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1 / 1)

“快、快来啊,弟兄们——”

黑胖的工头儿仿若无事,立在陌生的锦衣老爷身旁,热切地朝他们招呼。

招着手,沙哑地喊:

“快都过来,今个儿提前发工钱——”

人群略作犹豫,羊群般老实麻木,继续往前涌动,进入屠宰围猎的圈中。

刀戈架着,性命威胁在旁,工头儿不敢怠慢,抹了把热汗,赶忙吩咐旁边的小弟:“按照花名册点名,一一对数。”

“是!是!……”

捧着册子的小弟,腿肚子阵阵发抖,恐惧得几乎尿溺失禁。

“廖无病!——”

“在呢。”

“刘壮!——”

“在呢。”

“孙鑫!——”

“在啊。”

“……”

应和此起彼伏,一张张劳苦灰污的面庞,密密麻麻攒动成底层的众生相,眼神相同怯弱,神情相仿麻木,难以分辨。

二百六十多号人,每点一次,陷空岛与官府跟着望过去,次次失望,次次落空。

大腿翘二腿坐在阔椅中,乏倦地揉太阳穴,闭目养神许久。

“等等。”

“怎么了老爷?”赶忙殷勤。

“刚刚那个声音,出来。”

“小老头,喊你呢。”

“……啊?”

痴痴呆呆地迷惘。

人群把瘦骨嶙峋的褐黑老人往外推了推。

“快出去呀,傻老汉,大老爷喊你呢。快点,慢了惹得老爷发怒,给我们惹来祸事……”

蹒跚着,差点摔倒。

两个打手利落地上前,干脆地把老者拖了出来。

“打盆热水来,泡条布巾。”

“是。”“是。”

按着后肩,固定着,使动弹不得。

粗暴地摩擦过皱纹深深的脸庞、摩擦过细瘦的脖颈,褪去厚厚的泥污,露出原本的雪白。

眼窝深深地凹陷,白发苍苍,神智糊涂不请,视觉涣散游离,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恐惧或悲喜,只由于受痒,痴痴傻傻地本能憨笑。

“四夫人,好久不见,主子找你找得好苦。”

顿了顿,痛心疾首。

“您午夜梦回的时候,不会梦到怨恨哭泣的小公子、小小姐么?”

老人迟钝地摆了摆手,蹒跚地拐出场地,拐到臭气熏天的营地茅厕。

捞起扫把,往蝇蛆翻涌的旱厕里捅了几次,不可名状的恶心粪水,淅淅沥沥地拎了出来。

“啊哈!扫把沾屎,吕布在世!——”

摆出负隅顽抗的作战架势。

“哪个敢敌我并州吕奉先?!”疯疯癫癫,豪气万丈地挥舞,人鬼妖邪唯恐避之不及地纷纷退散,“有谁?有谁?!——”

第421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琼楼玉宇,浓桃艳李。

贤妻华艳的衣裳犹如飘逸的云絮,娇妾鲜妍的美貌犹如盛开的花丛。春风拂过栏杆,露珠润泽,旖旎销魂,般般入画。

雪白平铺的宣纸里,精巧地点染晕开,作黛色的重重山峦,作沿着峡谷游下的轻舟,水墨丹青,栩栩如生。

娇柔的小女人,甜蜜地依偎在丈夫宽厚温暖的怀里。由着丈夫包裹着自己的手,握着笔,作出意境隽雅无穷的图卷。

极近距离,痴痴地看着丈夫丰神俊朗的侧颜,心醉神驰。

“相公……”软声撒娇。

“怎了?”

“相公的耳根悄悄红了呢……”

不说还好,一揶揄,男人的耳根腾地全涨红了。

微恼地沉声。

“专心!”

画幅作完,稍等片顷,静待湿润的墨彩自然晾干。

垂眉敛眸的奴婢恭谨地上前,将图卷悬置于木横,以备下一步装裱处理。

近几个月孕肚越来越大了,越发臃肿慵懒,很不方便伺候,而庄园里莺莺燕燕的美眷众多,没完没了地争奇斗艳,花样百出地争宠,年轻的主母不由地担心,忧虑浓重。

“四郎,要不,我那陪嫁丫鬟,你纳为媵妾?”

