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1 / 1)

“送了筐春桃过来。案头有洗好的,你去吃。”

知柔眼尾往边上一瞟:“他就来送桃子?”

这话是嘟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转眼好奇地说:“昨夜府里闹得那般动静,阿娘知是因何?”

自从把身世与她谈开后,凌曦称宋从昭便换成了他的表字:“显之是如何与你说的,便是如何告诉我的。”

她望了一眼知柔,“倒是你,柔儿,昨夜又去哪了?”

禁军那样的阵仗,知柔若在府中,一早就蹦到樨香园了,怎用得着此刻?

被她戳穿行迹,知柔震荡了半晌,不无心虚地侧过脸:“我……去找魏元瞻,碰巧撞上宵禁……晚了些回来。”

“魏元瞻”三个字,她从小挂在嘴边,凌曦已听惯了。

从前担心她与魏氏交游过盛,难免招目,如今却另有思量。

“你待魏元瞻是何心思?”

窗台上停着家雀,啾鸣声声,应和知柔紊乱的心跳。

她实在没料过阿娘会直白地问她心意,怔忡了一会儿,就坦诚地说:“我想一直能见到他。”

“他也这般想吗?”

“是。”

凌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阵:“好。”单落下这个字,没有再启唇。

知柔等了移时,颇为错愕地抬起眼:“阿娘,你不训我?”

凌曦笑了下:“为何训你?说到底,还是我把你养成这样。你素知分寸,自己在做什么,不必我来提点。”

知柔脑海中闪过昨夜的画面,有些难为情,起身去案边拣颗桃,慢慢吃了一时。

借着晴光,她认真端量凌曦。

她的气色比方才鲜艳许多,似乎有了精神,腰背略挺,察觉她的目光,隔着数丈看过来。

知柔将吃了半颗的桃搁下。

“阿娘,有件事,我不解许久了。”

她坦率地搭上凌曦的眸子,走回帐边。

“你猜到我欲往廑阳,却不加阻拦,这是为何?”

凌曦注视她少顷,并不意外地说:“你见过她们了。”

知柔微微蹙眉,不应这句。

房内窗户是闭着的,日辉透进来有些朦胧,像海底的幽光。

凌曦谈起旧事,声音很轻,很缓,眼底闪动一缕亮色。

“当年,我欲嫁你父亲,你外祖父极力阻止,只道他性情刚直、骄傲,太纯粹的人,只能做皇帝开疆拓土的刀。我认为他说的不对,且我心已许,岂容更移。你外祖父拿我无法,只得应了。”

她素少言及往昔,知柔明白自己的来历后,愈不肯像幼时那般刨根问底地询她,怕累她伤情。

此刻她主动提起,知柔下意识用呵护和小心的目光望着她。

听见她慢慢说道:“我到常家以后,你外祖父对常氏愈发疏远,似有意避之。后来你父亲在朝受人攻讦,我回过凌家寻你外祖父,他为保凌氏清白,装聋作哑,却又暗遣人于卧云寺外接应我,我才能够携你安渡江南。”

说着,脸上恍有困顿之色——父亲不肯为常遇周旋,便等同放弃了她。可他不惜欺瞒皇帝,也要将她送出京城,是因为愧疚吗?

“我虽不知他为何要如此费劲地保下我,但是为了你,我的确感激他,可我……”渐渐抿唇,胸腔里盘旋一股浓烈的矛盾。

她靠着引枕,回看知柔,“周灵等人是我幼时自边关带回来的,承母亲看护,与我一同长成。我原本是想待你出嫁,再将她们召回……”

“阿娘这是何意?”知柔拧眉打断。

凌曦望着她年轻又含意气的脸,叹了口气,许久后,才温声说:“柔儿,有些事放久了,它在心上的印迹会越来越深。欲去其痕,惟有将此事从心头拿下。”

几近于剖白,知柔登时晓悟她的用意,手指抠住了掌下薄褥。

“难道我就不能帮你吗?”

周灵等人能做的事,她一样可以胜任。为何要抛开她?

“因为我未将他视作父亲,未肯信他?是你教我世事纷纭,言多而惑,我只是在依你所言,自行分辨罢了。再给我些时日,我必能辨得清楚的……”

知柔越说,手攥得越紧,声音也开始有些乱。

凌曦低头看着她拧在一块的手指,把她的手握过来:“傻丫头。”

分开她的指尖,“我不是说过么,你从未因常氏女的身份获过半点裨益,这份责任不应当落在你身上。我只希望你能快乐,康健地过一辈子。”

“谁说没有,我不是得到了阿娘吗?”

