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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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的院子比康平路那套大了整整一倍,前后花园加起来足有三百多平。母亲刚搬进来的头几天,每天清晨都要在花园里转一圈,摸摸茶花的叶子,看看桂花树的枝干,蹲下来拔掉花坛里刚冒头的杂草。她以前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进城以后手没处搁,现在有了这片园子,倒像是找回了老本行。

父亲在花园的东南角开辟了一小块菜地,巴掌大的地方,种了几垄小青菜、一畦韭菜、两棵番茄。种子是在菜市场买的,土是自己一锹一锹翻松的,浇水的壶是特地去百货商店挑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是拎着水壶去浇菜,浇完了蹲在地头看看菜苗有没有长高,有时候一蹲就是半个钟头。母亲说他“种了一辈子地还没种够”,父亲难得回了一句嘴“你懂什么,这叫乐趣”。母亲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了,嘴角却是翘着的。

文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预产期在十一月底。王卫东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上楼看她,有时候带一份城隍庙的桂花糕,有时候带一兜她爱吃的橘子。文琪靠在床头,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蓝色的,比书恒小时候穿的那件大一号。她说这次怀的感觉不太一样,书恒那时候闹腾得厉害,整天在肚子里拳打脚踢,现在这个安静多了,不怎么动,估计是个女儿。王卫东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听,抬起头笑着说“是女儿好,我有两个小棉袄了”。文琪笑着推了他一下,“你就知道女儿好,万一是儿子呢”,王卫东说“儿子也好,只要是你生的都好”。文琪被他逗得脸都红了,拿起旁边的小毛衣假装在织,不理他。

书恒已经三岁多了,正是最好动的年纪。他蹲在花园的菜地旁边,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戳蚂蚁洞,戳着戳着就被父亲喊过去帮忙拔草。他走过去看了看那片菜地,蹲下来揪了一片青菜叶子,被父亲轻轻拍了一下手背,“菜还没长大,不能揪”。书恒瘪了瘪嘴,把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只在番茄架底下爬的西瓜虫,被父亲拎着后脖领子拎了起来,放到桂花树底下去玩了。

静萱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扎着两条小辫子,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像个小大人。她现在最骄傲的事不是成绩好,是弟弟不会写的字会跑来问她。书恒趴在桌上握着一支铅笔,歪着脑袋看着田字格里的空格,拿橡皮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拉着静萱的衣角喊“姐姐这个字怎么写”。静萱弯下腰,握住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完了,书恒仰着脸说“姐姐你真厉害”。静萱嘴角翘得老高,还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这有什么厉害的,我一年级就学了”。

十一月底,文琪被送进了医院。这次王卫东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得来回踱步,他坐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翻着刚从市局带回来的文件,一页一页看得认真。但老顾要是看见了准能发现他翻页的间隔不太对,一页停了好久,旁边的工作人员端来的水他也没喝,搪瓷缸子搁在椅子扶手上,盖子掀着,热气慢慢散尽了。母亲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父亲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鞋底在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不重,但很规律。

书恒被大妹接走了,静萱放学以后直接被接到了医院。她踮着脚尖趴在产房门口的玻璃窗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转身跑回来拉着王卫东的手问“妈妈什么时候出来”。王卫东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说“快了”。静萱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问“爸爸你紧张吗”。王卫东说“不紧张”,静萱说“你骗人”。王卫东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又大又亮,跟她妈妈一模一样。他笑了,把闺女搂紧了一些,“被你看出来了”。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白色的棉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小家伙的眼睛没睁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王卫东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襁褓,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那皮肤嫩得像豆腐,碰一下就缩回来了。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静萱踮着脚尖扯王卫东的衣角,“爸爸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王卫东弯下腰,她趴在襁褓边上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小手,很轻很轻,像怕碰坏了。摸完了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爸爸,我有妹妹了”。父亲站在旁边,把手背在身后,看了几秒那个襁褓,转身走到走廊尽头,从兜里摸出旱烟袋,刚叼在嘴里又拿下来了,

文琪被推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还白着,嘴唇有些干,但嘴角带着笑。王卫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文琪冲他笑了一下,“又是女儿”。王卫东说“女儿好,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我有两件了”。文琪笑出了声,声音不大,还有点哑,但听着是真的高兴。

小女儿取名叫“书瑶”。名字是陈书记起的,从湖北打来长途电话,在电话那头斟酌了很久,电话里偶尔传来翻字典的声音,最后说了“书瑶”两个字。“书”是跟书恒排下来的辈分,“瑶”是美玉的意思。母亲在电话旁边说这名字好听,文雅,不像静萱那么热闹。静萱在旁边听见了,鼓着腮帮子,“我的名字哪里热闹了”。母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热闹好,热闹说明人旺”。

日子在医院里过得快,几天后文琪就出院回了家。月子期间,母亲和大妹轮流照顾,张阿姨负责一日三餐,文琪只管喂奶和休息。小书瑶比哥哥书恒安静多了,不哭不闹,饿了哼哼两声,吃饱了就睡,睡着了雷打不动。静萱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妹妹的小床旁边,趴在床沿上看她睡觉。有一天小书瑶醒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静萱把自己的手指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心,她的小手攥了一下,攥住了姐姐的食指。静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往外跑,边跑边喊“爸爸妹妹拉我的手了”。

十二月的一天,小弟从北京寄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极了小弟小时候写作业的样子——用力重,笔划粗,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的。母亲把信递给小妹,让小妹念给大家听听。小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念。信里写了北大校园的样子,未名湖的冰、博雅塔的灯、图书馆的藏书。写了他第一次在食堂吃到的北京炸酱面,面条太粗了嚼半天咽不下去。写了舍友们来自天南海北,东北的、四川的、广东的,口音南腔北调。小妹念到这里时母亲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有没有我们上海的啊”,仔细看了看后面,还真有一个,嘉定的。母亲高兴了,“那好那好,有老乡照应着”。

父亲坐在旁边听着,眯着眼看着窗外。王卫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也没喝。静萱趴在地毯上画画,画的是小书瑶的婴儿床,床上的被子画得方方正正,被子上还画了几朵小花,涂完了拿起来给王卫东看,“爸爸我画得像不像”。王卫东接过来看了看,“像,比你妹妹画得好”。静萱说“妹妹又不会画画”。王卫东说“等她长大了你教她”。静萱认真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花园里的灯亮着,照在那些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桂花树枝上。风吹过,树枝轻轻晃了几下,又停了。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洒在每一个人脸上,小妹还在念信,父亲还在看窗外,静萱又趴回去画画了。王卫东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听着小妹念信的声音,听着父亲偶尔插一句嘴,听着静萱画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听着楼上小书瑶偶尔传来的一声哼唧。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但每一刻都踏踏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