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四月，圣母院大火。”
何妨转身看向崖外云雾，轻声道：“这两件事应该够了。”
“……”
秦广林暗暗记在心里，何妨这种表现不像是在说笑。
他已经信了八成。
两人静默无言，只有山间清风掠过崖边，太阳已经逐渐变成橘红色，往西边慢慢坠落，把云海尽头染上红晕。
“你怎么……回来，对，怎么回来的？”
许久后，秦广林心情稍稍平复，更多的疑惑涌现。
未来十几年时空机就已经研发成功了？不太可能。
就算是真的，那他一定也会跟着回来，怎么可能放她自己来玩。
“我不知道，一觉醒来，我就在大学寝室了。”何妨回头看看他，“一开始我以为是个梦，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梦了——也许那十几年的经历才是一场梦。”
“那我呢？”秦广林愣，“你回来了，我在那边不是成光棍了？！”
想到这点，他忽然担心，“过个十几年，不会哪天睡着觉你忽然就没了吧？！”
“……”
何妨垂下眸子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你已经死了？
没有光棍，却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艰难度日。
“你……”秦广林看到她表情，心里一突，感觉不太简单。
联想起何妨吃的药，还有梦里喊的安雅，恐怕后面会发生很多事。
“你想知道吗？”
沉默一会儿，何妨问。
“想。”
“那……我和你说说吧。”
她倚着栏杆慢慢蹲下身子，背靠栏杆坐在地上，朝旁边拍了拍，“过来，我全都告诉你。”
话已经挑明了，再隐瞒也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努力，总比一个人孤军奋战要好得多。
这就是她，理智且清醒。
“我们认识是在周楠的婚礼上……”
等着秦广林坐到自己旁边，何妨抬头仰望着碧蓝的天空缓缓开口，从最开始说起。
“那时候你也是傻傻的，天天闷在家里画画，虽然不像这次我逗你的时候那样容易脸红……”
她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秦广林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峨眉金顶上很是开阔，这小小一角并没有人过来，即使偶尔有散步的行人，远远看到两个情侣倚在一起谈天说地，也很识趣地没有靠近。
太阳变成一个通红的大火球，染红天边大片云彩，而后慢慢藏到山背后面。黄昏的风儿更加清凉，摇曳着何妨鬓角发丝，带走她嘴里说出的话语，消散在这片山间。
夜幕慢慢沉落下来，远处酒店的霓虹灯亮起，这块小小的天地笼罩在一片寂静中，只剩何妨轻声的话语，还有偶尔的风声，秦广林静静听着自己与何妨原本的相识，相知，相爱，然后结婚，生子，原原本本的全过程，与他一起聆听的，除了晚间的清风，还有崖外舒卷的云雾。
当何妨将一切讲完时，一轮明月已挂上夜空，清冷的月色洒在二人身上，何妨抱着膝盖，下巴支在膝头，秦广林仰靠栏杆，像是被定格了一般，两个人都没有再动，耳边只有轻微的风声响起。
一开始他们都是笑着的，说到后面，却再也笑不出。
她的话语虽淡，却透着血淋淋的悲伤。
秦广林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暗沉沉的夜幕像一只大手，黑暗组成的大手紧紧攥着他，越压越紧，像是要把他压到世界的角落里去。
他想要挣扎一下，却无处着力，背靠着栏杆挺直身子，转头看向何妨，月光中看不太清她的面容，只有眼角一点晶莹。
无言地张了张嘴，秦广林伸手把她揽过来紧紧抱住，一双手越勒越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我是时空旅者，回来是为了再一次嫁给你。”
白天时何妨的话语又响在心间，却变成了一把巨锤，轰击在他胸口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抬头望着皎洁的明月，用力呼吸着。
“我们的女儿还会回来的，是吧？”何妨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低沉地开口。
“会。”
秦广林答。
“一定会回来的。”
“你也不会有事的，是吧？”
“是的。”
秦广林用力点头，双臂又揽着她紧了紧。
既然知道了，那就不会重蹈覆辙。
上天给他们一次机会，不是白给的。
远处灯火绚烂，普贤菩萨雄伟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磅礴大气，他现在理解了何妨为什么会在佛前这么虔诚，这么认真。
