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泽尔文第一次遇见温芙,她在巷子叫卖啤酒; 第二次遇见温芙,她在书店讹了他一笔钱; 第三次遇见温芙,她在教堂被人追杀; 第四次是在墓地,第五次在议会厅…… 她是这座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

开始阅读

  杜德日记

  文案

  泽尔文第一次遇见温芙,她在巷子叫卖啤酒;

  第二次遇见温芙,她在书店讹了他一笔钱;

  第三次遇见温芙,她在教堂被人追杀;

  第四次是在墓地,第五次在议会厅……

  她是这座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学徒、伙计、卖酒女……

  “但是殿下,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你高高在上地掌握着这座城市最高的权柄,因此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渺小如蝼蚁。可是我敢说,百年之后历史可能会忘记你,但是这个时代或许都将以我为名。”

  天才绘画少女*傲慢公爵之子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西方罗曼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芙;泽尔文 ┃ 配角: ┃ 其它:

  立意:实现个人价值,成就个人梦想。

  第1章

  周一清早的码头有点冷清。

  整条街上许多家商铺还没开门,路边躺着几个宿醉的酒鬼,一个上午过去,几乎没什么人从这条路上经过。

  温芙抱着一箱啤酒站在杰克酒馆的门口,她穿着一身小丑服,脸上化着夸张的妆容,戴着顶红色假发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上午,最后兜售出去三瓶啤酒,到了中午换班的时候才抱着剩下的酒瓶子回到店里。

  酒馆老板扫了眼她怀里的酒箱,挑剔地皱起眉头:“温南还打算回来吗?”

  温芙低着头没说话。

  老板无奈地说:“酒馆很缺人手,说实话我要准备开始招人接替他的工作了。”

  “我知道,”温芙慢吞吞地说,“谢谢您。”

  老板看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她可以下班了。

  温芙走进杂物间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又在角落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等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才从酒馆后门走出去,准备去邻街的二手书店,她下午在那儿打工。

  前段时间,她的哥哥温南在酒馆工作的时候,为了阻止一个喝酒闹事的客人,在混乱中被对方打断了几根骨头。温芙得到消息从乡下赶来时,他独自躺在破旧潮湿的出租屋里,几乎已经没了气息。

  听说那位打伤他的客人不肯支付医药费,好心的酒馆老板替他垫付了这笔钱,于是温芙留在这里一边照顾哥哥一边打工还钱。

  十二点的时候,她经过鸢尾公馆的后门,博格·科里亚蒂已经等在了那里。

  看到她的身影从酒馆后门出现,满脸雀斑的红发男孩不耐烦地朝她走了过来:“你昨天就该给我画稿的,现在它在哪儿呢?”

  “还差几张,”温芙补充道,“抱歉,我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

  博格:“你在忙些什么?你知道我随时都能找其他人。”

杜德日记 第2节

  温芙:“那需要另外再给我十个银币。”

  博格瞪着眼,震惊道:“你之前说这十个银币是你的颜料费!”

  “十个银币是以后我每幅画的颜料费。”温芙纠正道。她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看起来丝毫不在意是否会失去博格这单生意。

  这反倒让博格冷静了下来:“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新的顾客?”

  温芙没说话,像是默认了他的猜测,于是他的语气越发阴沉起来:“是谁?克辽林还是小金斯科特?”

  “这和你无关。”温芙说,“谁也没规定我只能做一单生意。”

  博格心里气得要命,他认定八成是小金斯科特那个混蛋,难怪最近他在画室这么趾高气扬。同时他又觉得眼前的女人可恶,不由冷笑了一声:“出来卖的婊子果然都一样无情无义,眼里只看得到钱。”

  他朝她逼近一步,几乎把她堵在了角落里。

  温芙倒是不担心他真的会对她做什么,博格·科里亚蒂和她在乡下见过的那些男孩没什么两样,他们通常愚蠢且自大,仗着高大的体格恃强凌弱,一旦察觉到有人敢忤逆他们,也只会挥舞拳头或是说些自以为了不起的下流话羞辱别人,但要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博格撞见她的眼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眼前的姑娘化着一张叫人倒胃口的浓妆,叫人想像不出她洗完脸后的五官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当她冷着脸的时候,那神态就像一朵不易攀折的玫瑰,反倒勾得人心痒。

  他的手指最后轻佻地捏起她肩膀上的一缕头发,故意弯腰凑在她耳边说道:“你要是不卖画,也可以跟我做点别的,我可以付你十个银币。”

  温芙没来得及说什么,目光先被对面高墙上探出的半个人影吸引了过去。

  泽尔文生平第一次翻墙,姿态略显狼狈,要是这会儿有人从墙根底下路过认出了他,他怀疑自己很可能以权谋私第二天就把人从这儿赶出去。

  梧桐树的枝叶挡住了他半个身形,不远处德利肯特庄园的马车停在庭院前,尤里卡坐在马车上笑眯眯地替他在亚恒面前打着掩护,他得在那之前从后门溜出去。这个角落他已经留意了好一阵子,除了那个化着浓妆的黑发姑娘,白天没人会往这儿走,只要他运气好……

  泽尔文已经坐在了围墙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一头红发的男孩背对着他,把人堵在墙角,看起来倒是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隔着一条三米见宽的小路,温芙和坐在墙上的泽尔文遥遥对视了一眼,彼此为对方感到尴尬。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那是公馆的护卫队在四处巡逻。

  泽尔文自认倒霉,正犹豫是否就这么跳下去,却看见站在墙角的女孩忽然站直身子将手搭在红发男孩的肩膀上,她踮起脚尖像是在对方耳边说了什么,那姿态很亲密,泽尔文感到不自在,下意识转开了头,等再回过头的时候,女孩已经带着那名高大的红发男孩走进了身后酒馆的后门。

  他像是光天化日之下撞见了一处见不得人的交易,有种吞了块生肉的不适。

  离开巷子之后,泽尔文去了一趟附近的旧货市场,这里鱼龙混杂,同时也是杜德最大的交易黑市,听说能在这里搞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泽尔文要找的是一家怀表店的主人,他把带来的旧怀表交给对方,并且向他打听当初典当这块怀表的客人是谁。可惜没人会在黑市用真名跟人做生意,也不太可能留下任何信息,所以泽尔文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过那位怀表店的主人安慰他说,当初来典当这块怀表的客人曾说将来攒够了钱会来把表赎回去,尽管会跑黑市来抵押贷款的不是赌徒就是酒鬼,他还从没见过有人真的跑来赎钱的,不过总归是个希望。

  泽尔文留下一个地址,又在店里放了些钱,要是什么时候有了那位客人的消息,请怀表店老板找人来送个消息。

  从旧货市场出来之后,他穿过一条小巷,随后拐进了一家二手书店的后门,尤里卡和他约好在这里碰头。

  书店后门的水井旁有人正在打水洗脸,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两个人又同时愣了一愣。

  温芙显然也没想到两人会这么快又在这儿碰面。

  眼前的少年有张很难叫人见过即忘的脸,乌黑的短发,银灰色的眼睛,鼻梁高挺,眉眼间有种咄咄逼人的英俊,出色的五官无论是再苛刻的批评家都说不出一星半点的不足来。

  而温芙呢,她手上拿着肥皂,脸上的妆已经卸了大半,此刻脸上正黑一块白一块,扯块白布就能去剧团扮女鬼。她相信泽尔文也认出她了,因为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后默默皱起了眉头,不过两个人默契的谁都没开口,紧接着他就像什么都没看见那样从后门走进了书店。

  下午书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尤里卡架着腿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看见他的身影从书架后绕出来时,松了口气,起身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你总算回来了,再没有下次了,除非你愿意告诉我你究竟去了哪儿。”

杜德日记 第3节

  “或许并不全是因为他想这么做。”泽尔文头也不抬地说道。

  尤里卡若有所思:“你想说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得到了公爵的默许?”

  泽尔文没说话。他并不知道公爵的打算,但他了解他的父亲,扎克罗·艾尔吉诺或许对政治不感兴趣,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玩弄权术。他有他的政治野心,只不过和上一任老公爵相比,这个年轻的君主更加懂得蛰伏。

  泽尔文转头看向窗外,外面阳光明媚,这座城市的上空没有一丝阴霾,没人知道风雨什么时候到来。他的目光掠过楼下那扇爬满了花藤的铁门,时隔几天,在那扇老旧的铁门后,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个黑色长发的少女。

  第4章

  初夏的太阳中午时分也变得有些灼热。

  温芙站在树荫下,时隔几天,博格如她意料中的那样,又一次忍气吞声地在公馆的后巷拦住了她。

  他像是已经完全忘记了几天前在这里发生过的那场不愉快,忘记了他是怎样面目扭曲地将她堵在墙角,要她等着瞧。

  他故作大方地说:“我想你也已经听说了里昂来到杜德的消息,之前那两次画稿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我们还能再做一次生意。”

  “当然。”出乎意料的是温芙答应得很痛快。

  博格的脸色好看了一些,连带着语气都温和了不少:“念在我们之前的合作还算愉快,这次我可以按你说的付你十个银币……”

  “不,”温芙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这次我要十个金币。”

  博格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多少?”

  “十个金币。”温芙还是老样子,她心平气和地说,“别人找我也是这个价钱。”

  博格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他冲她吼道:“不可能有人会花十个金币找你买画!”

  和之前一样,当他的声音盖过她的时候,温芙又不说话了,她只低头用脚尖踢着路上的石子,看起来无辜极了。

  博格做了几次深呼吸,他当然知道她是在坐地起价,而且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不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这次的耐心变得更好了一些,竟然没有立即转头就走。

  “我拿不出十个金币。”他试图和她商量道。

  “那就等你有了这十个金币,我们再来谈吧。”

  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圣人见了都要生气。博格捏着拳头,低声威胁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的画值十个金币吧?我劝你还是见好就收……”

  “如果你认为我的画不值十个金币,为什么不去找其他人呢?”温芙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明知故问道,“既然伊登先生已经走了,我想就算你找其他人帮忙,里昂也不会发现。”

  博格咬了咬后槽牙。里昂要在全城招生的消息一出来,但凡会画画的,都想去凑热闹,这种时候谁会愿意替他作弊?平时十个银币就能找来的帮手,现在十个金币也找不到,否则他也不至于再回过头来找她。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揍你?你知道我有的是法子把你赶出杜德……”

  “事实上,我的确很快就要走了。”温芙无所谓地说,“或许明天我就不在这儿了。”

  她这么说,倒是叫博格迟疑了一下:“你要去哪儿?”

  “谁知道呢,我在这儿没有赚到什么钱,换个地方或许会好点。”温芙回答道,“里昂来了之后,谁还会来找我画画?”

  她这么说也有道理,博格本就担心里昂来到画室之后,如果她再做其他人的生意,或许会暴露他之前找人帮忙画画的事情。如果这是她离开杜德前的最后一幅画,那十个金币或许也不是不能考虑。何况如果她明天就走了,他现在还能上哪儿去找人替自己画画呢……

  博格的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温芙默默地注视着他,像是正等他做出一个决定。

  “那……”博格艰难地张开嘴,一个“好”字像是已经呼之欲出,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口哨。

  博格吓了一跳,他猛地一回头,就看见身后鸢尾公馆靠近后门的小楼上,二楼的窗户开了,一个少年站在窗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杜德日记 第4节

  好在她来之前已经设想了最坏的情况,温芙在看管钟楼的神父那儿留下了一个地址,如果那位迟到的怀表主人最后来了这里,起码还能通过这个地址找到她。

  随后她快步走下楼梯,当她绕过二楼的转角时,与刚从窄门进来,正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的泽尔文撞了个满怀。

  她瘦得像张纸片似的,好在泽尔文及时地抓住了她的手,但与此同时,当温芙着急退开的时候,对方身上那件“花枝招展”的外套上的菱形纽扣缠住了她的头发。

  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意外了。

  “抱歉。”温芙试图把她的头发从对方胸前的扣子上解开,一边透过二楼的玻璃窗,注意到那几个跟来教堂的男人已经汇聚到了楼下,看样子他们已经在这儿转了一圈,似乎正准备从窄门进来。

  她心浮气躁地低头拆掉了编好的长发,头也不抬地低声对面前的陌生人说道:“很快就好。”

  泽尔文不确定她是否认出了自己,不过眼下处境有些尴尬,他没有立即出声阻止她。但很快身后狭窄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温芙心中一紧,情急之下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和那颗该死的纽扣继续纠缠。她伸手抓住了泽尔文的手臂,将他拖到了墙角边,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泽尔文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僵住了身子,不等他反应过来,紧接着身后传来几声恶意的口哨,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这对看起来正躲在教堂楼梯间亲热的情侣。

  “去旅馆开间房吧,”那些人开着粗鄙的玩笑,“就非得在这儿吗?”

  泽尔文终于回过神,一股巨大的羞恼冒了出来,他咬着牙咬准备推开身前的人,谁知道按在他脖子上的手却更用力地往下压了压,以保证他的身体能完全罩住自己。他简直不知道她到底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

  伴随着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和嘲笑声,身后的那群人终于往更高的楼顶走去。

  等确定他们走远了,温芙才终于松了口气。她重新握住那颗纽扣,正打算将那缕头发扯断的时候,那件外套的主人已经先一步不耐烦地扯住了衣领。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看上去十指修长而有力,事实也正是如此。因为他紧接着就抬手用力一扯,那枚花纹复杂的菱形纽扣被他从衣襟上扯了下来——温芙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了它。

  “谢谢。”温芙向他道谢,并将手里的纽扣还给他,等抬头看清他的脸时,怔了一怔,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谢谢。”

  泽尔文脸色铁青,对她的道谢不置一词。他理了理被扯坏的领口,冷漠地瞪了她一眼之后,准备继续朝楼上走去。

  温芙突然叫住了他:“抱歉,你能不能等几分钟再上去。”

  如果他现在就走,迎面碰上那些刚上去的人,很快就会叫人察觉出不对劲,她希望能赶在这几分钟内从教堂离开。

  温芙说:“我们或许可以做个交易……”

  “我不和女人做交易。”泽尔文打断了她的话。他像是原本有更难听的话要说,但又因为涵养硬生生忍住了。

  不过温芙没注意到这个,她的目光再一次透过窗户看见了中庭两三个护卫打扮的男人从主殿侧门走出来。其中一个亚麻色卷发的年轻人对身旁的其他几个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两三个人于是很快又散开来,走向教堂的各个方向。

  他们明显是在找什么人。

  温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的泽尔文,回想起她第一次看见他的场景,轻声道:“他们是来找你的?”

  泽尔文绷着脸没说话。

  看样子是猜对了。

  亚恒是个忠诚的护卫,但如果他的忠诚是完全献给他的就好了。

  温芙比他矮一些,低下头他正好能瞧见女孩微微翘起的唇角,带着点愉快的意味。以及尽管已经尽力克制,但显然还带着促狭的语气:“不和女人做交易?”

