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偶遇
从会所出来，沈郁欢走在巷子里。
初秋的风穿过窄窄的巷道，带着一丝凉意，吹起她散在肩上的长发。两边围墙上的爬山虎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片燃烧的火焰。有猫从墙头跳下来，轻盈地落在她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然后不紧不慢地钻进另一边的院子里，消失在一丛翠竹后面。
沈郁欢走得很慢。
她发现自己走路的速度变了。以前的她总是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怕挡了谁的路，又像是急着回到那个小小的住处，把自己藏起来。现在的她走得慢了，不是因为不着急，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值得慢慢走。
青石板在脚下延伸，每一块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两边老墙上的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被吹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下来。
刚才那些话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硬气的话之一。
对林纾说“不”，比在董事会上顶撞赵董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林纾不是赵董，赵董的敌意是摆在明面上的，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你看见刃口，就知道要躲。但林纾不一样，她的刀藏在袖子里，藏在笑容里，藏在那杯茶里。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刀，也不知道刀会从哪个方向来。
拒绝她，就等于把自己推到了她的对立面。
顾婉清把股份留给她，不是让她当任何人的棋子，而是让她坚持做自己。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是一棵被石头压住的草，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缝隙，探出头来看见了阳光。
她深吸一口气。巷子里的空气有桂花的甜香，还有青苔和老墙混合在一起的、属于旧时光的味道。
巷子快走到头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沈小姐？”
那声音有些熟悉。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叫出口之前犹豫了一下。
她回过头。
巷子的另一端，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丰寒州。
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装，没有穿西装外套，也没有系领带，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的一小截轮廓。这和沈郁欢平时见到的他判若两人。在丰氏大楼里他总是西装革履，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现在的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他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张脸的轮廓，那个下颌线，那个走路的姿态，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沈郁欢愣了一下。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家会所是林纾的地盘，是藏在这座城市深处的秘密角落，他来这里做什么？
丰寒州走到她面前，摘下墨镜。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了墨镜的遮挡，她看见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意外，很显然他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遇见她。除了意外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久违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沈郁欢指了指巷子深处的那扇木门：“林总约我喝茶。”
丰寒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动作虽然很轻，但沈郁欢捕捉到了。这半个月来，她在灵境空间里学的最多的就是“看人”，看微表情、看小动作、看那些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丰寒州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他的眼神变了好几次。先是意外，然后是警惕，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安全的地方，原来早就被人踏足了。
“林纾？”他问。
“嗯。”
“她找你什么事？”
沈郁欢看着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说林纾想拉拢她？说林纾让她做棋子？说林纾在那杯茶里藏了半真半假的善意和半遮半掩的威胁？若是把这些话说出来，丰寒州会怎么想？是觉得她在挑拨离间，还是觉得她在自抬身价？
丰寒州意识到自己问的太多了。他移开目光，看向巷子尽头。“我母亲生前，偶尔会来这家会所。”他突然说到。他的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在解释什么不该解释的事。沈郁欢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想把什么东西攥紧又松开的本能反应。
“今天是她生日，我来看看。”
沈郁欢的心微微一动。
顾婉清的生日。九月十七号。她记得。
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买一束白色的百合花送给她。花店老板问她要不要配点别的，她说不，只要百合，白色的。因为顾婉清说过，白色的百合花最干净，像初雪、像月光、像一个人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
顾婉清会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郁欢啊，还是你最懂我。”
去年那天，顾婉清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手臂细得像一根枯枝，但她的手还是暖的。她坚持要沈郁欢把花插在床头柜的花瓶里，说这样一睁眼就能看见。她还说：“百合花开的时候，我就知道秋天来了。我最喜欢秋天。”
但今年，人不在了。
“顾阿姨……”沈郁欢开口，又停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她也很想你”，想说“她走之前还惦记着你”，想说“她其实一直都在等你来看她”。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丰寒州看着她。
他的目光透过她不像是在看另一个女人的影子，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那目光里还隐隐透着一丝脆弱。
“你……要不要一起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她拒绝。
沈郁欢有些意外。这是丰寒州第一次不是让她扮演谁，不是让她出席什么场合，也不是“需要你的时候回通知你”，只是想让她一起去看看他母亲生前喜欢去的地方。
她沉默了两秒。“好。”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