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 / 1)

“少师,今日新学了一招三鲜汤,你尝尝……”

陆九龄纠正了无数次:“不用唤我少师,你该喊我一声世伯。”

“……”慕宁垂眸。

她不愿意。

似乎唤一声“世伯”,他与她便再无可能。

半晌,慕宁才嗫嚅道:“一声世伯,把您给喊老了,我不……”

陆九龄笑了:“本来就老了。”

不老。神明怎么会老。

其实,只要把陆九龄乱糟糟的胡子刮了,眉眼清峻,他还是那样好看。

慕宁动了心思,便立刻找左邻右舍借了鬍刀,不等陆九龄出言反对,便左胳膊压住他的臂弯,一手细细修剪他的胡须。

他们从未离得这么近。

他能看到她脸上轻微柔白的绒毛,长睫微颤,一双纤纤玉手游动于他脸颊之间。

非礼勿视。陆九龄闭上了眼,然而若有似无的清新山茶香丝丝钻入鼻息。

耳畔是她温柔似水的声音:“我可以唤少师的表字么?”

陆九龄喉头翻滚着:“……可以。”

“子寿。”

慕宁的声音本就解语花似的柔和,这声子寿多了一丝缱绻之意,滚在舌尖千回百转了一般。

陆九龄莫名红了脸。

等修理好胡须,少女微凉的指尖抚着他的脸颊,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果然如此。子寿,这样真俊哩。”慕宁双手捧着他的脸:“子寿,你的脸怎么烫成这样?是哪里不舒服么?”

陆九龄艰难地掀开眼皮,正对着少女明亮炽烈的瞳仁。

往下,便是殷红的唇。

错了。

他大错特错。

少女的爱慕那般耀眼,他怎么此刻才发现?

回想种种,慕宁对他体贴备至:她怕他无聊与他对弈,她忧他夜里凉加了一暖被,她每日精心烹饪各种小食,她为他赶走巷子里大声玩乐的孩童,她甚至替他清理夜壶也言笑晏晏……

温柔细心,善解人意,她对他,比一个妻子还像妻。是话本里被人称颂的贤妻。

妻。他在想什么。

这是他故友的爱女。

大错特错。

陆九龄慌乱地别开她的手,声音冷了下来:“无妨,我没事。”

玉手徒然凝在半空。

“我有哪儿惹子寿不高兴了么?”慕宁向来语带三分笑,此时却有些委屈。

子寿。他许她唤他子寿。

他对不起九泉下的研清。

声音更染了层霜:“子寿不是你能唤的,还是喊我世伯。”

她不愿喊他世伯。

他怎么蠢到这种地步,放任她至此。

“子寿,子寿,子寿。我就喊你子寿。”她有了些哭腔。

他怔了一下,抬眸对上少女蓄满泪意的杏眼,倔强生动。

一双唇被咬得更加红艳。

“明日,我便回去。”他腿脚还没好利索,强行撑起上半身,拄拐杖,然而心一急,脚不稳,哗的一下滚落榻边。

里衣虚掩,露出薄肌,青丝飘荡,狼狈至极。

慕宁连忙扶起他。陆九龄轻轻推开她,全身重量倚在木杖上,一点点挪步至窗牖边书案。挥了一会儿墨,陆九龄拎起一页书笺:“世侄女替我跑一趟,把信交给县学的崔前,让他来接我回家。”

世侄女。

慕宁怔怔地看着那木杖,眼眶湿了,那是她亲手做的木杖。陆九龄现在还不适合起身行走,至少还得等一个月。她做好了木杖,本以为之后可以慢慢带他外出秋游散心。

他却用她做好的木杖,离开她。

书笺顿在半空。

陆九龄心一动,别开眼,不去看少女的杏眼。是小鸟受伤后,扑腾很久也飞不起来的那种眼神。

他好像又错了。

陆九龄声音软了下来,解释道:“我想家了。”

慕宁什么话也没说,接下了信,转身便走。

次日,一个浑身打补丁的书生架着辆牛车来接陆九龄。陆九龄给两人相互引荐。

“这是我世侄女,慕宁,琴棋书画俱通。”

“这是我在县学里的学生,崔前,才情人品都不错,以后必有作为。”崔前被夸得不好意思,局促地扯了扯灰布破衫。

慕宁礼貌地展颜一笑,心里却发凉。

牛车不大,刚好够陆九龄平躺,两侧放满慕宁连夜做好的糕点——后两月,陆九龄行动不便,若是饿了也可充饥。

崔前有些窘迫地看着慕宁:“铜板只够租最小的牛车,载不了慕姑娘……”