  泽尔文冷眼朝她横了过来。

  温芙瞥了眼他身上那件被扯坏的外套,决定原谅他一次。

  “把你的帽子和外套给我。”她对泽尔文说。

  泽尔不确定她要干什么,不过他刚到钟楼,并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于是最后还是将身上的外套脱给了她。

  “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温芙说,“等楼上的那些人下来后你再上去。”

杜德日记 第5节

  也就是这时她在这里遇见了洛拉。

  出神间,牧师已经走上圣坛,开始回忆起洛拉的生平。洛拉是这个镇上唯一的女画家,靠给镇上的教堂和商铺画画为生。她独自在这座镇子上生活了十几年,为了感谢这十几年间镇上的人对她的接纳和照顾,因此她决定在死后将自己的所有遗产全都捐给这座小镇——这也是今天这场追思会召开的主要原因。

  洛拉去世得十分突然,医生说,她死于突发性心梗。在此之前,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大约是因为经常在空气不太流通的地下室作画,这使得她患上了严重的肺病,每天都要吃各种药品,因此她突如其来的死讯并没有引起镇上居民过多的讨论。

  等温芙回到镇上得到消息的时候,教会已经替她收殓了尸体。不过在整理洛拉的遗物时,她在洛拉卧室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陌生的药瓶。药瓶里残留着一些气味刺鼻的药水,温芙不记得洛拉平时服用的药剂里有这种药水。于是,她悄悄将药瓶寄给冉宁,想请他看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几天后,她收到了冉宁的回信。他推测这里面或许是一种名叫弗敏尼的止痛药,服用过量之后会造成心脏麻痹导致死亡。不过这种药在市面上很难找到,他拿不准他的结论是否正确,建议温芙检查一下尸体出现的反应。

  另外,他还提醒温芙这段时间最好别回王城:“起码有两拨人正在打听你的行踪。”他在信中这样嘱咐道。

  于是太阳下山没多久,温芙就来到了墓地,她准备在今晚解剖她的老师。

  温芙从十岁开始跟着洛拉学习绘画。镇上很难买到书,为了让她了解正确的人体结构,某天夜里,洛拉悄悄地带着她去了教堂的地下墓室。有时候会有一些死刑犯和流浪汉的尸体因为无人认领而被暂时存放在这里,温芙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教堂也在悄悄做一些见不得人的死人生意。

  洛拉为她们所接触的每一具尸体都取名为“爱德华兹”。

  “你害怕吗?”在无人的墓室里,洛拉曾经这样问她。

  “有一点。”温芙不安地注视着她的老师。

  女人听见这话以后,温柔地替她整理了耳边的碎发,然后告诉她:“别害怕,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愿意成为你的爱德华兹。”

  从那天起,死亡好像真的变得不再那样令人恐惧。她的父亲长眠于地底,现在是她的老师,终有一天她也会如此,但是死亡并不会带走他们对她的爱。

  因为洛拉并不是镇上的居民,关于她的墓地要放在哪里一度引起了一些争论。直到最近教堂才终于决定把她埋在教堂的旧墓地里,因此这段时间她的尸体还没来得及下葬,被暂时停放在这间地下墓室。

  温芙知道一条通往地下墓室的小路,当她打开墓室的大门,点亮墙壁上的蜡烛时,发现墓室里整齐地摆放着两具尸体。他们被装在裹尸袋里,一眼看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两具尸体当中只有一具是她今晚要找的人,无论另外那个袋子里的可怜人是谁,但愿打开袋子时,她看见的不要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温芙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其中一个裹尸袋前蹲下身子,稍稍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解开了裹尸袋的口子。

  万幸那里面露出的并不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相反,袋子里的人很英俊——泽尔文闭着眼睛,看上去已经失去了呼吸。

  第7章

  泽尔文是在一阵光亮中醒来的。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昏黄的光晕,那光晕聚拢又散开,最后他看见了头顶高耸的石壁。

  这是哪儿?他茫然地想。

  安静的墓室里,任何一点响动都仿佛会被放大无数倍,很快有脚步声朝他走来,一个人影映入眼帘:少女一身黑色长裙,脸上用一块白色的纱布遮住了口鼻,只能看见一双乌黑的眼睛像是某种充满警觉的动物,小心翼翼而又略带好奇地注视着他。

  墙上跳动的蜡烛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泽尔文银灰色的瞳孔如同水波荡开涟漪,又渐渐凝聚起来,最终聚焦在她的脸上。有那么一会儿,他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温芙见他睁着眼睛目光却并不聚焦,不禁摘下右手的羊肠手套,疑惑地伸手想要触摸一下他的鼻息。

  对方似乎也察觉了她的意图,还没等她将手伸过来,就在半空中捉住了她的手指——那的确是温热的,能叫人切实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体温。

  “这是哪儿?”泽尔文声音嘶哑地开口问道。

  “墓地。”温芙回答道。

  他的反应比她预想中要冷静得多,这也叫温芙松了口气,先前她甚至预想过如果他醒来之后大呼小叫,她要不要再拿什么东西把他砸晕。

  泽尔文反应迟缓地松开手,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挣脱了身上的裹尸袋从地上坐起来,许久没说话,只靠在墙上像是需要时间慢慢理解眼前的一切。他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这种疼痛很快就使他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一切。

杜德日记 第6节

  泽尔文唇角一撇,眉峰压得很低,冷笑道:“他会为他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温芙对此不予置评,不过她扫了眼泽尔文算不上强壮的身材不放心地问:“如果他今晚不是一个人呢?”

  “那又怎么样?”泽尔文理所当然地瞥她一眼,“我们也有两个人。”

  温芙脚步一顿,两个人挤在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楼梯上沉默地对峙了片刻后,他听见她努力镇定地说:“我想你对我可能有一些误会。”

  随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她好像听见少年低声笑了一下。他侧身从她身旁经过:“我是说,如果里面有两个人,你可以跑出去叫醒这附近的其他人。”

  他们很快来到塔楼的楼顶,他们两个站在门外,泽尔文用目光向温芙示意了一下。温芙稍作迟疑,最终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隔着门板,四周很安静,房间里没有传来任何响动。

  温芙等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神父,你睡下了吗?”

  依然无人回应。

  站在门外的两个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温芙伸手按下门把手,只听见“吱呀”一声,房门竟然没锁,悄悄地打开了。屋子里传来一股铁锈的气味,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地板上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霍尔神父倒在血泊中,他被人从身后割开了喉管。临死前,他试图用右手紧紧捂住脖子上的伤口来止血,可惜无济于事,鲜血流了一地。他最后倒在客厅的沙发旁,双眼圆瞪,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显得无措而又惊恐。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将穿过塔楼,将刚打开的房门又吹得“吱呀”一声轻响。温芙感到背上忽然泛起一阵凉意,这才反应过来,惊得退了半步——身后有人撑住了她。

  她回过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泽尔文一手把住了被风吹动的门框,一手轻轻推在她背上,显然他也已经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最初的诧异过后,他抿着嘴没出声,只蹙着眉,默不作声地盯着地上的尸体,随后走进了屋里。

  深更半夜,撞见这样一桩命案,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立即掉头就走。谁知道那个杀人犯会不会还在这附近,如果他现在还在这间屋子里呢?

  温芙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麻了起来。

  不过她一边抬头瞥了眼已经进屋点亮了烛台的背影,又想起刚才上楼时他说的那句话:“我们也有两个人。”

  管他呢。

  温芙咬咬牙,在房门外踌躇了几秒钟,下了决心,也终于跟着走了进来。

  她在顶楼的各个房间推开门确认了一遍,这间屋子里确实没有其他人。随后她又翻了翻房间里的柜子,不过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看见那块怀表。

  温芙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泽尔文正动手想要把地上的尸体翻过来。不过这不太容易,从尸体的僵硬程度来看,霍尔神父看起来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泽尔文推了他的肩膀几次都没有成功,正阴沉着脸站在一边。

  “你在干什么?”她费解地问,“你是打算叫醒他吗?”

  “我不想弄脏我的鞋。”泽尔文沉着脸说。

  “你都已经在裹尸袋里躺过了。”温芙冷静地指出这一点。

  泽尔文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过看得出他尽力想要装作没有听见。温芙最后还是决定好心地帮他一把,她上前挽起袖子,两个人合力终于将尸体翻了过来。

  泽尔文翻了翻尸体身上的口袋,最后从尸体外衣的内衬口袋里找到了他的钱袋。谢天谢地那块怀表完好无损地被装在那个钱袋里,看样子那个杀人犯并不是冲着钱来的,但如果是这样,泽尔文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原因,会让人在半夜来到这里杀害一个老神父。

  “我不认识您,不过我知道您是为什么来的。”

  “为了那个女人和有关她的秘密。”

  ……

  白天在这间阁楼里发生过的对话不期然间跃入脑海,不过没来得及等他想清楚,突然寂静的楼道中传来脚步声。泽尔文和温芙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慌。

  大概是深夜阁楼的灯光引起了修道院中守夜人的注意,他正朝着塔楼走来。而从这座塔楼下去只有一条路,屋子里现在正躺着一具尸体。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无论是温芙还是泽尔文都不想和这样一桩莫名其妙的谋杀案扯上关系。

杜德日记 第7节

  教堂的马丢了,镇子一共就这么大,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他们昨天去过教堂,说不定巡查队这会儿就已经在镇上盘查那匹马的去向了。

  不过温芙看上去已经有了计划:“我会处理好的。”她顿了顿,紧接着又说,“那块表你打算怎么处理?”

  提到那块怀表,泽尔文的神情又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温芙才听他问:“你想要回那块表?”

  “那是洛拉的表。”温芙说。

  “洛拉的表。”泽尔文语意不明地重复道,“你知道表上的蔷薇花代表着什么吗?”

  在杜德,唯有一个家族能够使用金色蔷薇花的标识——艾尔吉诺。

  不过杜德的二手市场上流通着不少带有金色蔷薇花标志的器具,每一个来古董店倒卖这些东西的人都自称这些出自宫廷,或是祖上从宫廷得到的赏赐,或是从蔷薇花园悄悄带出来的宝贝,它们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流入了收藏家手中,有些依旧堂而皇之地挂在古董店里,总之并不少见。

  温芙也曾经好奇过这块表的来历,洛拉告诉她,这块表是她从一个骗子手里买回来的假货。不过她一直怀疑这句话的真假,因为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候,洛拉也没有想过要卖掉它。

  “你用多少钱卖了它?”泽尔文问。

  温芙迟疑了一下:“三十个银币。”

  夜色中,她像是隐约听见他发出一声不太明显的嗤笑:“三十个银币甚至不够买一根表链。”

  “你可以说个价钱。”温芙说。

  泽尔文摇摇头:“它不是你的表,也不是你那位老师的表,我不会把它给你。”

  “它属于洛拉,那上面有她的名字。”

  泽尔文冷笑了一声:“一个小偷偷走了一块表,并且在那上面刻上她的名字,这块表就属于她了吗?”

  温芙的语气也冷下来:“你没有资格那么说她。”

  “那么谁有资格?”泽尔文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我只说她是个小偷,还没有用上更难听的。”

  他朝她走近了几步,夜色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眉眼,现在它们压低了挤在一处,显出几分叫人心惊的阴沉:“你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这儿吗?为什么没有丈夫和孩子?”

  温芙迎视着他的目光,冷静地说:“一个人没有丈夫和孩子并不是什么罪过。”

  “但一个人若是肖想着别人的丈夫那就是一种罪过了。”泽尔文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厌恶,“一个自甘下贱的情妇……”

  “够了!”温芙终于厉声打断了他,她的脸色苍白中带着一丝因愤怒而升起的红晕,夜色中他能听见她因为愤怒而隐约加深的呼吸,她的胸脯上下起伏着,像在微微颤抖。这是他见过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情绪出现这样巨大的起伏。

  可是泽尔文并没有停下来,就在说完那番话之后,他感觉到今晚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像是终于找到了排解的出口。

  “你为什么生气?”他低声问,像是毒蛇吐着信子,“因为你和她一样是吗?”

  “那天教堂里的那群人为什么找你?你和科里亚蒂那小子闹翻了?”他发出轻声的,喟叹似的低语,“他刚刚为你画了那样一幅画……”

  泽尔文想起那幅画上女人半裸的身影,红色的绸缎裹着洁白的裸露的身体,昏暗的房间,引人遐想的卧室,公馆后巷两人纠缠的身影……

  他一边感到肮脏,一边又感到烦躁。

  温芙的脸上却流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随后她的神色渐渐冷静下来。脸颊上的红晕消退了,目光也不再冷厉,她只是缓缓地朝后退开半步,看着他说:“我真应该让你死在那间墓室里。”

  泽尔文心口一窒,他目送着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山坡上走去。她的步伐快而稳,手中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来回摇晃着,就像他的心跳,长长短短,终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坡后,他的心也随之完全沉了下去。

  泽尔文倒在河边,月亮映照着他的脸。他想起从墓室里醒来的那一刻,烛火中出现的那张脸。那些痛苦和恶意发泄后的痛快全都如流水那样消失了,只剩下无限的空虚。

  第10章

杜德日记 第8节

  马儿从围栏后探出头,叼走了她手里的苹果。

  “看来你喜欢这个。”温芙摸了摸它的脖子,自言自语地说,“你原谅我昨晚把你带出来的那件事了,对吗?”

  马儿甩了甩脖子上的鬃毛,没有表示反对。于是温芙又轻轻抚摸了它的脸,松了口气似的单方面宣布:“我们和好了。”

  初夏绿草如茵,野草漫过脚背,穿着棕红色长裙的女孩趴在围栏上,全神贯注地和一匹马说话。尽管那对话听起来十分可笑,但泽尔文心想:如果人与人之间的道歉和好也能这么容易就好了。

  等那匹马啃完了苹果,温芙就把它从围栏里牵了出来,她带着它走到山坡上,随后在马背上轻轻拍了拍,马儿打了个响鼻,沿着山坡朝林子里跑去,那是镇子的方向。

  “这就是你的办法?”泽尔文说,“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它是从哪里跑回去的。”

  温芙转过身,像是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儿,于是她刚才面对马儿时那种愉快的神情消失了。

  “好在他们不会凭着这个给我定罪。”温芙冷淡地说。

  一时间气氛又变得有些奇怪。泽尔文知道自己或许该说点什么,但他从小到大所学的那些贵族礼仪里不包括如何向人道歉。

  就在温芙正准备转身重新走回小屋的时候,泽尔文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递给她——那块金色的怀表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金色的表链如同流动的细沙从少年的指缝间滑落,仿佛在等待被人接过。

  温芙停下了脚步,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泽尔文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听温南说了有关博格·科里亚蒂的事情。”他镇定得就像一夜之间已经猜出了背后的所有事情,温芙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她依然没有应声,于是泽尔文绷着脸等了一会儿之后,只好又接着说:“我承认我昨晚的那些话有失偏颇。”

  “有失偏颇。”温芙垂眼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像是觉得有趣,“你指的是哪一句?”

  泽尔文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每一句。”

  温芙大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哑然了一阵之后,目光又重新落在他手心的怀表上:“所以这是什么?”

  “我所看到的东西。”泽尔文说。

  他在这块表上看到的只有谎言和背叛,但温芙或许能带他看到些他所没有看见的东西。

  温芙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伸手勾住表链,于是那块怀表从他掌心滑落,落在了她的手里。清晨拂过山坡的风还带着凉意,但是那块表上却还带着一丝余温,它仿佛曾被很用力的贴合着口袋攥在手心。

  “这是你道歉的方式吗?”温芙问道。

  泽尔文愣了一下,他绷着脸不肯承认,不过他说:“这是我的苹果。”

  好吧。温芙心想:如果那匹修道院的小马驹会因为一个苹果原谅她昨晚的冒失,那么她或许也可以。

  泽尔文盯着她握着怀表的手心,也不禁有些走神。很难说他在等待什么,或许在等她像先前那样宣布:我们和好了。不过她最后也没有说那句话,她只是将握着怀表的手背到了身后,随后看着他说:“你觉得议会厅里的那幅画怎么样?”

