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 / 1)

待殿下回宫,又该如何自处?

宣德皇后去得早,若非国公相护,殿下焉能平安长大?

可伴随着这些年贵妃越来越得宠,国公一家的势力一点点被削弱,殿下在宫中的日子也是越发艰难了。

贵妃不过是伶人出身,但早皇后一步诞下圣上长子。

皇后去世后,她凭借着盛宠执掌六宫,俨然已是六宫第一人。

有人诟病她的身份,圣上便让上京数一数二的勋贵世家秦家收她为义女……

二皇子资质平平,而他们殿下自幼便被太傅赞文经武纬,超世绝伦,可是这些年二皇子子凭母贵,在圣上面前得脸,处处压着东宫一头。

再这样下去……

冷渊不敢再想。

箭镞掉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祁昀面上没什么表情:“改了主意?”

他唇边噙着一抹冷笑:“若非畏惧外祖和舅舅手中兵权,恐怕他早就废太子另立新储。”

“冷渊,你一路寻来,和宫中之人交过手吧。”

冷渊瞳孔一缩,没料到他会猜到。

“若非父皇暗许,贵妃又怎敢如此嚣张?”

“至于这枚箭镞。”祁昀轻叩桌案:“贵妃与端王妃乃是名义上的姑侄,端王会卷到此事之中,也并不奇怪。”

冷渊只觉得后背发冷:“殿下的意思是,端王也默许此事?”

祁昀摇头:“不见得。”

当年端王亦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若非后来父皇娶了母后,祖父鼎力支持,他这皇位也不会来得这般轻易。

端王年长父皇十几岁,这些年缠绵病榻,恐怕没几年可活了,父皇没了威胁,才按捺不住,对祖父一家频频动手。

只是片刻,祁昀便已看透背后的弯弯绕绕。

他淡淡道:“有人在祸水东引,无论我此番是否能平安回宫,大可将端王也牵连进来,安他一个谋害太子的罪名。”

他眉头微蹙,显然是想到了什么违和的地方。

冷渊反应极快,跟上了他的思路:“可若是如此,贵妃难道不会被人猜忌吗?”

“毕竟端王妃秦氏与贵妃乃是一家,端王一倒,秦家难免会受牵连,贵妃不是……自断臂膀吗?”

祁昀沉吟片刻:“迟迟找不到我的下落,幕后之人定然不愿坐以待毙,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有关端王的人证物证都要藏好,且看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

冷渊神色凝重:“殿下放心。”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响起叩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冷渊跃出窗,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竹林之中。

银烛拢着帽兜,手中提灯压得极暗,有些焦躁不安地四处张望。

门吱呀一声开了。

烛火跳动,映不进眼前之人幽暗的双眸,他眉眼清冷,如同青松枝头堆叠的细雪。

银烛万万没想到,来开门的会是薛尽。

她愕然了一刹,结结巴巴说:“门房,门房已经睡了吗?”

祁昀的声音亦如碎琼乱玉:“夜色已深,他们已经歇下。”

银烛一下子红了脸,只觉得自己贸然来找人的举动越发不妥,一时间反而忘了奇怪为何他这个点还不歇息。

祁昀静静立在风口,衣袖招展如鹤翅。

银烛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开口,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说:“薛公子,我来是想求你帮个忙的。”

祁昀没有说话。

银烛一咬牙:“三日后东市会举办花灯会,薛公子能否于戌时到观仙桥上,到时候我们姑娘也会去,公子只需将此物交给姑娘便是。”

祁昀面无表情,反问她:“为何要如此?”

银烛知道他性子一贯如此,几乎有些不近人情,也并不惊讶,只说:“薛公子,我知道挟恩图报并非君子所为,姑娘若是知道,定然也不会允许我这样,但……”

她豁出去了:“但薛公子不日便要离开,姑娘救人乃出自善心,并非要公子日后回报些什么。”

“公子这一次帮了我,也算还了姑娘的恩情。”

她面带祈求。

此处风大,灯火飘忽,祁昀的表情便也笼罩在一片明明暗暗中。

他忽然开口:“既然你也知道,你们家姑娘并不喜欢挟恩图报,又为何要违背她的意愿来这一遭。”

银烛脸色一白。

他继续道:“更何况你托我将此物交给你们姑娘……又何尝不算是私相授受?”

