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1 / 1)

这是我的孩子。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的子宫里诞出来的胎。

他是如此的脆弱,比只小狗崽大不了多少。我若把手掐上去,轻易便可以捏断他细嫩的脖颈,捏死这只寄生虫。

日暮西垂,天色渐暗。

朱红的长廊下一排排华丽的方灯点亮,典雅辉煌。

手悄悄地蹭上婴儿稚嫩的脸颊,慈爱地摩挲着,渐渐触向脖颈。

鬼鬼祟祟地抬头,悄悄地查看东边,两个丫鬟忙活着擦拭厅堂里的隔断窗棂,根本没注意到这边主母少爷的动静。再悄悄偷看西边,粗壮的婆子死死地紧盯着,尽忠职守,上前来,恭恭敬敬,沙哑粗砺地问喏。

“夫人,有什么需要么?”

“……没、没有。”

回过神来,襁褓里的手触电般抽出,蹭得发痒,婴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

深宅大院,高墙阔府。

如花美眷,妻妾成群。

二姨太秋露,有时候会过来坐坐,带着孩子。孩子与孩子玩儿,大人与大人处。一边做女红,绣花捻线,一边絮絮地家常聊天。

三姨太蓝荆,也会过来嗑瓜子,带着自己的一双龙凤胎。

还有四姨太,五姨太,娇憨水灵,年纪尚小,无所出。

但她们通常不会一起来,一起来就会拌嘴,阴阳怪气,柔声细语地夹枪带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当着男人的面,贤良淑德,和和睦睦,姐姐妹妹地互相叫着。私底下斗得很凶,拈风吃醋,争奇斗艳。以夫为天,为了丈夫的宠爱、奖赏,各种阴损毒辣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争得头破血流。

大商人对此无所谓。乐见其成,谁不喜欢底下人为了讨好自己挖空心思啊。

规矩只一条,不许动孩子。

再怎么争宠,都绝不能祸害到他的血脉。敢碰孩子的,一律发卖出去作奴。

这些年暗流汹涌的宅斗倒是没怎么波及到徐明文过,并非由于男人的特殊保护。而是主母脑筋歪,所有姨太太都知道,三番五次往外跑,然后被抓回来毒打收拾。那种凄烈的惨叫哭声,女人们感同身受,毛骨悚然,根本受不了。

没有对她出手的,难以理解其行为,难忍同情其痛楚,不约而同地好心善意,纷纷地劝说,正常些吧,安安生生些吧。好好想想怎么争取当家的更多的恩宠才是正道,作甚非作棵歪脖子树呢?

第305章

喝羊奶,长高高,长壮壮。

秋露的女儿喝,我的女儿也喝。

大碗热乎乎的羊奶,小孩子乖巧地慢慢喝下,喝完了,嘴唇的绒毛上留下一圈奶渍。

“娘,裹脚好疼啊,为什么哥哥弟弟们都不用裹,只有我和姐姐妹妹们得裹。”

“因为你们是女的。”二姨太秋露笑着答,“裹脚多漂亮啊,婀娜柔美,摇曳生姿。”

“可我不想要漂亮,我只想要不疼。”

“乖,疼习惯了就麻木了,麻木了就感受不到疼了。”

我的脚没有裹,在这时代称之为“天足”,大脚,丑陋的象征,不符合主流审美。

“三寸金莲,小巧玲珑,忒招男人的喜欢。夫人,现在裹也还来得及。”秋露柔声细语,好心善意地劝说,“裹脚这种事吧,越早裹,疼得越轻,越晚裹,疼得越重。”

“已经太晚了,”我垂着头,捻着针线说,“到这个年纪,脚硬,裹不了了。硬要打断了裹,会死的。”

“……”

女人就不说话了。

清丽柔婉,蕙质兰心。

一针一线,认真细致。

比翼双飞的鸳鸯,寄托着缠绵的情思。双面绣,金线碧线交错,精致绝伦。这种用料上乘、绣工出众的绣品,如果放到市面上卖,起步二十两的高价。

但她不会卖的,她怎么会卖自己的爱情。鸳鸯比翼,绣了好几个月,日日夜夜,视力绣模糊了,眼睛都快绣瞎了,专门给蒋平准备的生日礼物。

“夫人,老爷的轿辇回府了。”月上梢头,夜幕沉沉,外间的仆从终于扬声通报。

秋露猛然抬起了头,雪白的脖子扭得直挺挺的,视觉模糊的眼睛亮得吓人,希冀渴盼地往门外的长廊张望去。

“老爷往哪个院子去了?”