  泽尔文迟了半步才意识到她换了话题。他微微皱起眉头,脑海里浮现出挂在议会厅墙上的那幅《情人》,他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太暗了。”

  温芙笑了起来,尽管泽尔文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的。

  “看来你真得不懂画。”温芙对他说,“下次有人问你,你可以说这幅画构图不错,画面上人物主体突出,视角独特,可惜画面的明暗度不够准确,整幅画色调灰暗没有立体感。”

  “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没有,不过这么说能显得你很懂艺术。”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泽尔文奇怪地看着她。

  “报纸上,”温芙耸了耸肩膀,“那些评论家的话都大同小异。”

  ·

杜德日记 第9节

  他们两个跳下了马车,顺着人流走向岸边。

  快要经过落日桥的时候,温芙终于看见了站在桥上的公爵。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华丽长袍,个头很高,脸颊瘦削,一头棕色的短发。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那是他的小女儿黛莉。公爵夫人柏莎站在他的身旁,她的右手边是她的小儿子乔希里。他们都穿着暗红色的礼服,人群簇拥着他们,使他们看上去就像这座城市里普通的一家四口,正沉浸在节日的氛围当中。

  泽尔文不禁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有人递过盛着花瓣的篮筐,公爵伸手从篮子里抓起一把花瓣朝着桥下的花船抛去。小黛莉努力伸长了手臂挥舞着,她着急又笨拙的样子惹得公爵大笑起来。男人将手中的花篮递给她,小姑娘坐在父亲的臂弯中高兴得扬起小手将花瓣撒向天空。

  隔着金色的河流和人群的欢笑声,泽尔文意识到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今天的杜德依然风平浪静,没人发现他的失踪,这让他之前的所有紧张焦虑都显得那样可笑荒谬。

  他本应该为此松一口气的,如果他没有察觉到那股突如其来的失落的话,他将这种怪异的感觉归咎于今早温格太太给他的那个拥抱。

  “扎克罗·艾尔吉诺。”身旁的女孩突然轻声念道。

  泽尔文心弦一颤,他倏地回过头——温芙站在他身旁沉默地注视着远处的公爵。

  这是温芙第一次见到他,“和平者扎克罗”,杜德人这样称呼他。他们认为他是一位好的领主,自从他掌管这个城市以来,为杜德带来了近三十年的和平,艾尔吉诺家族里再没有比他更高贵却又更平易近人的君主了。

  温芙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相信那一刻,他们一定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教堂地下室里的那幅壁画——棕色短发的加百列从墙上走了下来,被周围的人潮所簇拥。

  温芙不太确定地问道:“公爵有双胞胎兄弟吗?”

  泽尔文与她对视了几秒,忽的扯了一下唇角:“另一个艾尔吉诺会让你觉得好过一点吗?”

  也并不会。

  只要那块怀表的主人姓艾尔吉诺,那么对温芙来说谁都一样。

  “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回去。”泽尔文瞥了眼她提在手上的小皮箱,那里面是她所有的家当。

  当今天早上她在餐桌上突然宣布要回城里再待一段时间的时候,温格太太和温南都大吃一惊。尽管如此,温格太太还是很快为她收拾好了行李。那箱子里只装了几件旧衣服,不过出门前,泽尔文注意到温南悄悄往她的箱子里多放了些钱。她拎着那个简陋的小皮箱,就像拎着她一无所有的家。

  “没人要求你这么做。”泽尔文说,“没人在意真相。”

  温芙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在意吗?”

  泽尔文曾经在意过,否则他不会为了一块怀表冒险跑到乡下去。不过此刻他看着桥上的父亲,又觉得既然洛拉已经死了,似乎真相也并不重要。

  但是温芙像是看透了他沉默背后的答案,她说:“我在意。”

  她的老师死了,死于一场无人发现的谋杀。她的壁画在无人知晓的地下落满尘埃,她的尸骨在无人途径的墓地被岁月掩埋,她是寂寂无名的画家,所以除去她的学生之外,再不会有人关心真相。

  于是泽尔文又一次将目光转向她。在四周欢庆的人群中,她长久的注视着桥中心的公爵一家,如同海岸的礁石,任由欢呼声一次次将她淹没,依旧不为所动。

  不远处的落日桥上,站在柏莎身旁的少年回过头。

  “乔希里。”他的母亲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什么。”

  乔希里想说他刚才好像看见了泽尔文,但是等他再一次回头的时候,看见的依然只是一张张面目不清的脸,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杜德的节日游行持续到下午三点,游行的终点是城市的中心广场。议会厅就在中心广场旁,因为这段时间里昂的工作室正在那里举办画展,所以等到晚间,公爵夫人将在那儿举行一场私人性质的舞会。

  在中央广场分别前,听着远处游行的奏乐声,温芙突然问道:“你有收到舞会的邀请吗?”

  到现在为止,泽尔文并没有向她透露过自己真实的身份,她也没有主动问起过他这个问题。

  于是此时泽尔文虽然有些意外,但他骄矜地说:“我不需要邀请。”

杜德日记 第10节

  忽然间,他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他对这幅画上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就在今天早上,他刚从这个房间醒来。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泽尔文银灰色的瞳孔微微一震,他确定博格不可能去过那儿,既然如此,是谁画的这幅画?

  一个难以置信又显而易见的答案浮现在他的脑海,他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才想到这一点:她说洛拉是她的老师,而正是她的老师为教堂绘制了壁画,还有那些堆在床上的旧画具……

  “还记得你在林场说过的话吗?我会让你看见那些你所没有看见的。”

  她说的对,她的确让他看见了那些别人都没有看见的。

  泽尔文藏在礼服下的右手张开又握紧,像是要借此压制住内心这一瞬间窥见真相时产生的颤栗。

  身旁的争论还在继续,他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愚弄了所有人,现在他甚至怀疑她是故意的了。

  第14章

  大厅换了一首新的舞曲,尽管已经无人在意。

  诗人与雕塑家的争论还未停止,画家站在一旁不置一词,角落的动静甚至将公爵也引来了这里。扎克罗所在的地方永远是人群的中心,客人们举着酒杯,围着那幅画高谈阔论起来。

  “你什么时候对绘画感兴趣的?”尤里卡走过来时问了与柏莎一样的问题。

  “就在最近。”泽尔文依旧这样回答道。

  尤里卡才不相信,他咧嘴笑了起来,揶揄道:“既然如此,不如你来点评一下这幅画。”他显然还记得上回在这里公爵与泽尔文之间的对话。

  扎克罗眉心一跳,大约是担心他又像上回那样当众做出“这个苹果很圆”的点评,但是这一次,泽尔文竟然真的像模像样地欣赏了一会儿那幅画。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四周都安静了下来:“我认为这幅画的构图还不错,画面上人物主体突出,视角独特,可惜画面的明暗度不够准确,整幅画色调灰暗没有立体感。”

  优雅俊秀的少年从走进大厅开始无疑就已经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周围不少人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当泽尔文发表过他的点评之后,就连里昂都忍不住朝他看了过来。扎克罗看着他的目光欲言又止,泽尔文猜他的父亲在那一刻一定又重新对他燃起了没有希望的期待,毕竟他今天实在是太反常了。

  只有塔西亚小姐对此一无所觉,她用一种钦慕的语气对他说:“您说您完全不懂画,我就知道这只是一种谦辞。”

  另一个神情热切的人是博格,他的脸上隐隐带着激动的红晕,对他来说,得到泽尔文这样的评价仿佛已经是一种极大的荣耀。他举起他那只受伤的右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使最后我没能留在画室也已经没有任何的遗憾了……”

  泽尔文对他小丑般声情并茂的演说没有任何兴趣,他注意到亚恒从外面走了进来。今天公爵出游,亚恒被临时调去担任这场游行的总指挥官,泽尔文也正是趁这个机会才会选择在昨天出城。但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外面负责整个议会厅的安全,此时出现在这儿,说明外面一定出现了什么问题。

  泽尔文看见他走到公爵身后,低声耳语了几句,公爵微微皱起了眉头,随后握着手里的酒杯微微点头示意,亚恒又重新退了出去,看样子并不是什么大事。

  另一边博格蹩脚的演说终于到了结尾,他对着公爵自认为含蓄而又谦卑地说:“……总之,我希望我还有机会留在公馆,我想我但凡学到点什么,都是为了将来毫无保留地献给您。”

  扎克罗点了点头:“你的忠诚令人感动。”

  博格听见这话脸上还没来得及扬起笑意,紧接着却听公爵话锋一转:“可就在刚才,议会厅的门外有个女孩自称她才是这幅画的作者。”

  博格愣了一愣,他的脸色涨红起来:“我向您保证,绝没有这样的事情!”

  “我也是这样想的。”扎克罗又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安抚道,“所以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我已经让亚恒去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孩请来,你可以和她当面对质。”

  “不,我认为您不应该纵容这些满口谎言的骗子。”博格结巴了一下说道,“有许多人想要藉着他人的成果来为自己赢取名声,如果……如果每一个人都能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儿,那么将来会有多少欺世盗名的骗子在杜德横行。”

  当扎克罗微笑着与你说话时,总是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真的获得了一种与他平等对话的资格。可当他收敛起笑容,换了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放心吧,只要证明她说的是假话,我会让她付出代价。”博格终于想起了他是这座城市最说一不二的君王。

  大厅已经没人再跳舞了,所有人都在好奇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乐团换了一支悠扬的乐曲,帮助众人舒缓心情,显然有关这幅画的故事可比这幅画精彩多了。

  很快亚恒重新回到大厅,所有人都转头朝着大门的方向看去。他的身后跟着几个蔷薇花园的亲卫,走在这群亲卫中间,温芙依旧还穿着下午进城时的那身棕红色的长裙。她那头黑色的长发在脑后编成了一股辫子,她从人群中穿过,像是一滴滴入水里的油墨,因为过于格格不入,以至于叫着四周衣香鬓影的人群都沦为了背景。那些贵妇人们退到一旁,因为她朴素的穿着而窃窃私语,但打量着她的目光里却带着掩不住的好奇。

  从她出现在议会厅开始,泽尔文的目光就再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不过温芙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直到站在了他们跟前,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公爵无疑也在审视着她,等她停下脚步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扎克罗像是朋友那样与她闲聊道:“你叫什么名字?”

杜德日记 第11节

  温芙冷静地问:“您觉得我出现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里昂并不回答,他们沉默地对峙了片刻之后,温芙忽然自嘲似的扯了扯唇角说道:“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个男人,您当然可以怀疑我的用心,我或许是用这样哗众取宠的方法想为自己赢得名声,又或者是想借此让世人注意到我的画。可您告诉我,现在我站在这儿能得到什么呢?”

  从走进这个大厅开始,她始终表现的乖顺而又胆怯,眼下,她直视着画家的目光冷静地反问时,则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坚韧:“您知道博格先生为什么会找我买画吗?因为全城会画画的男人都知道,跟随大画家里昂学画的机会,它的价值要远远胜于十个金币。可是对一个会画画的女人来说,我出现在这儿,或许只能成为您明天早饭后与他人的谈资。”

  她说完这句话后,里昂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乔希里像是觉得有趣似的,低声说道:“她比我想像的还要大胆。”

  塔西亚对此并不认同,她像是无法想像一个年轻的女孩怎么能当众说出这样的话,于是略带气恼地小声说道:“我不同意您说的,这很没有规矩,在阿卡维斯,她恐怕再没有颜面活下去了。”

  “你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里昂不为所动地冷冷说道,“这件事情如果对你来说毫无好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活下去,先生。”温芙转开眼,实事求是地说,“博格先生派人在城里四处找我,如果我今天不出现在这儿,您或许再也不会在杜德见到我了。”

  关于这件事情的真伪一时间很难被证明,不过如果调查起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因此在温芙回答之后,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公爵当着众人的面对里昂缓缓说道:“你或许是对的,我亲爱的朋友,画室的确需要重新选择那些适合留在那里的人,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一切。”

  他这句话为今晚的闹剧画下了句点,也为最近有关画室的争议画下了句点。

  里昂在这场有关画室主导权的战争中取得了无与伦比的胜利,可以想见,他或许也会是杜德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各个新贵想要争相巴结的对象。

  一夜之间,博格失去了一切。

  第二天早上,当他收拾好东西离开画室时,忍不住再一次回头看向身后紫色的公馆。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鸢尾公馆时那种激动的心情,在那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属于这里。

  他在画室的这段时间,既为这里枯燥的生活感到一种麻木的痛苦,又为每天醉生梦死的日子感到不真切的快乐,现在他看着脚边几乎算是崭新的画具,才有一种大梦初醒的失重感。当他最后一次站在这儿的时候,他却又一次怀念起刚来到这里时的情形。

  科里亚蒂家的仆人先一步将行李搬去了马车上,清晨的鸢尾公馆静悄悄的,住在这里的人们似乎还因为昨晚的彻夜欢歌而尚未晨起。这是一个非常适合离开的时间,起码不用叫他再承受一次其他人讥笑的目光。

  博格沿着画室门前的小路走到两旁种满了冬青树的林荫道上,一抬头,却忽然看见了拐角处站着的女孩。

  温芙站在林荫道旁,抬头看着远处高大的楼房,她曾经站在后巷的铁门外无数次抬头看到它的一角,却是第一次这么近看清它的正面。为她领路的仆人将她留在花园的凉廊上,请她在此稍候。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博格内心的怒火立即升腾起来,他迈开步子大步朝她走去,温芙回过头,下一秒就看见博格·科里亚蒂怒气冲冲地站在了她的面前:“你还敢出现在这儿!你这个狗娘养的婊子,我当初就该把你扔在杜德的哪条臭水沟里!”

  他愤怒地撸起袖子,面容扭曲地朝她挥舞着拳头。不过温芙并不担心他会在这儿对她做些什么,于是她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对他说:“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吧?”博格冲她喊道,“只要你走出这扇门,我保证你不会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那么到时候人人都会知道是你干的。”温芙说,“我如果害怕这个,我就不会回到这里。”

  “果然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他气红了眼,如同一只困兽,急于找到一个为这件事情负责的罪魁祸首,“他答应了你什么才让你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重新回到这里!”

  “没人指使我这么做。”温芙说。

  她看了眼他缠着纱布的右手,冷不丁地问:“你的右手是真的受伤了吗?”

  博格愣了一下。

  温芙猜那是真的,因为不那么做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公爵和里昂看出端倪。于是她接着对他说:“你知道吗,温南断了三根肋骨,我在出租屋看见他的时候,差点以为他就要死了。”

  “你在说什么?”博格见鬼似的瞪着她,怀疑她或许是个疯子。

  “酒馆的服务生,那个每天穿着小丑服在街边卖啤酒的年轻人。”温芙提醒道,“你还记得他吗?”

  博格气急败坏的声音猛地一顿,看样子他终于想起些什么了。但是紧接着,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不可思议地问道:“就因为这个?你做这一切就是因为我打断了一个酒馆服务生的肋骨?”

