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榕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的确很难。
早些年，他其实心里一直在迁怒父亲和凌秩，这怒气里，就不乏对他们性向的抨击。
因为容煦就是那样灌输给他的。
可是后来却发现，自己的性向竟然是自己最痛恨也最害怕的……
也就有些艰难了，也就有些难堪了。
毕竟，那不是你曾经最痛恨的吗？那你又为什么变得一样？
以至于此时此刻，郑榕看着父亲温和的面容，几次张口，最终也只得一句。
“……对不起。”
“傻。”郑源轻轻摸了摸这颗扎手的寸头，“榕榕你记好了，迄今为止，在这个世上，你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也没有对不起过这个世界。”
都是别人在对不起他，这个世界也对他不够好。
“你想喜欢谁，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只要你不受伤就行。”
第63章 住进爱巢？
听到父亲这样的话，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但郑榕已经是成年人，就算感动，也做不到和父亲抱头痛哭的事儿。
眼眶一阵发热，于是轻咳两声，迅速转移话题。
“爸，凌叔呢？带着晏珩去哪儿了？”
郑源欲言又止地停顿了片刻，才开了口，“我怕晏珩吵你睡觉，就让凌秩带他出去散步去了，应该等会就回来的。”
“吵我睡觉？”
为什么会吵他睡觉？
郑榕有些不解，看着父亲。
就听郑源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刚到的时候，看到他盯着你……跃跃欲试想玩你睫毛。”
郑榕：“……”
差一点就没忍住要笑出来。
晏珩可真是……
使坏还正好被他爸和凌叔撞见，都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
而郑源本来就心疼儿子，面对晏珩，骂又骂不得，只能把凌秩支了出去，让他带出去散步去了。
带一个瘸子，去散步。
郑榕光是想想，都想笑。
郑榕轻咳了两声，“他在我面前……嗯，是比较小孩儿。”
郑源心里未必就对晏珩有多满意，但是从小到大，只要是郑榕喜欢的，郑源就没有太多意见。
就算有意见，也能自我消化了。
“晏苍之前来医院找过麻烦……”郑源提及这个，素来温和的面容上，表情已经冷肃了下去。
听到这个，郑榕的眉心也拧了起来。
郑源继续道，“我担心你们出院之后，他也不得消停。”
父亲不提这个倒也罢了，一提这个，郑榕觉得说不定还真有这个可能。
郑榕倒不介意一直陪老晏过招，这么多年说实话，都有些习惯了，也不太能影响到他的情绪了。
但郑榕知道，晏珩不同。
就算晏苍再怎么令人无语。
但晏苍于晏珩而言，就像容煦于郑榕而言一样。
难以割舍又无法痊愈的陈伤痼疾。
碰一下就会疼，有时候不碰也疼，三不五时的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平时也就算了，起码无病无灾的，被搞搞心态也就被搞搞心态了。
但现在，晏珩那样的伤兵，郑榕看了都心疼，再想到晏苍那家伙还可能来搞他心态。
郑榕着实不忍心，“那……”
“你们住到凌家去。”郑源给出了他的方案。
这些年，凌秩一直跟他住在郑家宅子，但他生意做得大，家大业大，当然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房子。
而且以凌秩的性格，对郑源可以说是爱到了骨子里，简直是爱得要死。
所以能住进郑宅对凌秩而言，已经是非常满足了，他满意得很，每天上班下班，出出进进，在郑宅非常有归属感。
但毕竟现在的郑宅，曾经是郑源和容煦的婚房，容煦离婚时不要这套房子，说怕触景生情看了难过。
郑源当初不是没想过换掉这套房子，但凌秩想了想觉得熟悉的环境对郑榕更有好处，所以郑宅就住到了现在。
但就凌秩这样的人，不可能不为两人布置一个爱巢。
于是也就有了郑源口中的‘凌家’。
就是凌秩准备的房子，早年间凌盛集团和郑氏合作的项目，就是做的豪宅小区。
