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调动
小弟去了北京以后,家里安静了不少。母亲每天傍晚还会站在院子门口往巷口的方向看一眼,好像那个背着书包的少年还会从暮色里跑回来,鞋带散了也不系,嘴里喊着“妈我回来了”。看几秒,收回目光,转身进屋。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看几行就要往窗外瞄一眼,嘴上不说,心里头惦着。
康平路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光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幅疏疏淡淡的画。王卫东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消息是十月中旬传来的。那天下午王卫东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关于元旦安保工作的方案,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这部电话平时很少响,一响就没有小事。他接起来,那头是市委组织部的值班室,语速不快,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正式通知的口吻:“王卫东同志,请明天上午九点到市委组织部会议室,有重要事项通知。”电话挂了,他握着听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涩口,他没在意。
第二天上午他准时到了市委组织部。会议室的门开着,长条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组织部的主要负责同志,有分管政法工作的市委领导。王卫东在指定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搁在纸面上。
主持会议的同志没有多余的寒暄,翻开面前的文件,先念了一段关于干部选拔任用原则的标准措辞。然后转入正题——鉴于原市公安局局长调任中央政法机关工作,岗位出现空缺。经市委常委会反复研究、通盘考虑,并报请上级批准,决定由王卫东同志接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兼任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同时兼任上海市副市长一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王卫东面色平静,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他没有说话,等着对方念完。
“行政级别,由正局级晋升为副部级。”念完了,主持会议的同志把文件夹合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程序性的表态环节。王卫东站起来,先向在座的领导鞠了一躬,又坐回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感谢了组织的信任和培养,表示新岗位责任重大,一定全力以赴,不负重托。话不长,不绕弯子,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有。
散会以后,市委分管政法工作的领导把他留下来单独聊了几句。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外头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高楼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领导语重心长地叮嘱了几句,让他大胆工作、放手去干,不要有顾虑。王卫东点头应着,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从市委大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雨星子了。司机撑着伞迎上来,他摆了摆手没接,快步走下台阶上了车。车子发动以后,他靠在椅背上,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回到市局已经是中午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还没批完的文件看了几行,又放下了,拿起搪瓷缸子要喝水,缸子举到嘴边发现是空的,又搁下了。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轻轻放在桌上,没急着走,站着看了他两秒,“王局,以后得叫您王市长了”,语气里带着笑。王卫东摆了摆手,“别瞎叫,文件还没下”。老周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王卫东端起老周刚泡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把茶杯放下,
正式任命文件下达以后,最先落地的是住房调整。
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负责同志亲自上门,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细致周到。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刘,说话轻声细语,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她在客厅里跟王卫东谈了不到半个钟头,把几处备选房源的位置、面积、配套设施一一做了介绍。长宁区那套老式花园洋房,她特意重点提了两句,说是建国前的老建筑,几年前刚翻修过,各项设施都比较完善,院子也够大。
王卫东没有犹豫太久。新房子在长宁区一条安静的马路深处,从主路拐进去要经过一道铁门,门口立着岗亭,有专门的武警值守。整条路不宽,两边的法国梧桐比康平路的更粗,树冠在半空中搭在一起,夏天走在下面不用打伞。院子比康平路那套大了一倍不止,前后都有花园,花园里种着桂花树和几棵不知名的乔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外墙是灰色的,窗户是拱形的,带着几分老上海的洋气。
搬家那天,母亲站在花园里转了好几圈,摸摸这棵桂花树,看看那丛茶花,嘴里念叨着“这院子可真大”。又看了看那栋三层小楼,窗户明亮,门前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么大的房子,就咱们几个人住?”王卫东在旁边笑着说“妈,住得宽敞点不好吗?”母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是好,就是太大了,打扫起来费劲”。王卫东说张阿姨会定期过来,您不用操心。母亲这才放心了。
父亲背着手从一楼走到三楼,从三楼走回一楼,推开每一扇窗户看了看,打开每一个柜门摸了摸,最后在二楼朝南的那间主卧阳台上站定,看着楼下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点了一根烟。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难得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这房子好”。王卫东站在他旁边,没接话。老父亲嘴笨,说一个好字,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大妹来新家参观的时候,嘴巴就没合拢过。她穿着高跟鞋,笃笃笃地从一楼跑到三楼,从三楼跑回一楼,推开这扇门,关上那扇门,每一个房间都要进去转一圈,出来以后站在走廊里掐着腰,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感慨了一句“哥你这是要当皇帝啊”。王卫东正坐在客厅里喝茶,懒得理她。大妹不管,又跑到花园里,蹲下来看了看花坛里的茶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句“这也太夸张了”。
小妹跟在大妹后头,一间一间地看,没说什么话,但眼睛里全是光。她在二楼那间朝南的小卧室里多停了一会儿,推开窗户,外头就是花园,桂花树的枝丫伸到窗边,伸手就能摸到叶子。王卫东看见她站在窗前没动,走过去说“这间给你留着,你以后周末可以回来住”。小妹回过头,眼睛亮亮的,使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