杜德日记 第12节

  第17章

  温芙被带到一个房间休息,医生很快替她处理好了伤口,大概因为博格用的不是惯用手,所以刀片只是割伤了表皮,伤口并不深,血也很快就止住了。

  公馆的仆人留她独自在房间休息,并且告诉她如果她感到好一些了,可以去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昂先生在画室等她。

  这原本是她今天来这儿的目的,但没想到中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温芙在休息室短暂地坐了一会儿,随后离开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她敲了敲门,屋子里空无一人,朝南的某一扇窗户开着,上面的玻璃碎了,白色的纱布在半空中飘荡。

  “你来干什么?”

  屋子里的某个角落突然传来声音,温芙吓了一跳,她回过头才发现泽尔文捧着本书站在靠墙的书架旁,正神情冷淡地看着她。

  温芙意识到自己可能走错了房间:“他们告诉我里昂先生在画室等我。”

  “画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泽尔文说,他转身把手里的书放回了书架上。

  “谢谢。”温芙顿了顿,准备从房间里退出去。但是临走前,她又看了眼那扇碎掉的窗户,忍不住问道:“你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吗?”

  泽尔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转过身扫了眼她包着纱布的右手,突然问:“这也在你的计划里吗?”

  温芙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泽尔文说道:“激怒博格,让他发疯后干点什么,让他在杜德再也待不下去。”

  看来那个打破窗户引来侍卫的人果然是他。

  温芙沉默了片刻才说:“不全是。”

  她没说哪一部分不是。

  泽尔文面上闪过一丝失望:“就因为他打伤了你的哥哥,所以你要让他付出代价?”

  “他不该付出代价吗?”温芙轻声反问道。

  “这不该由你说了算。”泽尔文口吻冷峻,“你不是审判庭的法官,倘若人人都像你一样,法律形同虚设,这座城市会如何?”

  “那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情。”温芙说,她的神情也冷了下来。

  “这座城市会如何?”她略带讥讽地对他说,“那是你该关心的事情,殿下。当我的哥哥被人打断了骨头躺在阴冷潮湿的出租屋等死的时候,没人关心过他会如何。当我母亲四处借钱被债主威胁要把我们一家赶出杜德的时候,没人关心过我们会如何。现在我不过是让所有人知道博格·科里亚蒂干了些什么,你却说我不关心这座城市的未来。”

  她抬起头直直地迎视着他的目光,几乎有些咄咄逼人地对他说道:“请你弄清楚这点,殿下——不是我让这座城市的法律形同虚设的。最先背叛了法律的是你们,审判庭若是真的公正,巡查所若是真的公平,你现在就该待在丁香镇的监狱里。”

  泽尔文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略带气恼,却又像是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反驳她,于是只能徒劳地张嘴道:“不是这样。”

  他紧锁着眉头,神情执拗中又带着一丝迷茫,温芙那点怒气如同灰烬的余温,在空气里渐渐冷却终于消失不见。她察觉到自己的可笑,那就是指望着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来理解她口中说的这些。

  “忘记我说的话吧。”过了一会儿,她又恢复成一惯的样子,“对不起,你或许是对的,我不该那样想。”

  可是当她说完这句话后,泽尔文的表情并没有变得更好一些,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看起来比刚才还要不满地说道:“你的道歉并不诚心,我不接受。”

  温芙觉得他幼稚又可笑,偏偏还要端着他那高傲的姿态不肯低头。可见他因为恼怒而叫脸上染了一点红晕,如同画家用最精妙的笔法勾画美人,这恰当好处的晕染倒叫画中人更加生动可爱了一些,使得这份故作姿态的高傲也变得并不让人讨厌。

  这样,她心里仅剩的那点恼意也消失了,她有些好笑地重新说了一遍:“我诚心向你道歉。”她在“诚心”两个字上咬了重音,随后又故意补上一句,“顺便为昨天在舞会上发生的事情。”

  一提起昨天的舞会,泽尔文果然立刻就忘了刚才他们在谈论的话题。他当然还记得昨天的那幅画,但他没想到她还敢提起这件事——

  “你的确应该向我道歉。”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可你还敢这样利用我!”

  “我向你保证,我起初的确并不清楚你是谁。”温芙从容地说,“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把人想得这么糟糕呢?我如果一开始真的想利用你做些什么的话,我应该把镜子上的油彩和其他部分做一样的处理,而不是把镜子里的侧影彻底用油彩掩盖过去。”

杜德日记 第13节

  “没关系。”亚恒顿了顿从她手里接过手帕。

  温芙冲他点了点头,她大概觉得他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又继续向前走去。

  温芙的确不准备去圣心教堂,她要去的地方是教堂后的一间礼拜堂。黄昏的夕阳穿过两边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投射到地板上映照出五色的光芒,空无一人的圣坛显得安静而空旷。

  这间礼拜堂的历史非常悠久,数次重修之后唯一被完好无损的保留下来的是圣坛的天花板上特罗西绘制的《天国》,但那已经是百年前的画作了。温芙站在圣坛中央看着头顶的壁画,这座城市以它辉煌而灿烂的艺术史为傲,任何人置身其中,都会在某个时刻觉得自己渺小如烟尘。

  “你在想什么?”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温芙转过身,发现公爵正站在她的身后。

  扎克罗是一个人来的,身边并没有跟着其他亲卫。温芙有些意外,但又隐隐感到情理之中,她向他行礼,也为自己未能及时发现他的到来向他道歉。

  “如果你要为此道歉的话,那么我也应该为我的突然出现而道歉。”扎克罗伸手阻止了她的动作,开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作为这座城市的领主,他的确出乎意料的平易近人。他走上圣坛,跟她一起抬头看向头顶上的巨幅壁画,温和地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站在这儿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温芙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我的画或许有一天也会出现在那面墙上。”她的声音不高,但傍晚五点半的礼拜堂因为她的回答仍旧响起了一阵空旷的回音,天使躲在《天国》的云层后,悄悄探出头,像是想要看看是谁这样不自量力。

  扎克罗却发出了沉沉的笑声,看得出来他并不讨厌这样的野心。

  “有人和你说过一样的话,”他说,“但她没有实现她的承诺。”

  “您是指洛拉小姐吗?”温芙大胆地猜测道。

  扎克罗微微扬起了眉角:“看来她跟你说过有关我的事情?”

  “不,是因为您先认出了那幅画。”

  那幅《情人》的确是一幅仿制品。

  温芙最早在洛拉的画室里见过它,那幅画上画着一个男人的背影,单人的肖像画很少会有这样的角度。洛拉大多数的作品都卖给了教堂和镇上的商铺,只有这幅画一直存放在她的画室。

  她在洛拉身边学画时,曾经试着临摹过那幅画,却总是画不出那种神韵,直到里昂的话点醒了她。或许泽尔文说的没错,他们有过一段感情,因为那是情人的画笔。

  “她把您画得很英俊。”温芙说。

  “就像你画泽尔文那样?”公爵打趣道。

  隔了这么多天,温芙突然后知后觉地为那天说过的话感到害羞起来。

  扎克罗在礼拜堂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温芙迟疑了一下,才跟着坐在了他的身旁。

  “跟我说说她吧。”他看着墙上的壁画对她说,“她现在过得好吗?”

  温芙不动声色地窥视了一眼他的神情,像是想要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但是他似乎的确对洛拉的离世一无所知,于是温芙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她不久前已经去世了。”

  礼拜堂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许久之后,她听见身旁的男人问道:“因为什么?”

  温芙:“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医生说她死于突发性心梗。”

  扎克罗沉默了一会儿,有好一会儿,他们之间没人说话,像是用沉默哀悼死亡。黄昏温柔又令人感伤,扎克罗再开口时,声音都低沉了许多:“她有跟你提起……过去的事情吗?”

  温芙猜他大约真正想问的是洛拉是否曾和自己提起过有关他们的过往,她诚实地回答道:“没有。”

  扎克罗听起来并不意外:“那么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都会聊起什么?”

  “她的那些画。”

杜德日记 第14节

  温芙不确定里昂是否知道公爵打算请她陪黛莉小姐一块去画室上课,如果他知道的话,只怕会暴跳如雷吧。一想到这点,她也忍不住扯起唇角笑了起来。

  公爵踱步走到窗前,又缓缓说道:“而且,不只是为了黛莉,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温芙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扎克罗转过身对她说:“还记得我放进信封里的合同吗?事实上,我邀请你来这儿还有一个原因——我希望你能为我画一幅画。”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出色的画家,即使不是里昂,也还有伊登、罗万希尼……温芙确信只要眼前的男人开口,会有无数画家愿意为他效劳。可是,他却选择了自己,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幅画或许只有她能完成。

  楼下的花园里,黛莉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前凌乱地摆满了各种花园里采来的鲜花,她低着头在认真地试图编织一顶花环。

  泽尔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花瓣。他答应他的妹妹今天将会花一个下午陪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现在看来这个承诺似乎并不明智,因为黛莉编织那顶花环好像并不是为了戴在自己头上,而是为了装饰她哥哥那头略显沉闷的黑发。

  她从那堆鲜花当中挑选出几朵浅粉色的蔷薇,满意地插在她的花环上,随后从桌子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如同手中举着的是一顶足以为他加冕的王冠。她郑重其事地将花环高高举起,示意面前的少年低头凑近过来。

  泽尔文觉得有些好笑,他配合地将右手放在胸口,像是等待加冕的王储那样低下头,等那顶花环落在他的头顶,黛莉发出咯咯的笑声,如同风吹动庭院的银铃发出悦耳的轻响。

  温芙就是这时走到了窗边,她看见阳光跳跃在草尖,少年四肢舒展地坐在花园里,他靠着椅背,将手臂搭在椅子上,十指闲散地交握在一起,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孩,眼角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笑意。春神一定偏爱他,于是指派他作美的来使,叫他被百花簇拥也不显浮艳。

  泽尔文终于察觉到这不知来自何处的目光,他抬起视线很快发现了二楼窗边的温芙,在瞬间的讶异之后,他的神情僵滞了一下。温芙注意到他几乎立即想要将戴在头上的花环取下来,不过遭到了黛莉的反对。

  女孩用手捧着他的脸,严肃又努力地对他吐出两个字:“……好看。”

  于是泽尔文只能黑着脸,放弃了想要摘下花环的举动。

  温芙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扎克罗背对着窗户,注意到了她的神色之后也转过身看向楼下的花园。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完成这份工作。”温芙轻声说道,“我的画技还很不成熟。”

  “我相信在这幅画上,即使是里昂也不可能画得比你更好。”扎克罗温和地看着她说,“但我还有一个要求,不知道你是否介意。”

  他像是早就想好了那样对她说道:“我不希望这个世界上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幅画的存在。”

  第20章

  晚饭的时候,扎克罗正式把温芙介绍给花园里的其他人。

  和温芙想像中冷清又严肃的晚餐氛围不同,蔷薇花园的晚餐非常热闹。长长的餐桌上围满了客人,除去公爵一家,每天总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人会出现在花园的餐桌旁。

  圣心教堂的红衣主教满头花白的头发,长袍曳地;杜德公共图书馆的馆长戴着厚重的眼镜,他带来了珍贵的古文手稿;巡查所的所长赛里奥尔·加西亚尚未脱下他的制服,来自西利伯蒂医学院的金斯医生一丝不苟地用桌上的餐巾擦拭手心……

  没有人对温芙的出现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就像杜德流传的那句话:即便是城里的乞丐也有可能成为公爵的客人。

  泽尔文姗姗来迟,他走进餐厅时晚餐已经开始了,人们围在扎克罗身旁高谈阔论。他注意到温芙坐在餐桌的另一头,尤里卡坐在她的身旁,两人不知道正在聊些什么,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样子。

  他一进门,尤里卡就看见了他,并热情地朝他招了招手。泽尔文撇开脸假装没有看见,他选择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尤里卡无奈地转过头和身旁的女孩说了什么,泽尔文断定他一定没说什么好话,因为他说完之后温芙就朝他看了过来,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眼,但依旧让人在意。

  泽尔文心不在焉地用了晚饭,直到公爵将他叫到身边。今天的餐桌上也有几位宫廷的内政大臣,随着泽尔文逐渐成年,扎克罗有意让他学习接触这些宫廷事务。尽管乔希里在民间的声望很高,但公爵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更换继承人的意愿。

  晚餐结束之后,没有人立即离开。按照惯例,这种私人聚会通常会持续到深夜,有事的客人会陆续告退,而过了十点之后,剩下的客人则会被安排在花园留宿。

  泽尔文终于有机会从公爵他们的聊天中抽身,可是等他想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时,发现那儿已经坐了其他迟来的客人。

  尤里卡再一次向他招手示意,他身旁还有几个空位,泽尔文不得不走到了他的身边。

  “看看这是谁来了。”尤里卡夸张地对他说,“我还以为你看不见我。”

  泽尔文没搭理他无聊的打趣,冷脸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尤里卡兴致勃勃地对他说:“你没注意到我身旁这位美丽的小姐吗?我还指望会看到你大吃一惊的样子。”

  “她如果长着三只眼睛两张嘴,我的确会大吃一惊。”泽尔文冷冷地说。

杜德日记 第15节

  尤里卡愣了一下:“你指什么?”

  泽尔文看着他不说话,他半边脸隐藏在楼道的阴影中,另半边脸神情冷肃,银灰色的瞳孔如同凝结的冰霜,尤里卡只好举手投降道:“好吧,我承认,我只是想看个热闹。而且她在舞会上让你被人议论,难道你不想给她个教训吗?”