“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想到何妨经历的一切，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她背负了一切，却还要若无其事地重新相遇。
“呜呜……”
何妨肩膀抽动两下，把头埋在他怀里痛哭出声。
声音沉闷且压抑，响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中，然后消散在崖边清风里。
她失去的不是爱情，而是生活。
万幸的是，可以第二次遇见你，找到你。
然后我爱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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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人生几何
拿手轻轻抚着何妨的背，秦广林没有出声，任由她宣泄情绪。
他不敢想象，如果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会怎么样。
一想到何妨离开，自己一个人带着女儿的画面，他心里就有点抽痛。
往后几十年，怎么熬？
他不怪何妨。
女儿再生出来就是了。
过往的一幕幕闪现在脑海中，初见时的展颜一笑，何妨在终南磕得发红的额头，记录仪里她拿着刀的单薄背影……
现在明白她为什么会晚上睡不着了，也明白吃那些药的原因。
“把该做的都做完了，该努力的都努力了，然后再来求神拜佛，向虚无缥缈的神灵祈愿。”
“有句话叫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一个人把该做的都做完了，还想要更进一步的话，就只能选择向神佛祈求，哪怕只能增加那么一丁点成功的可能性，也不能把它放过，必须尽善尽美。”
“只要有可能增加一丝希望，都不能随意放过，不是吗？”
轻柔的话语回荡在心间，秦广林一切都明白了。
夜色越来越深。
三千多米高的山崖边上，夜风渐盛，在盛夏也给人一丝寒意，何妨声音越来越小，秦广林双臂环着她紧了紧。
“回去吧。”
“再坐一会儿。”
何妨抽抽鼻子，从秦广林怀里抬起头来，朝他挤出一抹微笑，“现在我们可以重新来过，真好。”
“是啊，真好。”
秦广林点头，随后叹息，“可是……我宁愿是我，你承受的太多了。”
“现在结果是好的，不是吗？”何妨问，“一切都在向着……”
话没说完，就被秦广林捂住嘴。
“别插旗。”
“……”
“我们会一起努力的。”秦广林移开手，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认真道：“我一百岁，你九十八岁，刚刚好。”
“嗯，刚刚好。”
山巅的风儿撩动何妨发丝，秦广林帮她整理一下，坐在地上揽着她，转头看向中央的巨大佛像，静静待了一会儿，感受到何妨往自己怀里缩了缩身子，估摸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冷，再次提议道：“回去吧。”
“嗯。”何妨没再拒绝，看了看远方闪着霓虹灯的酒店，伸手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却又重新靠到秦广林身上。
“坐久了，起不来。”
“我拉你。”
从下午坐到现在，秦广林也感觉腿脚有些发麻，站起来跺跺脚，弯腰把何妨搀起来，回头望望黑漆漆的崖边外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心底升起。
追寻了这么久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为什么……”
秦广林牵着何妨走几步，开口又闭上，思量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迎着何妨疑惑的眼神，他沉吟一下，道：“为什么感觉你……平平无奇？”
那丝古怪的矛盾感终于被他找出来。
是啊，如果放在普通人来说，何妨算是人生赢家，做着喜欢的工作，还能写小说赚稿费，轻轻松松，还有他这个算得上优秀的老公。
但对于时空旅者来说，她活得太过平常了。
还记得当初第一次看电影，荧幕上的夏洛不管钱还是权，随随便便都唾手可得，虽然经过艺术加工，但现实里如果真出现这种人的话，获得那种身份地位应该也没多少难度。
何妨想了想，反问道：“什么样就不平平无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