“往正房来了。”

“……”

没往她的二院去。

难掩失落,刹那间,神情灰暗了许多。

第306章

伴当、小厮、护卫……众星拱月,熙熙攘攘的脚步声接近,鎏纹黑靴迈入门槛。

朗声笑道:“夫人,你这屋子好生热闹。”

“爹爹!……”

“爹爹回家啦!爹爹辛苦了!……”

孩子们乳燕投怀,雀跃地扑向父亲。儿女绕膝,家庭美满,幸福天伦。

举高高,掂了掂分量。

“旭儿重了啊,夫子布置的功课完成得如何?别着功课还没完成,就偷懒耍滑,赖在娘亲和姨娘的娇宠里,不务正业。”

“都完成了!旭儿做功课很努力哒!……”

“哦?那爹爹来考考?”

“考便考,旭儿学习刻苦,不怕!”奶声奶气,骄傲地挺起胸脯。

便考究。

坐到主位里,拿孩子的书卷来,抽查背诵。

果然对答如流,头头是道。喜得父亲浑身疲惫一扫而空,欢悦高兴。

“井蛙不可语海,拘于虚也。夏虫不可语冰,笃于时也……额……额……”闺女艰难地回忆,磕磕巴巴。

“怎么,这篇没温习好,生疏了?”

“没有!旭儿怎么可能没学扎实!只是,只是……”

“只是怎么了?”

父慈女孝,循循诱导,耐心温柔。

不安地揪着衣角,小千金犹疑地呐呐:“这篇,母亲教习的释义,与夫子教习的释义,大不相同,所以宝宝不知该选哪个作答了。”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庄子·秋水篇》

井里的青蛙,无法向它诉说大海。夏天的蝉虫,夏生夏死,生命太短,没见过冬天,所以无法向它诉说冰。

“老夫子解释说,不要对牛弹琴,不要试图跟见识浅薄的粗鄙莽夫讲大道理。”

“你母亲怎么说的。”

“母亲说……母亲说……个体思维产生于所处的时间与空间,受束于所处的时间与空间。”

微微顿住,衣冠禽兽的巨贾豪商侧脸望了我一眼。

“母亲对空间的释义是什么?”

“……地理区域和社会环境。”

“何谓地理?何谓社会?……”

“……地理,就是,地形地貌,气候,农作物……社会就是……一定生产力下的人群集合……”艰难地回忆复述,粉雕玉琢的小脸纠结成一团,道出不属于这时代的学识。

小脑袋可爱地摇成拨浪鼓,破罐子破摔,索性放弃了:“哎呀,不知道啦!爹爹你去问娘亲嘛!在咱这儿刨根究底,愁死小孩儿啦!……”

眉眼弯弯,摸着细软的毛发,无尽宠溺。

“原来旭儿知道自己是个小孩儿啊,成天一本正经,跟个大人似的。”

“来,小大人,功课做得不错,爹爹奖你颗金豆子,交给你个任务,把弟弟妹妹带出去玩好不好?”

“好!”

姐姐带领下,碍事的儿女们鱼贯而出。

热闹散去,重归清净。

……

应酬归来,疲惫倦怠,脱下风尘仆仆的外袍,随意地扔到红木置衣架上,毛巾泡热水,铜盆里洗了把脸,精神了许多。

打了个呵欠,眼角溢出少许生理泪水。对着铜镜观察胡子青茬的生长状况,思考需不需要刮。

“教闺女的那些,你可从没跟我说过。”

秋露低眉顺眼地收拾着刺绣工具,装进竹编篮子里,柔驯识相地起身离开。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死死地攥着,四目相对,无声地哀求。

她看了看对着镜子刮胡须的蒋平,又看了看难抑恐惧的我,重新坐了回来。展开,陪伴着,继续绣花。

“夫人,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好东西,还有多少为夫不知道的惊喜,等待挖掘。”

“有时候等得心焦,不耐烦了,总有种莫名的冲动。拿把小凿子,把你硬邦邦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稀奇古怪。”

“夫君……秋露为了你的生辰,专门绣了幅鸳鸯比翼,你看看,你看看,费了她好几个月的心血,”推二姨太上去,吾之砒霜,彼之蜜糖,顺水人情,何乐不为。

“嚯,双面绣,真厉害!”惊异地把玩,赞不绝口,“秋露,你这手艺,堪比仓县顶级的绣娘了。”

诚心诚意,真挚地感动。

“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如此费心。”

擦去下巴的浮沫。

扣住后脑勺,拉到怀中,重重地亲吻了下额头,柔情缱绻,隔着窈窕姝丽的流仙裙,摩挲着纤细的脊背,亲密无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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