  “如果我想教训她,我会自己动手,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自作主张!”泽尔文有些失控地冲他喊道。

  “你到底怎么了?”尤里卡也皱起了眉头,他奇怪地问,“只是一个玩笑,也没怎么样不是吗?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上了她。”

  不知道是不是“喜欢”这个字眼刺激到了他,泽尔文的脑子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迟缓地松开了衣袖下僵硬的手指,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渐渐平静下来。

  “别胡说。”泽尔文低声道,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不过听起来已经冷静了不少,“你的玩笑给我惹出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尤里卡立即意识到他说的是那张画上的塔西亚,这叫他不由咧嘴笑了起来:“难道不是你故意的吗?那位丽佳博特小姐这回算是彻底被你虏获了芳心,乔希里恐怕今晚都要气闷得睡不着。”

  泽尔文没有反驳,他像是根本没听清他的朋友说了什么。他站在暮色沉沉的楼道里,神情晦暗不明,如同黑暗中未被燃起的蜡烛。

  尤里卡迟疑地走到他的身边,以为他还在为餐桌上的意外生气,终于放软了语气,他把手搭在泽尔文的肩上安慰道:“好吧,今晚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泽尔文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别去找她的麻烦。”

  那像是一句警告,尤里卡怔忪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听他补上一句:“她是父亲的客人。”

  尤里卡听了这话,像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这儿谁不是公爵的客人?可是客人也分三六九等。”

  泽尔文厌倦地挥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警告道:“在你眼里,你和她或许不一样;但是在父亲眼里,你和她没有区别。”

  尤里卡听见这话之后,神情僵了僵,他放在泽尔文肩膀上的手臂垂落下来。泽尔文却像没有发现似的转过身,扔下他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

  ·

  第一天晚上餐桌上的意外之后,温芙有一段时间没在花园见到过泽尔文。要不是她有时会在花园遇见亚恒,她或许会怀疑他压根就不住在宫里。

  亚恒作为泽尔文的亲卫,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宫里,不过温芙没机会和他私下说上话,因为那时候他通常都在工作。和其他花园里的其他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温芙才意识到他有多么高大,尽管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骑士服,可亚恒总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公爵请她来陪黛莉上课,不过温芙心里清楚,就像塔西亚说得那样,很多人都能陪黛莉上课,他之所以请她搬到宫里来,主要还是因为那幅画——公爵希望她能为他画一幅洛拉的肖像。

  洛拉画过许多肖像画,却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一幅属于自己的画像,公爵希望温芙能够弥补这个遗憾。

  他想要隔着画布凝望她,就如同凝望二十年前的那段回忆。可是回忆最难复原,温芙在房间画了好几份草稿依然不太满意,她没有见过二十年前的洛拉,而越是熟悉的人似乎越是难以叫人画出她最好的一面。

  好在公爵并没有为她设定完工的时间,在这幅画完成之前,她可以一直住在蔷薇花园。

  几天后,里昂来到花园为黛莉上课,温芙不知道公爵是如何说服他的客人的,总之当他第一次走进房间看见她也出现在这里的时候,里昂表现得十分平静,不过也相当冷淡,基本上可以算是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这比温芙的预期已经好了许多,她之前曾担心他会立即把她赶出去。

  里昂为黛莉上的第一课就是教她如何画好线条。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由线条来表现,无论是水纹的流动,衣服的褶皱还是光影的变幻,当它出现在画纸上的时候,都是由线条所呈现的。

  黛莉对此表现得十分懵懂,对一个十岁的,几乎没有什么绘画基础的孩子来说,理解这些似乎有些困难;而对一个十五岁的,已经有好几年绘画基础的温芙来说,这又似乎有些过于浅显。

  后半堂课,里昂在他的画板上示范着完成了一幅静物图,等他放下手里的碳笔时,黛莉已经在她的书桌上睡着了。

  总之这堂课对三个人来说都很灾难,温芙之前不太理解公爵找她陪黛莉上课的原因,听完这堂课后只能理解为里昂或许是个天才的画家,但不一定是个优秀的老师。公爵大约是希望她能充当他和黛莉小姐的中介,在两人之间构建起一座语言交流的桥梁。

  下课的时候,负责照顾黛莉的女仆带她离开了书房,温芙落后一步,离开时,里昂终于和她开口说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我认为如果你还有羞耻心的话,下一次当我再来这个房间,你应当已经不在这里了。”

  温芙出门的脚步一顿,她抱着她的画具转过身,像是重新回到了公馆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先生。”温芙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他说,“就像来这儿为黛莉小姐上课是您的工作,陪黛莉小姐待在这个房间,同样也是我的工作。”

  里昂显然将这当做了狡辩,他扯起唇角,不无讽刺地说:“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留在这儿了?”

杜德日记 第16节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所有人都在为舞会忙碌,大雨更是使得舞会提前举行,这为她争取到了不少时间。花园里的仆人们都已经认识了她,也听说了她之前在花园游荡寻找雕像绘画的事情,因此对她的出现毫无戒心。

  可是当她顺利从药剂室查完记录,准备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时,却发现她在这座巨大的如迷宫一般的建筑中迷路了……

  温芙来的时候是从后门绕进来的,可是当她沿着原路返回时,发现后门已经上了锁,于是她不得不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试图在没有点灯的雨夜,摸黑找到通往室外的大门。可这样走了将近十分钟依然没有找到出口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花园的几座宫殿之间似乎是连接在一起的。

  正在这时,她听见远处传来交谈声,一点朦朦胧胧的亮光出现在拐角。

  她以为是花园里的仆人,正准备借口迷路请她将自己带去房间的时候,忽然听出了其中一个女人的声音。温芙脚步一顿,她确信那是公爵夫人的声音。壁灯的烛火将她高挑优雅的身姿映照在走廊上,从出现在拐角的影子上来看,她对面应当还有一个男人。

  走廊的另一边是长长的玻璃窗,突然耳边一声惊雷乍响,将整排窗户震得颤动起来,有一瞬间整条长廊被照得恍如白昼,夜色中的人影如同幽灵暴露在转瞬即逝的雷电中。

  “谁?”柏莎骤然回头,看向身侧的拐角呵斥道。

  温芙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便跑了起来,她顺着楼梯跑下楼,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儿灯光,跑到一楼之后,她躲进了过道旁的楼梯底下。但她刚停下来就开始感到后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大约是刚从药剂室出来正心虚,又或许是那声惊雷叫人心慌。

  头顶传来脚步声,一小团昏黄的灯光从上头缓缓往下走,温芙紧紧贴着身后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往里收了收脚尖。眼看着那团灯火越来越亮,她低下头几乎已经能够瞥见不远处一双女式的尖头皮鞋走下楼梯,正要朝这个方向走来。

  忽然间,走廊的另一边亮起了灯。

  少年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柏莎停下脚步,她看着面前的泽尔文愣了一愣,神情闪过片刻诧异,随后微微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在这儿?”

  泽尔文左手牵着黛莉,右手拿着一盏烛台,也在原地停下了脚步:“我在路上碰见了黛莉,听说您病了,她想来找您。”

  柏莎听他这么说,不大自在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下意识解释道:“我之前有些头晕,现在已经好了。”

  泽尔文打量了一眼母亲身上的衣服,她像是刚见完什么人,因此并没有换上睡袍,依旧是整齐的礼服,如同随时都能出发去参加舞会似的。不过,他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松开了牵着黛莉的手对她说道:“去吧。”

  小黛莉迟疑地抬头看了眼哥哥,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将自己送到母亲身边,却要自己独自走过这段黑漆漆的过道。不过泽尔文垂着眼一动不动,看起来打定主意就将她送到这儿了,而他们的母亲也同样抬着头,看起来并没有要过来接她的意思。

  于是女孩只好不甘心地松开了他的手指,独自朝过道的另一头走去。

  当她走到过道中央,无意间抬头看见站在楼梯下的温芙时突然怔住了。温芙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低头对着女孩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黛莉果然乖乖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抿着嘴唇冲她微微笑了起来。

  “黛莉?”柏莎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像是要走上前查看。

  但黛莉在听见她的呼喊后,立即加快脚步,“哒哒”地跑到了她的身边,牵住了她的手。

  她看起来急着要离开这里,柏莎认为她是因为在黑暗中受到了惊吓,于是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开前她终于想起还站在过道另一头的泽尔文,于是她转身对他缓声说道:“好了,你也赶快回到舞会上去吧,你的父亲一定正在找你。”

  泽尔文想说些什么,但是没等他说话,柏莎已经放下黛莉牵着她朝楼上走去。小黛莉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泽尔文勉力向她露出一个微笑,也与她挥手告别。

  等楼梯下重新安静下来,泽尔文忽然间开口冷冷道:“你打算在那儿躲到什么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温芙才从楼梯下走了出来。泽尔文看见她后目光中流露出一闪而过的诧异:“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谁?”温芙说。

  泽尔文没做声,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是餐厅那晚之后,温芙第一次见到他,他们之间彼此默契的谁都没有主动提起那张画。她还没想好要编个什么谎话来骗过他,泽尔文却看了眼另一头的方向,立即就猜到她今晚出现在这儿的原因:“你去了药剂室?”

  温芙下意识想要否认,但泽尔文已经快步朝她走了过来:“我看你是疯了,你知道这儿是哪儿吗?一个科里亚蒂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你的尸体扔进翡翠河里……”

  温芙因为他的靠近,不得不坐在了身后的矮桌上,那使她只能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目光。泽尔文的五官锐利,眉眼细长,这叫他冷脸时看起来神情格外凌厉,但同时,他有张英俊的脸,这叫他便是发怒时神情也不叫人讨厌。

  “你害怕我有一天会被人扔进翡翠河里吗?”温芙问。

杜德日记 第17节

  “不,没有时间了。”安娜摇了摇头。

  她的身体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神却亮得惊人,经历过无数阴谋与鲜血的属于丽佳博特的灵魂寄居在这具孱弱的身体里。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衰老得厉害了,就连她自己都这样以为,但是现在,她能够感觉到那种从灵魂中烧起来的火苗,这比大半年来所有的药剂都要来得管用。

  “我们接下去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那些事情一桩一件的从她眼前闪过,她缓缓地说,“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我只是老了,还不是死了。”

  第24章

  尤里卡来到蔷薇花园时,泽尔文正在房间里换衣服。在此之前,他很少过生日。不过今年逃不掉了,成人礼无论放在哪儿都算是一个隆重的日子,对艾尔吉诺家的长子来说尤其如此。

  宫廷的女使为他准备了一套华贵的礼服,内衬是一件白色丝绸长袖,外面是绣金长袍,他很少穿这样颜色高调的礼服,一想到他今天将穿着这样一身礼服出现在民众面前,他早早已经开始感到了一丝紧张。

  尤里卡从外面进来时,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酸溜溜地说:“看来今晚得有不少姑娘为了你睡不着觉。”

  正低头整理袖口的少年头也不抬地说:“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就想这些东西?”

  “那我该想些什么?”尤里卡舒展着手臂坐在沙发上,眯着眼说道,“我要是想些别的,我那几个哥哥就该睡不着了。”

  尤里卡是丽佳博特家族的私生子,一个不被家族所认可的继承人,一个被流放至此的弃子。泽尔文知道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玩世不恭,尤里卡有他自己的野心,只不过从他现在的处境看来,一切野心都是空谈。

  泽尔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像是迟疑了一下,又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将来有机会……我会让你回去。”

  尤里卡知道泽尔文指的是等他继承爵位之后,虽然以目前杜德公爵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来看,那还要等上好一段时间。

  少年垂着眼将不易察觉的落寞收敛起来,再抬头时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不着调的样子:“我一直期待着那一天,恐怕那时候我会死皮赖脸地留在杜德。等阿卡维斯派来特使,我要当你的外交官,让他们来觐见时,亲吻我的鞋尖。”

  泽尔文听着他的描述,不自觉翘起唇角,并且对他说:“如果你真的那样希望的话。”

  尤里卡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反倒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脸不好意思地说:“我开玩笑的。”

  “但我是认真的。”泽尔文系好了他的袖扣,转过身对他说,“我会给你自由,你可以选择留在杜德或者回到阿卡维斯去,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一切地方。”

  尤里卡那一瞬间的神情有些复杂,他怔怔地注视着泽尔文,像是为了掩饰那一刻突如其来的情绪,他转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轻轻地拥抱了一下他的朋友:“我一直期待着那一天。”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你会是杜德最好的君主。”

  泽尔文换完衣服之后去了孔雀宫,他想先去跟他的祖母道别,她今天原本也要去参加他的成人礼的,但是她已经虚弱到无法起身了。这段时间,她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医生不得不劝她缺席今天的仪式。

  泽尔文去的时候,安娜还在床上沉沉地睡着,泽尔文坐在她的床边陪了她一会儿,直到老管家巴洛委婉地劝慰他应该出发了,可以等仪式结束后再来。

  泽尔文有些犹豫,不过他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建议。他起身时,最后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祖母,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这身衣服很适合您。”出门时,巴洛微笑着站在门口对他说,“很配您今天的戒指。”

  他指的是那枚今天将在仪式上由公爵为下任继承人佩戴的王戒,镶嵌在金色指环上的红宝石,据说与公爵王冠上的宝石来自同一块石头。

  作为安娜身旁的老仆人,巴洛也是看着这位殿下长大的,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他的欣慰不比其他人要少:“等老夫人醒来之后,我会向她描述这一切,就如同她也亲临了您的成人礼。”

  “谢谢。”泽尔文对他说,他看起来心情好了一点,“请告诉她,等仪式结束,我会立即带着那枚戒指回来见她。”

  泽尔文的生日在盛夏阳光最为炽热的时节。

  当他从孔雀宫出来时,走过爬满藤蔓的露天长廊,发现长廊尽头的凉亭里尤里卡正靠坐在栏杆上在跟什么人说笑。

  温芙今天穿着一条水蓝色的长裙,他听见尤里卡用他每次跟别的姑娘调情时那样刻意的声音对她说:“我听说你在花园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您知道,我不会一直住在这儿。”温芙说。

  “那太可惜了,”尤里卡故作遗憾地对她说,“我以为你会住得更久一些,直到打动我那铁石心肠的朋友。”

  温芙站在他的跟前,唇角微微含着一丝笑意,看起来并不介意他拿这件事情打趣。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话,突然间一道冷淡的声音插入两人之间:“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杜德日记 第18节

  温芙愣了一下,她坐在铺满阳光的屋子里,怔怔地迎接着躺在床上的老人幽幽朝她看来的视线。有一瞬间,她感到有一股凉意从脚底下升腾上来,渐渐缠住了她的脚腕,蔓延到她的全身。

  ·

  今日的杜德依旧热闹非凡。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群,车队从蔷薇花园出发,乐队的吹响了鼓号,人们汇聚在圣心教堂外。泽尔文从马车上下来,他身上金线织绣的长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色的披肩垂在身后,肩带用银色的流苏胸针系在身前。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原本喧闹的广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人们用好奇或是挑剔的目光注视着他,可即使是最严苛的人都没法从他的仪态上说出一丁点儿的错漏来。

  这位年轻的继承人与他的父亲和弟弟相比,唯一的不足之处应当是亲和力有所欠缺,但是他在容貌上的出色很好的掩盖了这点。

  泽尔文在万众瞩目中走上教堂外高耸的台阶,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以至于唇角始终紧绷着,看起来不苟言笑,神情僵硬。

  忽然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声:“生日快乐,殿下!”

  泽尔文转过头,他俊美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惊讶,银灰色的瞳孔微张,像是突然间收到礼物的少年,尽管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重新抿直了唇角。

  广场的人群中发出了友善的笑声,很快笑声蔓延开来,“生日快乐”的祝福也从四面八方的各个角落响起,很快汇聚成一声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巨大浪潮。

  泽尔文茫然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底下一张张带着笑意的陌生的脸孔,内心涌起了一股五味杂陈的情绪。

  公爵走在最前面,听见底下的声音时,他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微笑地看着广场上的人群。

  “这座城市将会属于你。”扎克罗温声对他说道,“我希望你能真心对待你的臣民。”

  泽尔文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掠过黑压压的广场,越过起伏的红色屋顶,顺着金色的翡翠河望向远处城外的高山,在此之前他从没感觉到自己属于这里,但是在这一刻他的的确确地感受到自己被这座城市爱着。

  停在教堂屋顶的白鸽,被人群的欢呼声所惊起,它们扑闪着翅膀飞向天际,在远处的蔷薇花园,孔雀宫的窗台上,树影透过巨大的玻璃,落在卧室的床边。

  安娜望着窗外,似乎透过窗户隐隐听见了中心广场上的欢呼声。这让她平缓的讲述停顿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抱歉地问道:“我们说到哪儿了?”

