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福民街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上海的天似乎比往年高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怎么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王卫东坐在车里，从人民大道往南外滩方向走。司机放慢了速度，他透过车窗往外看，忽然觉得路上的行人和几个月前不太一样了——脚步快了，脸上的表情松弛了，拎着东西的人多了。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但总有一些日子，后来回头看，会被当成起跑线。一九八一年春天，上海第一个个体小商品市场在福民街挂牌开业。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不宽的弄堂，两边搭了简易的棚子，一家挨一家，卖纽扣的、卖头绳的、卖袜子手套的、卖电子表的。摊位不大，货品也谈不上丰富，但那种热气腾腾的劲儿，是国营商店里永远见不到的。摊主们站在棚子底下吆喝，声音此起彼伏，跟对面的人隔着一整条街喊价，砍价的时候嗓门大得像吵架，成交的时候笑得跟过年一样。
这条消息，王卫东是在市委的内部通报上看到的。通报写得很正式，措辞严谨，但他读出了字面底下的另一层意思——那些年偷偷摸摸摆地摊、被市管会追着满街跑的“投机倒把分子”，从今天起，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了。他把通报合上，搁在桌角，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去换热的，喝下去，那股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反而觉得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那些年他暗中扶持过的返城知青。有的在弄堂口摆摊修表，用一块旧绒布铺在板凳上，工具摊开，一坐就是一整天，连个招牌都不敢挂。有的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卖馄饨，煤炉子用铁皮围着，馄饨皮是半夜起来擀的，馅是精打细算剁的，一碗下肚，暖的是两个人的胃——他自己的，还有那个靠他养活的家。有的在菜市场边上支了个摊子卖针头线脑，品种不多，但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用塑料袋封好，生怕落了灰。那些生意在当年是上不了台面的。街道办事处的人来了，他们要收起摊子躲进弄堂深处；工商局的人来了，他们要赔着笑脸递烟递茶。王卫东帮他们批执照、疏通关系、协调场地，能做的都做了，但不能做的他也做不了。他们能走到哪一步，终究要靠自己。
秋天的时候，中央关于城镇就业政策的文件传达到了市里。文件的核心精神很简单——广开门路，搞活经济，多渠道解决就业问题。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国家不再包分配了，个体户这条路，谁走得通谁就走。王卫东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想起那些年他扶持过的知青里，有个在内蒙古待了八年的小伙子，回城以后找不到工作，在他建议下摆了个修表摊。从一块绒布、一把镊子、一个放大镜起步，干了三年，在福民街租下了一个固定摊位，雇了两个学徒，专门修进口表，生意好得排不上队。还有个在云南插队的女知青，回城后在街道厂做临时工，一个月挣的钱不够买一双皮鞋。王卫东帮她批了个体执照后，她开始在淮海路附近摆摊卖童装，从地摊做起，后来租了门面，她的名字，王卫东是在市工商局的一份简报上看到的——“本市优秀个体户代表”。他看了一眼，笑了笑，把简报放下了。
这年年底，福民街市场的商户们自发组织了一个联谊会，非要请王卫东去讲话。王卫东推辞了几次，推不掉，最后还是去了。那天他去得很早，市场的铁棚子还没开门，几个摊主蹲在路边抽烟，看见他从车上下来，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迎上去。有人喊“王市长”，有人喊“王局长”，有人喊“王叔”——喊“王叔”的那个，是他当年最早扶持的修表摊主，姓孙，学徒换了好几茬，徒弟又带出了徒弟。王卫东握住他的手，说“好久不见，生意怎么样”。小孙说“托您的福，还行，还行”，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把脸扭过去，假装在看旁边的摊位。
讲话没有稿子，王卫东站在市场的通道中间，两边是挤挤挨挨的铁皮棚子，头顶拉着横七竖八的电线和彩旗，脚下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他开口说“今天不是来开会的，是来看你们的”。底下掌声响起来，不整齐，但很响。
他没有讲大道理。他说起了七十年代末那些年，他在公安局工作，每天经过弄堂口看见那些返城知青蹲在路边抽烟、眼睛茫然地看着路过的行人。他说他那时候就想，这么多人没工作，光靠街道工厂安排不过来，总得想个办法。后来中央的政策下来了，个体户合法了，他在心里说“这条路通了”。他没有提自己帮过谁，没有提自己批过多少执照、协调过多少场地。他说的每一句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也都记得。
讲话不长，几分钟就说完了。底下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头抽烟，有人把脸别过去。老孙第一个站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红纸包，走到王卫东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上海牌的，表盘擦得锃亮。小孙说“王市长，这块表不是我买的，是我用这些年修表攒下的零件，自己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您别嫌弃”。王卫东接过那块手表，拿在手里看了看，表盘是新的，表壳是旧的，表带是手工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把表戴在手腕上，扣好，抬起头看着小孙，说了一句“谢谢你”。小孙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这一年，上海还发生了很多事。春天，全市开展了“五讲四美三热爱”活动，街头巷尾的标语换了一茬。以前刷的是“彻底批判”“坚决打倒”，现在写的是“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环境美”这十二个字被印在宣传画上，贴在公交车站、弄堂口、学校门口。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时候也会脱口而出“你这个人太不文明了”。大人们听了，忍不住笑。
秋天，市政府出台了扩大城镇就业的配套政策。文件一条一条，从鼓励集体经济到扶持个体户，从开办职业培训到组织劳务输出。王卫东作为分管领导，参与了部分政策的讨论。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个体户多了会影响国营商业，有人说就业问题不解决社会安定难以维持。争论来争论去，最后还是要拿出解决办法。王卫东在会上没有多说，轮到他的时候只讲了几句——政策定了就要落实，落实的关键在基层，街道办事处、工商所、税务所的人要培训，要让他们知道这些政策不是权宜之计，是长远大计。其他几位的同志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