话如稚鸟振翅,扑簌簌地挠在心坎。凌曦喉间微哽,哑然地看着她。

她还如同孩子,情绪变换,不加遮掩;认定的人和事,便倾尽心力守护。

一颗赤子之心,何其像他?

然自己最不愿看见的,便是她怀这样一颗心。

“知道我为何为你取名‘知柔’吗?”凌曦突然问道。

话音入耳,知柔泛白的指节在她掌中轻轻卸了力。

“……阿娘望我如蒲苇一般,风吹雨打,亦能屹立不倒;虽柔,而不可折。”

凌曦没有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知柔才重新听见她的声音,语调仍是平缓而温和的,带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柔儿,听话,把周灵她们还给我吧。”

玉风阁的雅间,孙思仁望着满案珍馐,心里却觉索然无味。

第一次让她脱身也就罢了;派去的商队,杳无音讯。而昨日,她宋知柔竟全须全尾地归抵京中,真是命好啊。

孙思仁用茶盖刮了刮碗里的浮沫,轻啜了一口。

宋阆坐在对面,自被他请来,面上始终带着谨慎的微笑,未发一语。

撂下茶碗,孙思仁开口道:“宋郎中近日所为,是否欠妥啊?若稍累皇孙殿下……本官劝你,秉公慎思,切勿行自困之举。”

昨日是初五,端阳节。

宫中宴饮既毕,皇太孙忽起兴致,携侍从入市井,微服游赏。宋阆一路伴其侧,至承平街,倏然箭矢趋下,擦着皇太孙发冠而过。

虽止一矢,周围尖叫声不休,侍从立刻上前将殿下护了起来,另有一行禁卫搜拿刺客。

便这般巧,“刺客”疑入宋从昭府——宋知柔所居之处。

时下,宋阆闻言猛地起身,退了半步,急忙辩白道:“孙尚书此言,下官实不敢受!”

他拱手垂目,“殿下安危关乎社稷,下官即使粉骨碎身,亦不敢有一念之偏。大人若是与下官戏言,恕下官愚陋,承之不起。”

“是么?我怎么听说数日前,宋郎中府上有贼人潜入,却未擒获,反而追踪至我府?”

孙思仁眼角剔出一缕锋锐的光,一边打量他,一边慢声说道,“我还以为宋郎中无力擒人,欲借陛下天威,移己私事。”

此话一出,宋阆原就偏白的面色更显惨淡了。

前几日,他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心内惶恐,当即令人细查来路,却只查到一家铺肆,线索即绝。

连日寝食难安,适在宋知柔甫归京时,他又收到一封。信中字句,似暗指常氏旧案,宋阆如芒在背,对宋知柔愈添忌疑。

恰逢端阳,皇太孙素有出游之例,他便设了一场哗动,将禁军引向宋从昭府,他的人则暗守府外。

若有人自府中逸出,他便顺势擒之,将行刺之名嫁与其身;纵无人现形,此番虚张,亦能在天子心中暗植一丝疑念。

哪怕宋知柔真为常遇遗孤,若宋从昭失势,她不过是再度失去身份的女子,没什么可惧的。

而孙思仁话锋所指,乃是他暗中遣人盯着孙府。

宋阆一向看不上孙思仁这等仗着门第裙带、尸位素餐之辈,但在权势面前,他也不得不低下头。

见他状若惊惶,孙思仁满意地勾起唇角,道:“本官说笑的。”

说完抬了抬厚重的手,招呼他,“来,吃菜。”

宋阆擦去额间薄汗,复又入座。

“想必宋郎中之事,自能办得妥当罢?”孙思仁看了他几眼,一双细长的眼睛黏在身上,宋阆直觉恶心。

他糊弄着应了一句:“下官自当尽力,无劳大人挂怀。”

正说着,倏闻外头吵闹,转瞬之后,见门扉由外推开,走进来一个着玄衣的人影。

宋阆的比孙思仁更早认出他,心下微愕,面容却十分平静。

他似是刚饮过酒,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耳朵微微泛红,衣衫是整齐的。见到他们,兴浓的意态瞬间收敛起来,恢复了往日端正的神色,冲二人一揖。

“不知是二位大人在此,元瞻唐突,望大人们海涵。”

话罢又道一句辞言,转身离去。

孙思仁张口道:“魏世子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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