚才在车上,应该看了秘书发给你的邮件了吧。”
不是询问,是笃定的陈述。
“城东那块地皮,批文已经下来了,但是那片老旧街区里,还有五六家商铺死咬着补偿款不放,怎么谈都谈不拢,听说还私底下联络了几家小报记者,准备闹事,”老头子的语气变得冷硬,公事公办,“江洄是江家未来的门面,也是集团名正言律的继承人,他的履历上不能有这种或者跟地痞流氓打交道的污点。”
老头子干枯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你手里管着那些场子,手底下也有用得着的人,这周之内,你带人去一趟城东,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总之,把那些钉子户给我连根拔了。把这块地干干净净地交到你大哥手里,做事情利索点,别留下什么能让人抓到把柄的尾巴,懂了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理所当然的安排,居高临下的指使……
在大儿子继承阳光下的亿万家产时,身为私生子的江尘,就只配像一条阴沟里的狗一样,去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这是江家给他定下的唯一价值——
一块好用的黑手套。
病房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二手里那圈一直没断的苹果皮突然“啪”的一声断裂,掉在果盘里,靠窗的老四把咖啡杯凑到嘴边,却只做了个吞咽的假动作。
所有人都在等江尘那句习惯性的“知道了”。
江尘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他抬起头,脊背挺直,整个人的重心从前倾变成了向后靠,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老头子,而是直视着前方白色的墙壁,“我不去。”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情绪激动,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极度冷漠。
前世,十二岁之前他在简家被虐待,十二岁之后呗接回江家又被无视和利用,常年的孤僻让他渴望亲情,所以他从不反抗这个老东西。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江洄擦拭老头子嘴角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猛地转过头,平时维持得极好的温润表情裂开了一条缝,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病床上的老头子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处理刚刚听到的那三个字,面罩下的嘴唇张开,又合上,老头子干瘪的胸腔明显地往上提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江尘终于把视线转了过去,看着那张老年斑密布的脸,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波动,“我说,我不去,城东的项目,跟我没关系,你爱找谁干找谁干,我不碰。”
“混账东西!”
老头子彻底爆发了,他猛地抬起没有扎滞留针的左手,重重地一巴掌拍在床沿的金属护栏上。
——哐!
一声巨大的闷响在病房里炸开,金属护栏剧烈地摇晃。
老头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弹动了一下,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憋得通红,青筋从他枯槁的脖颈上一路蔓延到额角,呼吸机面罩里瞬间布满了白色的水雾,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陡然加快,变成了一连串刺耳的急促蜂鸣。
“你吃江家的饭,花江家的钱,现在老子连你都指使不动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头子指着江尘的鼻子,手指因为气愤和虚弱而剧烈地哆嗦着,“你以为你手里管着那几个破场子,尾巴就能翘上天了?我告诉你,要不是我给你一口饭吃,你现在还在下水道里跟老鼠抢食!你不去?行!你现在管着的那些地盘,明天全部移交给老五,你名下所有的银行卡,我今天就让财务全部冻结!给我滚出这个病房!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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