  温芙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但又紧紧地闭上,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得出话来。

  倒是安娜躺在床上回想了一下,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哦,对了,我说到了柏莎和泽尔文。”

  安娜这样评价那段感情:“柏莎曾经相信过爱情,但她后来不再相信了;洛拉也相信爱情,但那对她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有扎克罗,我优柔寡断的儿子,他并不适合当一个君主,他的爱太多了,简直多到了有些天真的地步,好在泽尔文在这一点上并不像他。”

  “泽尔文没有一个出身高贵的母亲,可他身上毕竟流着艾尔吉诺的血。洛拉是个清醒的女人,她知道光凭她自己无法将这个孩子养大,所以她把他送了回来,恳求我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安娜回想起那个第一次见到泽尔文的午后,襁褓中的婴儿睁开眼睛,他有着一双和他的父亲一样的银灰色眼睛,像是还不知道未来会将他推往何处,于是他伸出尚且稚嫩的手,用力地抓住了安娜的手指,就如同试图抓住他的命运。

  安娜决定留下他,公爵需要一个孩子,杜德也需要一个女主人:“洛拉做了一个完全正确的选择,现在这个选择到了柏莎的手里。我为她铺好了台阶,只要她接受这个孩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这里,并且我向她保证扎克罗不会知道这件事情,即使为了这个突然出生的孩子,他也会愿意重新接受她并且成为一个好父亲。我很高兴,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那段过去被彻底埋葬了,皆大欢喜,唯一感到困惑的是那个渐渐长大的孩子。

  “泽尔文从出生起就渴望从柏莎身上寻求母爱,我一直希望他能放弃这个蠢念头,对她来说,泽尔文并不是挽救了她婚姻的孩子,她害怕别人的议论,担心他们因为猜测这个孩子的身世而发现她那段不堪的过去,泽尔文并不明白这一点,他一直困惑于他的母亲为什么不愿意爱他,但从柏莎生下乔希里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是他的敌人了。”

  她能够预料到他的痛苦,而这种痛苦或许会伴随着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一切本该在十八年前就结束的。”安娜转过头温柔地注视着她,“可是你带着那块怀表出现了。”

  不久前,巡查队在城里抓到了一个小偷,从他的身上发现了这块怀表,里面还有一张怀表店的收据。

  因为怀表上蔷薇花的标记,巡查所的长官赛里奥罗将这块怀表送到了宫里。安娜一眼就认出了那块怀表,她不确定这是否是一个信号,泽尔文快要成年了,如果这时洛拉重新回到杜德,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你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轻易杀害了一个生活在镇上与世无争的无辜女人。”温芙冷酷地说。她的神情比一开始已经镇定了许多,但脸色依然苍白,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如蚂蚁蚕食着她的心脏。洛拉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小镇上平静的生活了十八年,但是她毁了这一切。

  “不管你相不相信,但那个人不是我。”安娜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如果那块怀表出现的再早一点的话,我或许会的。但我已经老了,一个人老了的时候,当她知道自己快要走向死亡,她就会变得软弱,她会希望带着亲人的爱离开这个世界上。”

  “那么,还有谁呢?”温芙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在那一刻安娜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几乎就像是上帝派来审判她灵魂的使者。

  “是谁都没有区别,或许是柏莎,或许是其他人。最重要的是,我只希望你记住这一点——泽尔文是她的孩子。”那一刻安娜握住了温芙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力气那么大,几乎叫人忘记她已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了。

杜德日记 第19节

  泽尔文转过身,最后看了他的朋友一眼,随后决绝地朝着楼上走去。可就在这时,距离他最近的那具“尸体”竟然动了,倒在血泊中的刺客忽然暴起,那名死士捡起地上那柄刚刚被泽尔文丢下的长剑,用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朝着他的背影掷去——

  几乎就在同时,亚恒立即反应过来,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可是那柄长剑已经脱手,泽尔文听见动静转身,只看见一个身影猛地朝他扑来,瞬间将他扑倒在地。耳边传来钢剑刺穿血肉的声音,温热的鲜血溅了出来,落在泽尔文的脸上,令他头脑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锋利的剑刃刺穿了他的胸膛,但尤里卡恍惚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撑起身子确认身下的人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失力地倒在泽尔文的身上。

  而此时,泽尔文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反应,他徒劳地张开嘴想要叫出对方的名字,却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倒是尤里卡抬手擦去了他脸上的血痕,虚弱地冲他笑了笑:“我毁了你的生日,对不起……”

  “不……”泽尔文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那仿佛是绝望的野兽发出的嘶鸣。

  尤里卡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鲜血倒灌进他的喉咙,令他呛了一口血,只能吐出模糊的字眼:“小心……夫人……”

  泽尔文在浑浑噩噩当中只听见了这几个字,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追问更多了。他感觉到少年柔软的头发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尤里卡胸前温热的鲜血已经濡湿了他金色的礼服,仿佛那个在心脏被刺穿了一个口子的人是他。

  在呼吸完全停止之前,尤里卡最后用他虚弱的声音笑着对他说道:“生日快乐,泽尔文。”

  第27章

  血雾染红了中心广场圣洁的教堂,死亡为这一天蒙上了一层阴影。

  泽尔文已经忘了那天是怎么结束的了,当他浑浑噩噩地走出教堂时,紧接着就收到了祖母病危的噩耗。

  昔日熟悉的孔雀宫,如今只余下四周压抑的悲泣,现在已经到了道别的时候了。

  泽尔文进去时安娜正躺在床上,听见他进屋的脚步声,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听说了尤里卡的事情。”安娜虚弱地抬起手对他说,“你一定难过极了,过来,到我身边来。”

  泽尔文踉跄着跪倒在她的床边,将头依偎在她怀里。

  “真希望我能做点什么让你感觉好过一些。”安娜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床垫上,那个昔日躺在襁褓中的男孩已经长大成人,她用她枯瘦的手指摸了摸他的脸颊,目光中满是慈爱,“巴洛对我说,你今天早上来过了,真可惜我那会儿还睡着,但我能想像的出来你早上的样子。”

  泽尔文也还记得白天他从这里离开时的情景,他穿着绣金的礼服,踌躇满志地许诺等仪式一结束就会带着王戒回来看望她,尤里卡等在宫殿外,仿佛只要叫出他的名字,他的朋友就会回头等着他跟上来。

  可是现在……他穿着血迹斑斑的礼服,很快又要送走他的祖母。

  生命是一场无数人见证的轮回,充满了相逢与别离。

  “我今天见到了那个叫温芙的姑娘。”安娜问他说,“你喜欢她吗?”

  泽尔文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不……”他声音干涩地否认道。

  安娜没说话,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记得你今天说的话,泽尔文。杜德有许多身份高贵的小姐,但你的妻子不能是她。”

  泽尔文还没有应声,她又接着说:“你喜欢杜德吗,泽尔文?”

  安娜缓缓地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做错了,虽然我试图教会你要怎么发现阴谋,如何规避伤害,但我从来也没有让你真正去面对过那些东西。从今往后,你要独自去面对那些了……”

  这句话终于使他有了一些反应,泽尔文抬起头,他身后巨大的窗户上有夕阳橘红的光照落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目光空洞且迷茫,就像是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他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软弱:“您说的对……我或许并没有做好成年的准备。”

  安娜听见这句话不由得笑了起来:“没有人做好准备才长大,但是在你足够强大之前,你可以选择蛰伏。”

  她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手指上,泽尔文想起早上离开时他曾说过要戴着那枚王戒回来。安娜取下了自己手上的那枚玛瑙戒指,将它戴在了他的手上:“真可惜,我不能看见你娶妻生子,成为公爵的那一天了。但是别害怕,我的孩子。无论何时,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像是一根即将在黑暗中燃尽的蜡烛,试图用生命中最后的一点光温暖他,好叫他能在死亡带走她之前,感到好受一些。

  安娜喃喃道:“你的身上流着艾尔吉诺的血,终有一天,你会承袭你父亲的爵位,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等我死后,这座宫殿里的每一个人或许都将会是你的敌人,包括你的父母。”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倾身向他靠近,用她干燥而温暖的嘴唇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真遗憾我最后教给你的东西是这个:舍弃那些无用的只能让你变得软弱的感情吧,你会成为杜德最伟大的统治者,远远胜过你的父亲和祖父。”

杜德日记 第20节

  “那么你可以搬到这儿来,”扎克罗说,“画室的学生们都住在这里,那会更方便你在画室学习。”

  温芙愣了愣,她不太确定地问:“您是说里昂先生的画室吗?”

  “这儿难道还有其他的画室吗?”扎克罗故作惊讶地说。

  “不久之前他刚刚向我抱怨过,黛莉因为祖母过世已经很久没有去他那儿上课了,他想知道为什么连你也一块不见了。”

  温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迟疑地说:“我以为我的工作是陪黛莉小姐一块上课。”

  扎克罗笑了笑:“那么看来他已经认可你是他的学生了。”

  公爵离开之后,温芙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她像是需要点儿时间来理清今天发生的一切,没有人来催促她离开,她突然成了这里的主人,可以在这儿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霞光透过窗户铺满了整个房间。

  书房外有人推门进来,温芙以为是负责打扫的仆人,一回头却发现是泽尔文。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她在这儿,见到她时两个人都愣了愣。

  “我来拿些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像是解释那样对她说。

  温芙看着他走到邻近的书桌旁,那张桌子上还堆着几本书,一支钢笔的笔盖没有旋紧,被随意地摆放在桌面上,好像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十分钟后就会回来。

  泽尔文清空了那张桌面,就像是抹掉了这张桌子的主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温芙沉默了片刻才问:“你还好吗?”

  “你指什么?”

  “最近发生的一切。”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泽尔文说。

  关于那场教堂的刺杀引发了很大的风波,关于这场刺杀背后的主谋,城内则众说纷纭。亚恒带人及时赶到镇压了动乱,可惜并没有来得及留下活口,那些刺客应当是一群死士,尤其是最先在二楼发动刺杀的那些人,他们在一开始就报着必死的决心,因此眼看侍卫赶到都在第一时间选择自尽,这使整件事的调查难度大大增加。

  起初审判庭找到了一些证据,其中一部分与尤里卡有关,但是尤里卡已经死了,于是又顺势牵扯出部分与老公爵夫人来往密切,也就是支持泽尔文继承爵位的家族成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泽尔文对此毫不知情,那天在危急时刻从一楼反锁的大门也很难不叫人对这位殿下产生怀疑。于是一时间艾尔吉诺的宫廷里人人自危,所有人都谨慎地选择保持沉默,以防自己也被牵扯进这桩莫名的谋反当中。

  泽尔文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除了在安娜葬礼那天短暂露面之外,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眼前,就算是温芙也是时隔几天第一次私下见到他。

  不过他的状态看起来并没有像她想得那么糟糕,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是显得有些孤独。温芙注意到他胸前的衣襟上依然别着一朵白色的桔梗花,在杜德,那代表着对逝者的悼念。

  温芙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泽尔文看着她忽然说:“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的时候,我就坐在这儿,而你站在那下面。”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温芙这才意识到她正坐在他的书桌前,而几个月前她压根连靠近这儿的资格都没有。

  泽尔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自嘲地说:“谁会想到将来有一天,你会成为这儿的主人。”

  “这间公馆不会属于我。”温芙对他说,“我不知道老夫人为什么会在遗嘱里这样写。”

  泽尔文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一些关于洛拉和公爵之间的事情。”温芙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不重要了。”泽尔文摇摇头,他靠在那张桌子上忽然说,“我已经决定去阿卡维斯了。”

  温芙有些吃惊,但又并不感到太过意外:“因为教堂的刺杀吗?”

  泽尔文没说话。于是温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公爵或许并不怀疑你。”

  “或许吧,”泽尔文说,不过他自嘲地扯了下唇角,“你听过有关我出生的传言吗?”

杜德日记 第21节

  “但这原本就应该是我的工作。”亚恒对她说,他们两个并肩从还亮着灯的街道上走过。

  温芙问:“在巡查所会比在花园的时候开心吗?”

  亚恒显得有些为难,不过他最后还是诚实地说:“好吧,别告诉其他人,的确如此。”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这座城市,能为它做点什么让我感觉不错。”亚恒这一次倒是回答得干脆。

  温芙有时候有些羡慕他们,他和温南都爱着这座城市,她已经在这儿生活了一年,可她依然怀念在丁香镇的日子,尽管那时候她贫穷、孤独、一无所有。但好在,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渐渐习惯在这儿的生活了。

  第30章

  画室里的生活枯燥而平静。

  里昂在第二年的春天又招收了几个学徒,可尽管如此,到下半年冬天的时候,依然有不少学生离开了,温芙仍是画室里唯一的女学生。

  里昂严禁画室里的学生出去接私活,并且要求所有学生从头开始,每天重复同样的练习。他认为只有先画好素描才能画好油彩,先画好人体才能画好风景。而且他异常严苛,无论多么完美的画也总是不能使他感到满意。这种看不到头的学徒生涯使得一部分学生率先放弃了,他们在离开时咒骂他,认为他在空耗他们的时间,浪费他们的艺术生命,他压根不愿意好好地教导他们。

  “穆勒对我说,他们一开始都以为我会是第一个离开画室的人。”有一次在书店,温芙这样对冉宁说道。

  “为什么?”冉宁问。

  温芙想了想:“大概因为我是个女孩。”

  穆勒说她是个女孩,许多同龄的姑娘到她这个年纪就该准备嫁人了。没人相信她真的能靠画画养活自己,而且里昂对她也总是格外的挑剔,他从没当众表扬过她,也从没在一个正式的委托里带上过她。

  “那只能说明那些男孩不如你。”冉宁嗤笑了一声,又重新低头拨弄他的算盘。

  温芙有时候很感激冉宁,他似乎是唯一一个相信她会画得比所有人都好的人,他支持她画画,就像在支持他自己。

  很久以前冉宁就已经存够了去希里维亚读书的学费,可是他一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推荐人,希里维亚的西利伯蒂医学院对学生的审核异常严苛,如果没有一个好的推荐人,很难获得入学资格,何况他的母亲也始终不肯同意他卖掉这家父亲留下的书店。

  温芙有时候觉得他或许已经放弃成为一名医生了,但时不时的,她又总能在书店的某些角落里找到几本西利伯蒂的论文书刊。每当这时,她总能清楚地意识到,他被现实困在了这间拥挤狭小的旧书店里,就如同她被成见困在了那间只有她一个女孩的画室里。

  在公爵即将迎来他四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扎克罗决定为他的花园扩建一条宫殿长廊。他召集了鸢尾公馆里的艺术家们来为长廊增光添彩,整条长廊的设计,长廊外围的浮雕,长廊两面的装饰……这是一桩大工程,里昂接到的工作是完成长廊尽头最中间那面墙上的壁画。

  这项工程有许多人参与,包括杜德的许多其他画家,所有人都这知道这幅画很重要,因此这段时间画室里的气氛也格外紧张。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消息,他们猜里昂会为完成这幅画找个帮手,人人都想成为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他们开始尽力想在里昂面前做出一些表现,目前来看最有希望被选中的学生有很多,而温芙则是最没希望的那个。

  三年了,她依然周而复始地在做那些重复而又枯燥的练习。她用一整年时间来画公馆里的雕像,到了第二年,里昂则让她临摹了一整年的画稿,第三年春天,她才开始被允许进行一些属于自己的创作。

  有一天下午,温芙正站在里昂的办公室前。她要提前把今天的练习放在他的工作台上。这段时间他正忙着构思长廊上的壁画,除了每天早上来画室上课,其余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画室。

  温芙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她每天照例完成练习,然后在天黑前将那些画稿送到他的工作台上,接着结束这一天。

  她有时候会怀疑里昂是否看过她的那些画,因为第二天去的时候,它们都原封不动地被堆在工作台的一角,看上去毫无修改过的痕迹。每当这时,她会忽然有些理解过去伊登画室里的那些学生,任何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做着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重复性工作,都会感到迷茫。

  今天她结束得有些早了,下午三点的画室空无一人,她走到里昂的办公室门口,习惯性地推门走了进去,刚一抬头,里面便传出一声低吼:“滚出去——”

  温芙愣了一下,立刻低头从房间里退了出来,并且随手带上了门。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眨了眨眼,难得露出些怔忪而不知所措的神色。正当她看着手里的画稿,犹豫要不要明天早上再来的时候,里昂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袍,一头金色的长发披散着,苍白而又漂亮的面容上还透着一点潮红,像是刚刚晨起,显露出私下少见的慵懒随性。不过他的神情却还是阴沉沉的,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不快:“看来没人教过你敲门这种基本礼仪。”

  “我很抱歉,下次不会了。”温芙低着头迅速认错,并不辩驳。

杜德日记 第22节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温芙闻声回头,就看见刚刚还好端端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突然间脸色苍白地倒在了地上。她双眼紧闭,一手扼住喉咙,口中发出微弱的□□……

  里昂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他神情错愕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反应过来。

  办公室的门开着,外面的其他人听见动静跑了进来。阿尔贝利冲在最前头,他一眼看到了屋子里的境况,满脸焦急地抱住了躺在地上的瓦罗娜,随后怒不可遏地朝着温芙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让她喝了什么?”