凌秩留了非常好的一套，不紧不慢地装修，几乎是一点点一点点，装成了他自己梦想中的，和郑源的家最完美的模样。
郑榕去看过一次，就一次。
怎么说呢，的确是非常完美了。
顶级恋爱脑才能装出的房子，基本里面的所有，都是根据郑源的喜好来装修的。
至于凌秩自己的喜好？
他的喜好就是郑源，所以……
“不合适吧？”郑榕看着父亲，“那可是凌叔为你准备的……”
大抵是，儿子也很少与他提及他和凌秩感情相关的事情，以前甚至还避之不及。
此刻忽然提起，郑源还有些不太好意思，轻咳一声，“有什么不合适的，房子就是用来住人的。而且这本来也是凌秩提出来的。”
“他说你们两个伤兵，一起住回去正好，方便我们照顾你。”郑源说道。
听着这话，郑榕反应过来了。
嚯，这还不是他和晏珩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事儿。
父亲和凌秩也要一起……
“也就你们伤还没好全的时候一起住回去，等你们伤好了你们就回名苑呗。”郑源看着他，“你要是觉得这样不好的话……”
郑榕沉默片刻，如果是以前。
他肯定觉得这样不好，他一直不希望别人知道父亲和凌秩的事……不，或者应该说，就算别人知道，他也一直不希望别人提及。
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天下太平，万事大吉。
就更不用说让人看到他父亲和凌秩在一起的场面了。
那时，郑榕也无法接受自己，接受不了自己的性向，接受不了心里对晏珩的妄念。
但是现在，情况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取向，接受了自己对晏珩的心思，并且也已经表明了对晏珩的心思。
虽然还不能完全与自己和解，但也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
于是再听到父亲提起这个事情。
郑榕心里的感觉并不是‘觉得这样不好’，又或者是‘觉得这样丢人’。
而是觉得……
如果，如果让晏珩看到，父亲和凌秩之间是怎样相处的，其实也和其他恩爱的伴侣可能没有什么差别的话。
晏珩还在考虑中的答复，会不会对他更有利一点？
郑榕心里这般想着，但又有点不好意思，“那会不会，太打扰你和凌叔了？”
郑源：“不会。”
郑榕感动：真是好爸爸好凌叔。
郑源：“反正你们最多一个月伤也就好差不多了。”
郑榕：“……”
真是好爸爸好凌叔。
比起郑榕和郑源这边相谈甚欢的场面而言，凌秩和晏珩那边，就比较沉默了。
凌秩性格淡漠冷峻，除了在郑源和郑榕面前能话多些，在其他人跟前，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
而晏珩……更甚。
淡漠得近乎冷漠。
不像郑榕，会因为他通过人工耳蜗恢复听力而感激上苍，于是做很多很多的好事，做很多很多的慈善，也因此认识很多很多的人。
与这个世界，是有一种正向的交互的。
晏珩没有，他也从来不因为自己通过人工耳蜗恢复听力而感激上苍感激世界。
这个世界，这个上苍，让他有这样不堪的人生，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感谢的。
于是对这个世界，也就没有什么积极的正向交互。
唯一能够让他正向的，也就只有郑榕一人而已。
就连对弟弟，都不一定能有对郑榕这样的正向。
总之，这样的晏珩，在和那样的凌秩待在一块儿时。
好家伙。
宛如两个陌生人。
陌生人之间偶有眼神交互，可能都还有个微笑呢。
这两人，全然没有。
要是眼神碰上了，也就冷眼对冷眼，相看无言。
还是凌秩打破了沉默，毕竟就算同为话少面瘫，凌秩也更年长。
年长者总该更多些包容。
而且凌秩有任务在身，他老婆安排了任务的！
“晏珩，我们榕榕的伤势已经稳定，差不多可以出院了，我和他爸爸打算接他去凌家住，休养休养。”
“毕竟他那个肺挫伤还是需要养。横纹肌溶解造成的损伤，也需要时间休养。但你的伤势因为伤口感染而反复，可能不能那么快出院。”
“你出院之后要不要也住过来？”
凌秩忽然开了腔，说了这些话。
晏珩坐在轮椅上，转眸看向他。
晏珩瞳眸深邃，没有做声，凌秩一时之间还以为，他是不是没有听清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