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偶遇

丰寒州转身，推开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被惊醒了。他侧身让她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以前在丰家，他总是走在前面，她在后面像一条影子一样跟着。

现在，他让她走在了前面。

院子里的光线和刚才不一样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淡淡的金色。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比巷子里更浓、更甜，像有一整个秋天被装进了这个院子里。

丰寒州没有去茶室。他穿过院子，走向那棵桂花树。

沈郁欢这才注意到院子深处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它长在院子的最里面，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空。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金黄色桂花密密匝匝地开满了枝头，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把绿叶都遮住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丰寒州坐下来，沈郁欢坐在他对面。

石凳有些凉。有服务生过来，是上午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看见丰寒州微微躬身，目光在沈郁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

“丰总，还是老样子？”丰寒州点点头。

服务生转身离开，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两杯茶，一只小小的紫砂壶，一碟桂花糕。

和刚才林纾给她泡的一样。但沈郁欢觉得这杯茶的味道，和刚才完全不同。

“她以前最喜欢坐这儿。”丰寒州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沈郁欢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不像平时那样稳，杯中的茶汤在微微晃动。

“她说桂花开的时候坐在这儿喝茶，是最好的。一杯茶，一本书，一个下午。有时候她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做，就看天上的云，看树上的花，看缸里的鱼。”他的目光落在桂花树上，声音越来越低。

“她说，人这一辈子，能安安静静坐一个下午的日子，其实没有多少。”

沈郁欢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忽然想起顾婉清说过的话。

“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秋天。桂花一开，整个城市都是香的。那时候觉得，活着真好。”

那时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一个在商场上打拼了大半辈子的女人，一个独自把儿子拉扯大的母亲，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半年的病人，她为什么觉得“活着真好？”

现在站在这棵桂花树下，闻着满院子的香气，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听着风穿过枝头的声音，她忽然懂了。

活着真好。不是因为活着有多容易，而是因为活着，才能看见这样的秋天。

“她经常提起你。”丰寒州忽然说。

沈郁欢侧耳。

“每次去医院看她，她都要说起你。”他继续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你今天学了什么曲子，说你画的画有进步，说你炖的汤好喝。她还说你弹的《平湖秋月》比她弹得好，说你有天赋，就是不太自信。”他顿了顿，“她说，你是一个好孩子。”

沈郁欢的鼻子一酸。

好孩子…顾婉清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这样叫过她。她叫她“郁欢”，叫她“沈小姐”，偶尔开玩笑的时候叫她“小丫头”。但从来没有叫过她“好孩子”。

“我那时候不想听。”丰寒州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以为她只是……把你当成打发时间的人。一个替身，有什么好说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昨天看了遗嘱我才知道，她是认真的。她把股份留给你是真的相信你，不是可怜你，不是打发你，是真的相信你。”

“顾阿姨对我很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桂花飘落的声音。

“这三年，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她教我弹琴、教我画画、教我喝茶。她说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但总有一天会用上。”

她抬起头看着丰寒州。“她是在给我准备离开的路。”

他看着她：“你会留在丰氏吗？”

沈郁欢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回答：“会。”

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地了。不是妥协，不是屈服，是一种选择。

“但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顾阿姨相信我。我不能辜负她。”

丰寒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就这一个字。但沈郁欢听出了那一个字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安排，不是交易，而是接受。是丰寒州第一次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接受。

她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茶凉了，但回甘还在，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她抬起头望着天：顾阿姨，您在天上看见了会不会高兴？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