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1)

父皇一直冷落他,这是他第一次被父皇委以重任,他欣喜不已,出行前夜一宿未眠,发誓要将此事做到最好,叫父皇也赞不绝口。

可后来他遭人刺杀,九死一生垂危之际,他才明白,原来父皇不止不喜他……而是想让他死。

他以为父皇待他仍有一丝父子情分,却没料到,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妄自菲薄。

冬日的水冰凉刺骨,他跌入河中之时,又想起了昔年宫人议论:“太子也是可怜,宣德皇后活着的时候只想凭他争宠,咱们圣上又一心只想改立太子,爹不疼娘不爱,也不怪旁人说他是孤煞命格。”

六亲缘薄,原来如此。

他顺着河飘了许久,直到被码头的人打捞上来。

那时他浑身是伤,那人怕惹了人命官司,将随手他扔在街道旁,一切只当看他造化。

冬日苦寒,路有饿殍,并无人多看他一眼。

祁昀贴着泥泞肮脏的路面,仰头看着天上源源不断落下的雪花,心想若就这么了结此生,倒也算是干净。

偏偏那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他面前。

那人打起车帘,朝他伸出了一只素白如雪的手。

北风凄寒,她一双眼眸温软明亮,拥着手炉问他:“我叫姜时雪,你呢?”

恰逢鹅毛大雪飘飘荡荡,染白她的长睫。

世人说他命犯孤煞,但他倒觉得老天待他不薄,九死一生之际也能峰回路转。

许是他沉默了许久,那少女微微睁大了眼。

他由人搀扶着,终是缓缓抬起头:“薛尽。”

“薛尽!小厨房今天做了桂花糖藕,你快来尝尝!”

“薛尽!你在看什么书?也让我瞧瞧好不好?”

“薛尽,后院的腊梅开得正好,我们一起去看吧?”

“薛尽……”

“薛尽!”

他从未见过这样聒噪的人。

偏她双眸带笑,每一次唤他的名字,都掺杂着诸多情绪。

如此生动,像是真有薛尽这个人。

只可惜哪怕再真实,也只是一个假身份。

“薛尽,你就没有话要带给阿雪么?”

这是有人最后一次叫他薛尽。

他思索了许久,其实想托他转告那人:“祁昀。”

“我的名字,唤作祁昀。”

昀,乃日光之意。

他曾经很喜欢这个名字。

可惜他这样的人,只能众叛亲离,终究不配用这么光辉灿烂的字。

“殿下……殿下醒了!”

“快来人!快来人啊!”

祁昀慢慢睁开眼睛,看清了冷渊的脸。

昔日不苟言笑之人此时泪流满面:“殿下!您终于醒了!”

祁昀注视着他。

殿下。

对了,他如今乃是大齐太子祁昀。

薛尽已经死在了姜府荷池,死在了矮崖之下。

烛火将要燃尽,祁昀扭头,看进清冷无边的雪夜。

唇角微扬,露出了一个极尽讽刺的笑。

第25章

“死了?”

秦夫人捧着下人刚刚奉上的燕窝羹,惊愕问:“可打听到了是怎么死的?”

下人禀报:“回夫人,听说那赘婿乃是喜宴上喝多了酒,失足落入荷池中溺亡的,如今人都已经出殡了。”

秦夫人抚了抚胸口,有几分后怕:“如此看来,那丫头生来不祥,竟是个克夫命!还好没有贸然将她接到秦府来……”

下人忙说:“夫人英明,菩萨庇佑,这等灾星定然是进不了我们秦府大门的。”

秦夫人燕窝都吃不下了,将碗重重放下:“鹤年这孩子涉世未深,容易叫那些狐媚子迷了心窍,昨日可以因为去一趟余州就看上一个姑娘,明日就可以因为旁的事情看上又一个姑娘。”

她摇头:“不行,我这个做娘的总得要帮他把把关。”

秦夫人觉得心里不踏实,她吩咐下人:“眼看鹤年就要及冠,你们抓紧些给他寻人!最好是能提前拿到八字,把那些命带孤煞、克夫不详的都排除掉。”

“是,夫人放心。”

秦夫人没有发现,窗棂上投下一道暗色的影子,迟迟未动。

秦鹤年手中还拎着食盒,脸色却已经铁青一片。

屋中传来下人告退的声音。

秦鹤年下意识往廊柱后一躲,待到下人出了屋,他才疾步跟上。

“阿刚。”

阿刚冷不丁被人叫住,吓得魂飞魄散,一回头:“二公子?”