“说什么傻话呢,兰曦。”

巨贾毫无架子地矮下身去,跪在地板上,闭上双眼,温柔地环抱住爱妻的腰身,父爱如山地依偎到孕肚,倾听里面的新生命。

长久不动。

无尽深情,宠溺地呢喃。

“我怎么能做让娘子伤心的事呢?……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小兰曦,娴静淑德,珠辉玉丽,万般事物都不能与之相比……”

“……”

沉浸在莫大的幸福中,抚摸着中年男人丝丝银白的两鬓,心里柔软得不行。

“你要好好休息,莫要累着了,管家的事为夫暂且让蒋安照看着。那些拈风吃醋的脂粉斗争不必理会,你与她们不同。”

“好,好,”笑靥如花,搂着男人的脑袋,“都听相公的。”

“……”

“相公啊,你说咱们第一个孩子生出来以后,会是儿子,还是女儿呢?……”憧憬地幻想。

“只要是你生的,都很好,都喜欢。”温柔地絮絮叨叨,“女儿会像你一样蕙质兰心、沉鱼落雁,儿子会像风一样潇洒,文韬武略,孝顺聪颖……”

门外的禀报声突然打断。

“四爷。”

“说。”

巨贾脱离温柔乡,徐徐地起身,睁开的双眼幽黑清明。

下属缄口不语,意味不明地看了看年轻的主母。

“兰曦,你好好午睡,为夫生意上有些事亟需处理。”

“你总是这么忙,这么累。”

孕妇心疼得不得了,赶忙拿过置衣架上的青锦外袍,给出门的丈夫披上,仔仔细细系好带子。

“少喝点,能推尽量推,酒伤身呐四郎。”

“嗯。”重重地应。

拥紧到怀里,爱宠地吻了吻妻子光洁的额头。

第422章

十二岁的嫡长子,大儿子,蒋风。

呕心沥血地培育成人中龙凤,文韬武略,智谋多谲,优秀的产业继承人。

十一岁的嫡次子,二儿子,蒋云。孝顺乖巧,古铜结实,壮若小牛犊。

九岁的嫡三女,三女儿,蒋旭。冰雪聪明,求知若渴,灵动可爱。

七岁的嫡四女,四女儿,蒋霞,粉雕玉琢,软软糯糯。

不满一岁的老幺,蒋浪,尚且刚开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最喜欢家里那只毛茸茸的西夏豹猫,常常抱着猫啃咬,留下晶莹的口水。

经营那么多年的心血,全部付诸于东流水。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重新培养,重新教育,重新栽培。

那么些年的锦衣玉食、吃香喝辣、深情厚意,结果养出了头忘恩负义、残害亲生骨肉的白眼儿狼。

恨啊。

恨到心里滴血。

恨不得生啖其肉,生寝其皮,挫骨扬灰。

围剿现场,朝廷三法司的鹰犬林立,于是到了嘴边的辱骂硬生生扭转,换成了别的正义内容。

“展青天何其忠正,何其伟大,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你怎么狠得下心?杀千刀的毒妇!”

毒妇浑然已无惧,疯疯癫癫地举起了沾满粪屎的扫把,以吕布挥舞方天画戟的磅礴气势,恐怖地扑了过来。

活蛆与不可名状的黄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好家伙!

好家伙!

好家伙!……

大商人掉头就跑,并不精湛的轻功,前所未有地发挥到极致,几乎快出残影。

咬牙切齿。

“为什么还没把她拿下?一个个吃干饭的么你们!”

江湖,朝廷,黑势力,白势力,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四当家,别说您怕,谁不怕啊这玩意儿?都躲……”

“林大捕头!”

有人喊高头大马上端坐的林素洁,“快让您的夫人说句话啊,这疯妇迷了心,也就您的夫人兴许劝得动了!……”

“好娘子,南乡,”林大捕头垂下头去,耳鬓厮磨,温柔地哄弄,“帮帮夫君嘛,别傻看着了,开口劝劝你误入歧途的旧友,让她回头是岸,放下那恶心的脏东西。”

白胖臃肿的大肚子孕妇不言不语,痴痴怔怔地远望着营地里狼藉的一切,无声地泪流满面。

唇瓣抖动。

“快劝啊。”丈夫催促。

“快劝啊,林夫人。”丈夫的同僚催促。

“快劝劝,死到临头,别负隅顽抗了,恶有恶报,该伏法了。”开封府、大理寺、刑部的官差们急功近利地焦灼催促。

众志成城,集体意志恢弘地压迫、威逼。

抹了红胭脂的漂亮唇瓣哆嗦许久,终于艰难地发出一丝毫气音:明文……

气音扩大,颤音的哭腔尖锐地大吼了出来。

“跑!快跑!明文!——”

“啪!”

脸上响亮地挨了一记耳光,热辣辣地疼。

林素洁打的,倍感丢人现眼,恼怒地斥骂,面涨红赤:“你在做什么?我带你来这里,不是让你添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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