“没事,我在后面走。”

“可……”可是老师家住山脚下,从桂花巷出发,得走一天呢。但崔前看着少女坚定的眼神,将劝阻的话生生咽下。

牛车渐行渐远,秋风里,少女的身影越来越小,如雨前蚂蚁一般紧随其后。

“慕姑娘长得美,心也好。老师的苦心,我知道。以后我会待慕姑娘好的。”崔前长鞭一甩,忽叹道。

陆九龄心被刺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宁宁好。若她不是研清的女儿……

远处的城镇越来越小,天际线染了一层粉。他忍不住想,若她不是研清的女儿,他们寻一个安静的竹屋,了却余生,粗茶淡饭也是好的。

心跳得厉害。

牛车不小心碾过粗大的石子,颠了一下,倒是把陆九龄的游思拉了回来。

光是这般想,都犯了错。

他连忙背诵大儒经典,然后是心经,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逝者如斯也,人生过半,还分什么是非对错?他还没放纵过。就算错,他非圣贤,为何不能错上一回?

神思及此,他的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见陆九龄一路无言,崔前只当老师病中无力

。到了山脚下的农家小院,崔前把陆九龄安置于寝屋,又张罗收拾了一屋子的酒壶残片。日落西山,天际又骤然乌云密布。

未几,大雨滂沱。

本想着等慕宁步行至此,崔前可与她一起用个晚食。见雨越下越大,崔前不得不提前离开:“慕姑娘恐怕也得找个地方躲雨,今日该是不会来了。雨再下大,路更是不好走了,我还得还牛车。老师保重,学生先行告退。”

她不会来了。

陆九龄想。

不来也好。雨下这么大,不来也是人之常情。

万一,以后都不来呢?

从昨日到今日,他还没见宁宁对他笑过。唯一一次笑若春桃,还是对着崔前。

昨日的话,是说得重了么?

宁宁昨夜做了那么多糕点,是一个多月的量,怕是存了一丝不告而别的心。

陆九龄的心提了起来。

窗外凄风苦雨,茅屋简陋,一盏小小油灯只能照亮床榻的一角,昏黄的光被黑暗侵袭得缩成一团。明明住了八九年的茅屋,此刻却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冷寂无聊。

许是桂花巷的屋子太好。窗明几净,十里桂香,桌上汤食温热。

他泛起苦笑,哪里是桂花巷的屋子好,分明是宁宁好。

一夜未眠。

宁宁真的没有来。

他把宁宁气跑了吧?

大雨下到次日还没停,雨帘将天光掩住,一片灰蒙蒙的。

活该。姑娘家不该被那般冷待的。

他悻悻地想。

吱呀一声。木门几乎散架了。

少女推门而入,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她在发抖,眸底却燃着一团火。

“不要赶我走,我不会听的。”

“你现在是病人,也赶不走我的。”少女耍赖道。

窗外的雨声搅入陆九龄的心。

他伸手摸向心脏,那里也在下雨。

他完了。

他清楚地知晓,他即将犯下这一生最严重的错误。

第60章 君子为舟渡我红尘

慕宁想把陆九龄藏起来。

不让任何人找到。

她的神明,只属于她一个人。

即便鬼公子知晓她找到陆九龄却隐瞒其行踪,会大发雷霆,甚至会杀死她,她也不能让那个疯子靠近神明。

小时候,陆九龄教她下棋,赞她早慧,是个值得栽培的神童。那时她想,这个人长得比爹爹俊,脾气比爹爹好,才学比爹爹高,等她及笄了要嫁给他。

她就是如此早慧。

后来,爹娘相继去世,她入了贱籍,辗转多个青楼,受尽屈辱,有一次受不了了,她想死,拴好吊绳,忽然想起陆九龄的话。

虽履九幽,犹志光明。

神明未死,信徒犹在。

那时,她还不知道少师太子双双葬身火海的传闻,只傻乎乎相信陆九龄还活着。等她知晓后,她已入暗云山庄成了一名杀手。

但她不信。神明怎会陨落。

执棋的手,日日夜夜拉起了长弓。

她确实早慧,很快练得百步穿杨。杀到快一百人的时候,她快疯了,不想这么活下去。她想下棋,可她陡然发现,多年疏于练习,连下赢茶肆里的老头都略有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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