秦鹤年表情严肃:“方才你在跟我娘说什么?”

夫人千交代万交代,阿刚哪敢捅破,只嘻嘻哈哈:“二公子,夫人叫小的帮您物色夫人呢。”

哪知秦鹤年一把抓住他的手,疾言厉色:“说!可是与那耳坠的主人有关!”

秦鹤年一贯温和待人,阿刚何尝见过他这样,吓得当即跪在地上:“二公子!跟小的无关!”

一炷香之后,秦鹤年神情恍惚回到了屋中。

他抽出藏在桌案下的锦盒,看着空空荡荡的盒子,心中钝痛。

原来她姓姜。

那日他发现耳坠不见,曾命人好生翻找,却一无所获。

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遗憾不已,哪曾想今日才知,那耳坠竟是害了姜姑娘!

若非他秦家相逼,好端端的姜姑娘怎的就要成婚了?

如今还害得她落得个孤寡克夫的名声!

秦鹤年只觉气血上涌,他扶着桌案,握拳剧烈咳嗽起来。

阿刚吓得忙给他端茶送水:“二公子!二公子您别动气,身子要紧!”

秦鹤年缓缓垂下手,唇边已然沾染了点点血迹。

阿刚吓得险些晕死过去:“二公子!”

秦鹤年抬手制止住他,眼神阴翳:“此事不许同夫人说,取我印信来。”

阿刚忙翻出印信递给他。

秦鹤年提笔疾书。

此事因他而起,他虽身子不好,但姜姑娘若是入了秦府,他必会好生呵护她。

待到将来天命难违……他也定会在撒手人寰之前替她安排好出路。

余州。

冷渊见大夫从祁昀房里出来,忙上去问:“殿下今日如何?”

大夫忧思不减:“殿下本就旧伤未愈,接连受伤,又中了毒,因此才会伤及根本,以至时时昏睡,精神不振。”

冷渊面色铁青:“何时能好彻底?”

大夫摇头:“以殿下的身子,需得静养,配合老夫针灸将余毒彻底清除,否则后患无穷……”

“老先生。”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冷渊一看,见祁昀只着单衣站在门口,忙迎上去:“殿下,你怎么起来了?风大小心着凉。”

祁昀不为所动,迎着冷风而立,问大夫:“可有办法叫余毒不被彻底清除,但又不影响我日常行动。”

冷渊瞳孔微缩。

大夫自然不肯:“殿下自己的身子自己不知道?若非殿下多年前曾经服用辟毒丹,这毒早已要了你的命!”

他不赞同道:“叫这余毒留在你身体内,必将残害五脏,老夫学的是治病救人,而非害人!”

他拂袖要走,忽听祁昀说:“老先生,我外祖于您有恩,既然如此,今日我也想当一回挟恩图报的小人,求先生……助我。”

大夫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颤抖,他凝望眼前的少年,许久之后,终是叹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是拿来随意糟蹋的。”

祁昀眉眼微垂,长睫之上似是笼着一层霜色。

“对有的人来说,远有比身体更重要的东西。”

大夫还想再劝:“你这毒若是清除得及时,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若是反之,哪怕老夫用尽毕生所学,也不能保证殿下将来不会为此毒所痛所苦,殿下还要坚持?”

祁昀似乎笑了下:“旁人送我这么大的礼,我不好好利用,又怎么对得起她的一片苦心?”

祁昀只在余州留了十日。

十日后,一队不起眼马车悄无声息离开了余州。

积雪未消,两侧荒原草木凄哀。

祁昀端坐在马车之中,面色有些苍白。

余州城渐渐退到身后,冷渊打起车帘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说:“殿下,您……就打算这么离开?”

冷渊为殿下不值,殿下纡尊降贵帮那蛇蝎女子,她转头便来加害殿下!

此人心肠歹毒,难道就要这么放过她?

祁昀没有回答。

纤长的睫在眼底投下一圈暗色的影,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冷渊不敢再问。

他偷偷看了一眼闭眼假寐的殿下,将诸多猜测尽数掩下。

马车沿着荒草覆盖的道路远去,逐渐消失成小点。

第26章

春日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银烛途经栖鹤轩时,看见紧锁的门下探出一朵紫色的杂花。

满园荒芜,倒是这抹亮色来得叫人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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