“姜姑娘清誉为重,恕薛某不能答应。”

银烛脸色惨白,几乎要哭出来。

她还要开口,祁昀打断她:“夜已深,银烛姑娘该回去了。”

银烛咬着嘴唇,不肯叫眼泪掉下来。

祁昀淡漠地看她一眼,抬手,合上了门。

银烛手脚冰凉,终是抱着怀中匣子,咽下眼泪,扭头匆匆离去。

冷渊素来有千里耳之称,早已将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知道公子落难之时,乃是余州富户姜家收留,这处雅园,也是姜府安排的。

这侍女约莫是为了自家主子,可惜殿下身份特殊,又是敏感的时候,自然只能碰壁而归。

但他没想到,殿下竟会交代他去姜府打听,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祁昀犹如冷玉的侧脸笼在一片阴影中,神色淡漠:“除了异常之外,还需注意一件事。”

“姜家独女,近日可有程姬之疾。”

冷渊眉头一跳,心中大骇。

但他面色不变,只是拱手道:“是。”

第12章

姜府不愧是余州富户,守卫森严,比之上京勋贵也不遑多让。

只是来人是冷渊。

他悄无声息潜入月华堂,看见了姜府那位独女。

庭院中残雪未消,月华堂中却摆放着姹紫嫣红的花卉,鎏金小火炉放在群花之中,烘烤得整个月华堂都比旁的地方暖和几分。

姜时雪便坐在一片姹紫嫣红之中亲手烹茶。

并非传统烹法,而是加了牛乳蜂蜜等物,气味香醇,一看便是女孩儿家爱喝的。

许是在家中,她打扮得随意,一头青丝松松绾起,莹白耳垂只带着一枚小小的珊瑚耳坠。

那珊瑚极艳,衬得她肤白胜雪,耳坠轻晃间,一张莹润生辉的美人面蛾眉宛转,明眸顾盼。

冷渊见过多少美人,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不输分毫。

只是她似乎精神不济,眼下泛着淡淡黑青。

恍惚之间,她手中握着的银匙不慎滑入茶汤中,她竟下意识伸手去拿,手腕不小心擦在瓦炉边,被烫得惊呼一声!

银烛最先注意到动静,惊声高呼:“姑娘!”

冷渊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银烛眼睛微肿,像是昨日哭过。

冷渊听出了她的声音,心想,原来昨日来找殿下的就是她。

众人忙围上去,只见姜时雪雪白的手腕上浮现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映月忙道:“得用凉水浸!我去取!”

她扭头飞奔去找水了。

银烛捧着姜时雪的手吹气,一边吩咐人:“快把夏荷叫过来,就说姑娘烫伤了!”

众人忙作一团,姜时雪面上有几分愧疚:“是我方才冒失了,千万别惊动娘和爹爹。”

银烛眼看着她被烫伤的地方有起泡的迹象,急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烫得这么厉害,处理不好是要留疤的……”

冷渊收回目光,默默离开。

眠云雅苑。

祁昀正提笔练字。

旁边的炭盆中已经烧掉厚厚一叠字帖,祁昀悬笔,将才写好的字帖也随手抛入炭火中。

火光跃起,冷渊的声音有些模糊:“……许是因为程姬之疾,身子不大舒服,彻夜难眠,也不大用得下东西。”

冷渊犹豫了一刹。

祁昀察觉到他的迟疑,道:“还有何事?”

冷渊斟酌着说:“姜姑娘烹茶的时候受了伤。”

宣纸化为灰烬,飞舞在空气中。

祁昀沉默不语。

冷渊小心翼翼行了礼,悄无声息离开。

祁昀再度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研墨提笔,只是迟迟不能落笔。

浓墨凝聚在笔尖,最终不堪重负般坠落。

祁昀盯着那道张牙舞爪的墨迹,心想,一切都该回归正轨。

那一夜,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今后她如何,与他无关。

***

姜时雪原本是不信鬼神的性子,但自生辰宴以来,便一直磕磕绊绊出了许多小岔子。

在银烛的提议下,她决定去寺庙上香。

灵华寺乃是方圆百里最有名望的寺庙,香火极旺,往来香客绵延不绝。

姜时雪一如最普通的香客,祈福布施,最后还求了几个平安符。

临走之前,她绕到了一处清净的后院。

仍是深冬,青砖上苔藓覆盖,色泽枯黄,有凄凉凋敝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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