  面对阿尔贝利的质问,温芙短暂地愣了一下。

  不过因为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四周乱糟糟的,学生们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好在还有人及时反应过来跑去通知公馆的仆人,让他们尽快带医生来这儿。阿尔贝利抱起躺在地上的女人,想要先将她送到休息室去。

  但温芙突然大步走到阿尔贝利身旁,拦住了他的去路。

  “把她交给我。”温芙不容置喙地说,“去准备一点盐水。”

  她在画室时向来沉默寡言,以至于当她这样做时,阿尔贝利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她已经伸手将那个可怜的女人接了过来,并重新放回了地上。

  “你要干什么?”阿尔贝利震惊地想要将人从她手里抢回来,但是里昂按住了他的肩膀:“照她说的,去准备一点盐水。”

  他看起来严肃极了,漂亮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过相比于其他手足无措的学生,他好歹还保持着一丝冷静。

  在这间画室里,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阿尔贝利即使不愿意,但还是不甘心地离开办公室命令仆人去准备盐水。

  温芙让所有人围在附近的学生退开几步,随后果断地捏住了瓦罗娜的下巴,撬开了她的嘴。她将手指伸进去压住了她的舌根,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审讯犯人的行刑者,虚弱的女人挣扎起来,可是很快就被镇压了。温芙在酒馆见过不少喝多了的酒鬼,也在乡下见过很多吃坏肚子的病人,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瓦罗娜痛苦地挥舞着双手想要将身前的人推开,但是温芙冷酷地压制住她的动作,并且钳住了她的下颚不让她咬伤自己。

  很快,女人的喉咙缩紧,紧接着狼狈地吐了出来。

  当她吐出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瓦罗娜虚弱地睁开眼睛,因为痛苦眼里溢满了泪水,这本该是一副楚楚可怜的美人模样,但因为她刚刚吐出来的东西此刻还沾在她美丽裙摆上,而使场面有些难堪。

  被这么多人当众围观丑态的打击似乎比死还要令她感到难受,也令她挣扎得更加厉害。

  “按住她!”温芙低声喝道。

  几个学生一愣,下意识听话地上前按住了不断挣扎的女人,温芙不顾手上的秽物,在男爵夫人看上去像是要杀了她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将手指又一次往对方的舌根上压了下去。

  等医生终于赶到的时候,瓦罗娜已经被灌下了一碗盐水,这时她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几个人合力将她搬到了休息室,从房间里被抬出去的时候,瓦罗娜抬手攥住了侍卫的衣服。

  因为呕吐,她的声音嘶哑的像是用砂纸磨过,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对他说道:“把她抓起来!”她怨恨地瞪着站在屋里的温芙,发誓一般说道:“我要她上绞刑台!”

  第32章

  温芙在盥洗室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身上的东西。外面传来说话声,等她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发现亚恒站在门外正和另一个巡查所的同事说着什么。听见开门的声音,亚恒转过头,他和那个同伴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后走过来递给她一身干净的衣服:“公馆花匠的女儿和你差不多高。”

  温芙愣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衣服:“谢谢。”

  “抱歉。”亚恒突然说。

  “为什么向我道歉?”

  “我应当保护你。”

  “没有人伤害我。”温芙说。

  “瓦罗娜夫人已经脱离了危险,医生说施救很及时,她只需要再休养一段时间就会没事了。”亚恒看着她说,“这都是你的功劳。”

  “除此之外呢?”温芙冷静地问。

杜德日记 第23节

  第33章

  温芙的猜测没有出错,没过几天,巡查所就来信告知瓦罗娜夫人撤回了对她的指控。

  这件事情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迅速落下了帷幕,简直叫所有人都感到惊讶。收到撤诉信的当天下午,阿尔贝利走进空无一人的画室,他脸色铁青地站在温芙的面前,等她从画布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神情,挤出了一个假惺惺的微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但相信我,这件事情还没结束。”

  温芙握着手中的画笔,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画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激怒了他,阿尔贝利的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随后他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画笔,扔到一旁:“我想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外面那些关于我的谣言是从何而来的。”

  温芙坐在画架后的高脚凳上,她手里的画笔被他扔了,于是她只好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问道:“你指的谣言是什么?”

  阿尔贝利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让瓦罗娜夫人以为是我在她的茶里下毒!”

  温芙无辜地申辩道:“我只是告诉她,我怀疑那杯茶里被下了荩麻草。”

  “去他的荩麻草,根本就没有这种药!”阿尔贝利忍不住低声咆哮起来,他朝她逼近了一步,“你还告诉她我喜欢男人!”

  “哦,”关于这点,温芙倒没有否认,她只是无所谓地冲他笑了笑,“就像你造谣自己是画室里最优秀的学生,从而把替瓦罗娜夫人画画的机会从我手中抢走那样吗?”

  阿尔贝利的脸色白了又红,他挺直了腰,故作不屑地对她说:“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温芙讽刺道:“可几天前你还告诉我,里昂先生非常看重我,劝我请他去瓦罗娜夫人面前替我说情。”

  阿尔贝利冷笑道:“的确是我太好心了,我没想到你会恩将仇报。”

  温芙嗤笑道:“你只是接受不了在里昂眼里我比你画得更好这件事。”

  “闭嘴!听听你在说什么吧,你对自己没有丝毫的自知之明!”阿尔贝利如同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突然间炸毛跳了起来,终于完全抛弃了往日的伪装,“你根本没有资格留在画室!”

  “那么谁有资格,你吗?”温芙坐在高脚凳上,怜悯地注视着他,一边加快了语速说道,“里昂知道你喜欢男人吗?他知道你不惜去迎合一个和他暧昧不清的女人,商量好演一出假装中毒的好戏,来一起诬陷他的学生,只为了确保自己获得一个替公爵画画的机会?”

  “够了!”就像一个衣不蔽体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扔在了人来人往的广场,阿尔贝利在她挑衅的目光下失态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想要以此制止她再说下去,“你懂什么?你以为那个女人就是真心爱他吗!她也只不过是想要借此威胁他替自己画一幅画!”

  温芙纤细的脖子在他收紧的手指下很快泛起红痕,轻微的窒息感使她的眼眶盈满泪水,可她的唇角却带着讥嘲,缓缓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后。

  阿尔贝利悚然一惊,他掐住她脖子的手臂僵持住了,他脸上狰狞暴怒的神色在一寸寸回转过去的时间里,渐渐凝结成了一股发自内心的绝望。

  金色长发的男人站在画室的门框旁,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儿,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但从他阴沉的神色间可以看出,想必没有错过多少。

  “不……”阿尔贝利慌乱地松开了掐住温芙脖子的手,在女孩剧烈的咳嗽声中慌不择言地试图解释道,“请您相信我,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她设计好的!”

  温芙在不受控制的咳嗽声中听见这句话时,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她声音沙哑地插话:“放心吧,起码他不会让你上绞刑台。”

  里昂的脸色在她奚落的笑声中又黑了几分,阿尔贝利则因为她的打岔,使本就一片空白的大脑一时间更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画室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终于里昂的声音冷酷地响起:“我一向痛恨愚弄,尤其是自作聪明地将我当做傻瓜那样愚弄。”

  他那双狭长而又深邃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坐在高脚凳上的温芙:“你的学徒合同会在明天早上退回工会。”

  温芙抿着嘴,沉默而又平静地回视着他,几秒之后,终于她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阿尔贝利愣了一愣,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狂喜,但是还没等他从那劫后余生的狂喜中反应过来,站在门边的男人已经将目光移向了他:“我说的是你,阿尔贝利先生。”

  这句话犹如从天堂将他发往地狱的神谕,审判庭的木槌敲击在桌面上,一锤定音地宣判了他的“死亡”。

  ·

杜德日记 第24节

  “听起来你们会欢迎雕塑家去那儿。”温芙评价道。

  奥利普笑了起来:“你不喜欢阿卡维斯?”

  温芙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沉默了良久忽然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在阿卡维斯。”

  “是吗?”奥利普的语气显得有些意味深长,“愿你早日与他重逢。”

  与奥利普在议会厅分别之后,温芙朝二手书店走去。

  她在快到书店的街区附近又碰到了一个问路的年轻男人,当她指完路后,对方又提出想要请她喝一杯下午茶作为感谢。温芙终于有些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她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不由得愣了一下。

  少女怔忪的神情意外的可爱,这使得那位陌生的青年更加热情地向她提出了邀约,正当温芙思考着措辞准备拒绝他时,有个男孩抱着一束花跑了过来。

  “你好,一位先生买了我的花,让我把它送给您。”卖花的男孩将那束花放到温芙的手里,随后转身指了指不远处的二手书店,“是那位书店里的先生。”

  温芙低头看了眼怀里那束热烈开放的三色堇,抱歉地冲着眼前的男人笑了笑。对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很有风度地没再继续纠缠,与她弯腰作别。

  等温芙抱着花走进书店,推开门就看见坐在柜台后的冉宁,他看起来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温芙随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冉宁像是吓了一跳,抬起头才注意到她的身影,于是又很快整理神情,故作轻松地回答道:“没什么,你今天回来得格外早。”

  “因为我下午没去画室。”温芙回答说。

  她朝楼梯走去,上楼前想起什么似的对他说:“谢谢你的花。”

  冉宁怔了怔,疑惑地问:“什么?”

  温芙折回来将手里的那束花插在了橱窗旁的玻璃瓶里,闻言直起腰:“这不是你送的花?”

  冉宁将目光落在了那一束三色堇上,神情有些复杂。他过了片刻才神色如常地反问道:“你不喜欢吗?”

  温芙替那束花换上了清水,将它摆在柜台上显眼的位置,并没有将花带回自己的房间。上楼之前,她玩笑似的对他说:“我只是希望,你下次可以换一种不花钱的方式替我解围。”

  ·

  关于公爵的那条长廊,里昂打算选取宫廷生活的某个场景作为壁画主题,以此来表现出杜德在艾尔吉诺家族统治时期的贵族生活。

  为了方便工作,扎克罗邀请他在这幅画完成之前搬到宫里来。里昂也认为这样更好,不过他提出有几个学生或许也要跟他一起搬进来。

  公爵对此毫无异议,他一向是个热情好客的主人,这段时间邻国派出使者前来祝贺他的四十五岁生日,蔷薇花园前所未有的热闹。当他得知这几个学生中有温芙时,更是笑着对她调侃道:“我三年前发出的邀约,再一次实现了。”

  “大概和成为您的客人相比,我更希望能够为您工作。”温芙回答说。

  她谦虚的回答使公爵笑了起来:“哦不,你并不是我的客人,我说过你是艾尔吉诺的朋友。”

  有关安娜的那纸遗书,外界知道得很少,除了艾尔吉诺家族的成员,几乎没人知道鸢尾公馆现在登记于温芙的名下,因此扎克罗的话使其他人露出了微妙而诧异的神情。

  从蔷薇花园出来之后,穆勒有些紧张,也有些隐隐的兴奋。他也是这次壁画的助手之一,因为里昂认为尽管他的人像画得普普通通,但是他或许能在背景的渲染上帮得上忙。

  回去的路上,穆勒显得有些焦虑,就连面对里昂的那张冷脸都没能使他安静下来。

  “宫里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舞会,我们得准备一套衣服,但愿到时候我不会表现的像个小丑。”他喋喋不休地说,“一套好一点的礼服要多少钱?我知道中心广场有一家礼服店,那位老裁缝已经干这行二十年啦,不行,我今天就得去找他,立刻就去,不然怕是赶不上了……”

  温芙觎了眼对面里昂因为不耐烦而渐渐阴沉的脸色,好心地打断他:“别担心,你可以借一套。”

  “你说得对,小金斯凯特就有一套,我可以找他借。”穆勒又有些高兴起来,但紧接着他又开始替温芙操心,“你呢?你的礼服要怎么办,画室没有女学生……或许你可以找公馆里的其他人,比如怀特夫人,她好像有个女儿,但愿她的身材和你差不多……”

  眼看他又要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温芙只好再一次无奈地打断了他:“我不准备参加舞会。”

杜德日记 第25节

  当他们低声交谈的时候,温芙隐隐感到大厅中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朝四周扫过,很快就在人群的对面,注意到了那个不久前刚刚撞到过她的身影,他身旁站着一位年长的男性,不知道为什么,温芙隐隐感到那位老人有些眼熟。

  不过没等她想起曾在哪儿见过他,黛莉已经绕了一圈回到了扎克罗的身旁。她看起来没有选中任何一位在场的男士,最后她回到了哥哥乔希里的身旁。

  公爵和坐在身旁的柏莎说了句什么,那位不苟言笑的夫人也露出了一丝无奈的微笑。

  乔希里则笑着朝向他走来的妹妹伸出手,忽然间,黛莉又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落在乔希里身后,那个黑发的年轻人正站在那儿。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人感到惊喜的礼物那样收回了递给哥哥的手,随后提起裙摆欢快地走向乔希里身后那个黑发男人所在的方向。

  她的目光令人熟悉,温芙心中忽然间生出一丝荒谬的预感,她紧紧盯着黛莉的身影,直到她的脚尖停在了对方身前。

  公爵最受宠爱的女儿显然已经选定了她今晚的舞伴,一瞬间周遭无数带着羡慕与好奇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包括坐在长桌中央的扎克罗和柏莎。

  可是那位站在人群中央的年轻人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受宠若惊,他执起黛莉的手走到大厅中央,乐队开始演奏今晚的第一支舞曲,四周的其他人也踏入舞池。亚恒转身向她伸出手,温芙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一块汇入到人群中。

  好在这第二支曲子是一首节奏缓慢曲调悠扬的舞曲。亚恒昨天说他跳舞糟糕明显是一种谦辞,事实上他跳得好极了。作为一名从小接受严格礼仪训练的贵族,跳舞几乎算是他们的基本技能。但不幸的是温芙昨天说她不会跳舞是一种实事求是的陈述。在几次踩到了男伴的脚尖之后,终于难得令她无措地红了脸。好在亚恒十分温柔体贴,并没有嘲笑她的不知所措,不过这也不妨碍她觉得这支舞简直跳得如同有一百年这么久。

  好不容易熬到乐曲结束,温芙忍不住长长地松了口气。

  “和我跳舞让你感到这么痛苦吗?”亚恒开玩笑说。

  “你可能是我遇见过最好的舞伴,”温芙一脸严肃地说,“但我保证今晚不会有第二支舞了。”

  在舞曲结束的掌声中,另一边黑发的年轻人松开了黛莉的手,他弯腰亲吻了一下黛莉的手背。将她重新送回了公爵的跟前。与他一起来到舞会的老人也跟着走上前。公爵打量着两人的装扮,微笑着问道:“你们跟着哪个使团来到了这里?”

  老人摘下帽子恭敬地回答道:“我们跟着商队来到了您的宫殿。”

  “这么说你们是商人了,”公爵又继续问道,“你们带了些什么来到杜德?”

  老人回答道:“我想我们为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们的对话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因为刚才的那支舞使得大厅里不少人在好奇这位幸运儿的身份。

  黛莉却困惑地看看她的父亲又转头看看身旁高大的男人,像是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挽着身旁舞伴的手,不由自主地将身子靠了上去,显出非同一般的亲昵和依赖,但是她的行为叫身旁不少人变了脸色。

  “黛莉,”柏莎夫人难得冷声对她说道,“到我身边来。”

  可是黛莉看着她,像是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有些生气,她求助似的地向身旁的男人,对方抬起另一只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臂。

  “看样子我的小黛莉很喜欢你。”公爵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黑发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微微扬起了唇角,面具后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扎克罗的心头,随后他听见眼前的黑发男人低声说道:“当然,是您赐予了我的名字。”

  他抬手摘下了面具,片刻后,整个大厅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他面具下那张五官深邃,叫人屏息的英俊面容。

  温芙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男子轮廓清晰的侧脸,听见他说:“您叫我泽尔文,泽尔文·艾尔吉诺。”

  第36章

  众人的错愕中,扎克罗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深深地注视着这个三年未见的儿子,随后抬手拥抱了他。公爵的举动表明了他的态度,大厅响起欢呼和掌声,乐队演奏起欢快的乐曲庆祝这位继承人的回归。

  温芙抬头看向他身旁,头发灰白的老人似乎注意到了温芙的目光,他转过头在与她对视时摘下了头上的礼帽,微笑着朝她行了一个绅士礼,温芙终于想起曾在哪儿见过他了——几天前在议会厅看画时,那位来自阿卡维斯的奥利普先生,那时候泽尔文已经到杜德了吗?

  有侍者来到亚恒身旁,低声对他耳语了几句。亚恒皱起了眉头,面上流露出一丝犹豫。

  “发生了什么事吗?”温芙问道。

  “我父亲在那里。”亚恒回答道。

杜德日记 第26节

  但是她显然没有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变化,从她出现在这条长廊附近开始,就有几个坐在脚手架上凿刻浮雕的年轻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有人故意和同伴高声交谈,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可惜温芙看起来并没有和陌生人交谈的欲望,她只是长久地坐在椅子上,望着手里的画,神情专注得几乎像是在走神了。

  奥利普停了下来,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发现泽尔文丝毫没有注意到屋里的说话声已经消失了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如下去和你的老朋友打个招呼。”

  他的话终于唤回了泽尔文的注意力,他收回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清咳了一声,否认道:“她不是我的朋友。”

  “哦,听起来她的确不像是你的老朋友,”奥利普暧昧地说,“毕竟只有谈起旧情人的时候,我们才会用上这种怨怼的语气。”

  “……”

  泽尔文清了清喉咙:“好吧,麻烦你再说一遍,我们刚刚已经谈到哪儿了?”

  回到正题,奥利普的神情也变得正经起来:“加西亚整理出有可能参与了那场刺杀的家族名单,我们或许可以从中找到一个突破口。”

  泽尔文从他手中接过那份名单,他的手指从纸上挨个划过,最后停在了其中一个家族的名字前。

  奥利普凑过去看了一眼:“科里亚蒂?”

  他隐约记得这个家族在杜德的历史不算久远,也算不上是个大家族,他不明白这个名字为什么会引起泽尔文的注意。

  “有时候想要烧起一把大火只需要一根引线。”泽尔文曲起手指敲打着那份名单说道,“我们现在找到那根引线的头了。”

  第37章

  冉宁靠坐在书店的沙发上,从报纸后面抬起头,他皱着眉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能替我找个男妓吗?”温芙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冉宁脸上的神情有几秒钟的空白,他收起架在沙发上的二郎腿,像个迎接孩子青春期的家长那样,神情复杂地思考了片刻措辞,随后谨慎地说:“我觉得你可以考虑找个男孩恋爱。”

  温芙考虑了一下:“他会愿意当我的裸体模特吗?”

  冉宁终于听出了这场古怪对话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找男妓?”

  等听温芙说完事情的始末之后,他哭笑不得地说:“就因为这个?”

  “你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温芙反问道。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好像都不介意向一个男画家展露出他们□□的身体,但是换成女画家就不一样了。

  冉宁语塞,他隐约觉得这法子并不好,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好,最后只好答应会替她留意一下。

  那天的舞会之后,温芙又在其他场合遇见过泽尔文几次,不过都是远远地隔着人群看见他,并没有上前打过招呼。每一次遇见的时候,他都被人群包围着,从阿卡维斯回来之后,他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抵触在公众面前露面。

  罗万希尼为公爵的长廊创作了一座雕像,在花园用餐期间,他在公爵面前足足谈论了半个小时有关他的创作灵感,温芙看见泽尔文从头到尾坐在一旁,竟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不过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听说三年里他跟着商队走遍了附近的几个公国,顺利打通了阿卡维斯到杜德的海上航道。从今往后,杜德商船可以在别国港口停留过夜,且保证船上的商品不会被征收过重的赋税。

  这个消息无疑令人感到振奋,公爵因此将杜德的整个海上商贸都交给他来负责。和一个继承人的虚名相比,接手这样重要的事务对其他人来说,更像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这位艾尔吉诺的长子重新加入了这场棋局。

  不过也有许多人抱着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

  因为各国间时不时发生的摩擦,这条古老的海上商路早已今非昔比。泽尔文接手之后很快就发现港口存在的各种问题。各种走私船管理不严,贵族们的私人货船任意占用航道,渔船与货船停靠在同一个港口……总之,沉痾宿疾使这条本应流淌着奶和蜜的航道现在如同一块腐肉,在坏死前麻木的运作着。

  泽尔文迅速在宫廷集结出一批人,针对港口的现状连夜整理出新的管理条例,包括整治私人船只,商船出入统一管理,严厉打击走私船等等,可惜他的港口新政推行得并不顺利。

  温芙偶尔会从冉宁那里听到一点有关港口的消息,许多掌控着商行的旧贵族们并不买这位殿下的账,没人愿意割让出自己的利益,这叫那份刚刚出炉的管理条例如同一张废纸。

  不过这并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眼下更叫她头疼的还是她的人体草图。

杜德日记 第27节

  温芙从巡查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被扣押到这么晚的原因是那个负责记录的审查员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她今晚在旅店开了间房是为了给一个男人画画,而那个男人又正好是个男妓。

  “你到底想听什么答案?”到最后温芙终于不耐烦地冷声问道,“我今天在那儿是为了和一个男人上床,你满意了吗?”

  坐在对面的审问员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他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将这句话写下来:“好的,那么我们接下来可以来聊聊细节……”

  不过他话没说完,手里的本子就被人从桌上抽走了。他恼火地抬起头,就看见他们的队长亚恒·加西亚冷着脸站在面前,随手撕掉了那张他刚写完的记录纸:“别听她的,她在胡说八道。”

  他“啪”的一声将本子扔在桌上,又将那张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审查员悄悄觑了一眼他面无表情的脸没敢提出抗议。

  温芙坐在椅子上也冷着脸没说话,亚恒用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对他说:“我能保证她跟今晚的事情无关,我现在能带她走了吗?”

  那审查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最后不太情愿地拧上了钢笔的笔盖,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温芙站起来,跟在亚恒身后走出审问室。等走出巡查所,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亚恒身上依旧穿着晚上那身巡查服,看样子是刚忙到现在。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亚恒对她说。

  温芙摇了摇头:“那家旅馆我付了过夜的钱。”

  亚恒的脸色又不太好了,他无奈又强硬地对她说:“那儿今晚不会再营业了,我送你回蔷薇花园。”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又走回了巡查所,没有留给她拒绝的机会。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挂着一盏灯,在漆黑的夜里像是在等什么人。温芙没有在意,因为很快她就看见唐恩从大厅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看样子没在里面受什么苦,当他看见温芙站在门口的时候,主动朝她走了过来。

  “你还好吗?”唐恩问道,“你今晚大概吓坏了吧。”

  他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看起来像是个半夜出来猎艳的风流贵公子。温芙想起审查员提到他的时候说他最近才开始出入社交圈,但是报价很高,只跟那些有钱的富太太过夜,因为他家里有个病重的妹妹,急需一大笔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温芙怎么解释,他们都不肯相信唐恩愿意为了几个银币来当她的模特。

  想到这儿,温芙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钱袋递给他:“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约你今晚在那儿见面,你也不会被带到这儿来。”

  “没关系。”唐恩接过她递来的钱袋,轻松地对她说,“这份工作很好,你明天还要找我吗?”

  温芙迟疑了一下,唐恩从她的脸上看出了答案,于是他装作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吧,你的朋友大约也不愿意看到你和一个男妓待在一起。”

  温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亚恒已经从大厅走出来了,他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并没有上前打扰他们说话,不过看得出他正在等她。

  于是她犹豫片刻之后请唐恩在原地等她一会儿,唐恩看见她朝那个巡查队的男人走过去,随后两人说了什么,那个亚麻色短发的男人脸色不太好看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钱袋递给她。

  温芙重新回到他身边,并且把钱袋里的钱给了他。

  “你已经付过我今晚的薪水了。”唐恩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说。

  “我之前不知道你过夜的费用是多少。”温芙解释说,“但我有过很缺钱的时候,我知道那很艰难。”

  唐恩见过那些天真善良的贵族小姐,也见过出手大方的贵妇人,不过她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在听完她的话后沉默了一会儿,眉眼间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闪过:“谢谢。”

  他最后还是收下了那袋钱,眯眼笑着对她说:“虽然你不准备再雇佣我了……不过,下回如果你改了主意,可以再联系我。”

  温芙没应这句话,她冲他点了点头,转身朝亚恒走去。

  亚恒站在马车旁,示意她跳上马车。

  “你其实不用这么做,”温芙无奈地说,“蔷薇花园这个点应该已经禁止出入了。”

杜德日记 第28节

  里昂为长廊的壁画确定了主题,名为《宫廷晚宴》。

  画面中心最重要的人物无疑是公爵本人,他坐在长长的餐桌中央,就像是圣经中的上帝为所有人布施。他身旁坐着他的儿子和他的客人们,画面热闹极了。

  音乐家卡尔特希曼在画面的最左边弹奏钢琴,雕塑家罗万希尼靠在钢琴上举着手正激动地在说些什么,泽尔文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中把玩着一颗苹果,看起来对这场聚会兴趣缺缺,而他的弟弟乔希里则站在沙发后,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房间里的其他人……

  这幅画上一共有十二个主要人物,画家利用前后站位使得整幅画的构图紧紧围绕着画面中心的扎克罗,又准确地抓住了每个人物的特征,几乎能叫人一眼就认出画上的人物是谁。

  里昂看过温芙交上来的手稿之后,最后决定由她来完成壁画上的自己,也就是里昂·卡普特列尔本人。

  当温芙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她简直不知道该要如何动笔。

  不过里昂对她说:“你有什么好发愁的呢?就算你画砸了,除了我以外,也没有人会在意。”

  温芙觉得他说得很对,反正在里昂那儿,她画砸的时候已经太多了,并不缺这一次。于是在和里昂沟通完具体的人物动作和位置之后,温芙便开始跟着投入了壁画的创作。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宫里,中间里昂给他们放了几天假,温芙回了一趟二手书店。花园的马车将她送到了中心广场,温芙表示她可以自己步行回去。

  大约是前一阵子发生的那些失踪案,城里的白天比她想像中冷清。

  她一路从中心广场往二手书店走去的路上,只在经过港口时,发现那儿围了一群人。大概是因为商路恢复的原因,随着进城的商船增多,有不少周边的旅行者和手艺人出现在港口,使这儿成为了近来最热闹的地方。

  今天某一艘停靠在岸边的船上,有个马戏团正在船上进行表演。人群中冒出的阵阵惊叹声吸引了温芙的注意,使她停下来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船上的表演。

  舞台中央刚好轮到一位魔术师上场。他的表演不算新鲜,只是几个凭空变出鲜花和彩带的小魔术。他将手里刚刚变出来的玫瑰花攥在掌心,朝着拳头吹了口气,等他再一次张开手心时,那里面的玫瑰花已经不见了。

  人群还是发出一声愉快的惊叹,人们睁大了眼睛想要找到那朵消失的玫瑰花去了哪儿,船上的魔术师却忽然朝站在岸上的温芙示意,请她检查一下自己的口袋。

  温芙低下头,果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朵玫瑰花。周围响起掌声,魔术师向她伸出手,请她将玫瑰花递回来,温芙迟疑了一下,还是握着那朵玫瑰走上了轮船的甲板。

  可是那位戴着高礼帽的魔术师从她手里接过花之后却并没有立即放她回去,他将身后的箱子推到前面来,又向岸上的观众宣布,接下来他将表演一个新的魔术。

  他邀请温芙走进那个一人高的箱子里,岸上的人群期待地看着她,温芙犹豫了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依照他说的走进了箱子里。紧接着箱子门被关上,箱子外被罩上了红布,温芙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脚下一空,一下掉进了底下的船舱里。

  下面是一块早就铺好的垫子,她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有人从后面用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在鼻尖弥漫开来,她在失去意识之前,隐约听见外面的甲板上传来热烈的掌声,看样子上面的魔术很成功。

  第40章

  当温芙再一次醒来,发现眼前蒙着一层黑布,手脚都被人用麻绳捆了起来。

  这叫她立即就联想起了城里这段时间发生的失踪案,但她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她努力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如果没有猜错,她应该还在白天那艘船上。最糟糕的情况是船已经离开了杜德,如果是那样,那么她逃生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一些。

  这些可怕的设想使得温芙心中一沉。正在这时,身旁有人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温芙悚然一惊,猛地坐直了身子,她的反应似乎也将对方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一个女孩细弱的声音:“别怕,我叫缇娜,和你一样,也是被抓到这艘船上来的。”

  温芙循着声音转过头,她才意识到这间屋子里可能不只关着她一个人。

  缇娜见她似乎冷静了一些,连忙挪了挪身子朝她靠近了一些:“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我不知道。”温芙沉默了片刻之后回答道,“你们呢?”

  “他们应该是想把我们带去其他地方卖掉。”缇娜说,“不过,我猜你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抓你可能是想要问你的家人要一笔赎金。”

  “为什么?”

  “那些要被赎回去的人,关进来的时候,眼睛上都蒙着黑布。我想那群人是担心被她们看见自己的样子,这样他们就不能继续在城里骗人了。”

  温芙不说话,她觉得缇娜的猜测有一点儿道理,但她可不是什么有人来花钱赎她的贵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