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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德日记 第29节

  博格在乡下待了两年,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到城里生活。而温芙呢,听说她搬进公馆成为了里昂的学生,并且还受到了公爵的青睐。面对这个毁掉自己人生的女人,博格没有一天不想将她碎尸万段。可惜温芙很少独自外出,又与巡查所的亚恒关系密切,这使博格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直到这次,唐恩这伙人的出现,终于给了他一个不用出面也能得手的好机会。

  温芙见他不说话,像是猜出了他这三年中的境遇,这使她不禁冷笑了一声:“看来这三年躲在臭水沟里的人是你。”

  被她的态度刺激到,博格猛地拎起她的衣领:“趁现在你就嘴硬吧,一会儿有你后悔的时候。”

  温芙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不远处又有人推门进来,来人在唐恩耳边说了什么,她预感到今晚的转机或许已经来了。果然,没等博格松开她的衣领,唐恩已经示意手下将两人分开。

  “什么意思?”博格不满地问,“按照约定,接下去我就可以把她带走了。”

  “的确如此。”唐恩面不改色地说,“不过现在船上出现了一点情况,请您先去隔壁房间休息片刻,很快我们就会处理好的。”

  博格对此将信将疑。不过现在温芙已经在船上了,他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意外,因此尽管感到不快,还是跟着另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等他一离开,唐恩便居高临下地扫了温芙一眼:“看样子你的运气不错。”

  他留下这一句不明所以的话,又转头朝他的手下示意了一下。没多久房门再一次打开,满头白发的老人出现在门后,他左手握着手杖,右手捏着一顶羊绒帽,身后还跟着一位黑头发的年轻人。

  温芙呼吸一滞,她没想到他居然大胆到几乎没做任何伪装就跟着来到了这艘船上。温芙下意识看了眼唐恩,见他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我记得信上写得很清楚,要你一个人到船上来。”

  看样子那天旅馆长廊上昏暗的灯光使他并没有认出眼前的男人,泽尔文没说话,一旁的奥利普回答道:“请您体谅一下,以我的年纪,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皮箱上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举起手杖,示意泽尔文打开箱子:“六百个金币,一分不少。”

  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箱子上去了,当装满六百个金币的箱子放在面前时,没人再顾得上注意其他的,就连前一个装了三百个金币的箱子都有些不够看了。

  有人上前正要接过箱子,奥利普却将手杖一挑,箱子又重新关上了。他摊开手露出无辜的神情,不过意思却很明白。

  唐恩示意手下解开温芙手上的绳子,被推到对面去的时候,泽尔文扶了她一把。温芙快速垂下眼,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等船上的人清点完箱子里的金币,奥利普问道:“我可以带她走了吗?”

  “当然,我们很讲信用。”唐恩说,可是那几个围在门边的人却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奥利普并不感到意外:“看来,您还有另外的条件。”

  唐恩笑了起来:“说实话,在此之前另一位先生出了三百个金币要买下这位小姐。现在你们出了更多的钱,我可以让你们把她带回去,但是她见过我的脸,我希望能够留下她那双美丽的眼睛,这样我对那位先生也能有个交代。”

  温芙没想到在拿到双倍的酬金之后他依然不肯放弃博格的那三百个金币,她实在是低估了这群人的贪婪。

  “您有些得寸进尺了先生,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可不一样。”奥利普冷冷道。

  “算是吧,”唐恩耸了耸肩,“您迟到了一会儿,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一分钟一个价钱,谁又说得好呢?”

  奥利普:“如果我们拒绝呢?”

  “我想你们并没有拒绝的权力。”唐恩转了转手里的匕首,他身后的那些人也将房间的门堵得严严实实的,看起来并不准备轻易放他们走。

  “只是因为她见过你的脸,因此你就要留下她的眼睛吗?”泽尔文冷不丁地出声问道。

  这是他上船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话里透露出的轻微嘲意叫人感到不悦。

  唐恩朝他看了过去:“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泽尔文说,“因为我会把你的尸体挂在港口的高塔上,到时候全城的人都会看见你的脸。”

  他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愣了愣。

  唐恩脸色一变,他像是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船上太过安静了,连甲板上的脚步声都在不知何时消失了。

杜德日记 第30节

  那是缇娜,温芙一下子就认出了她的声音。

  缇娜跑到温芙身旁,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温芙并不习惯与人这么亲近,不过她必须承认,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这个拥抱的确让她感觉好多了。

  缇娜坐在温芙身旁,牢牢地挽着她的手,亲热地和她说话。那些船舱里被一块救出来的孩子们和她坐在一起,他们紧紧地将温芙围在中央,叽叽喳喳地表达者劫后重生的喜悦,这种热闹冲淡了春夜的寒意。

  巡查队为他们送来了毯子和热茶,在登记好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和家庭住址之后,准备去通知他们的家人。

  不远处的甲板上,博格被人反绑着双手从船舱里带出来时,正费劲地挣扎着。他口中高声叫嚷道:“我不是这艘船上的人!放开我,我是……”

  不过没等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人用布堵住了嘴。他被人狼狈地扔在甲板上的时候,涨红了脸,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很快就迎上了一双银灰色的眼睛。

  泽尔文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来你还不知道我回来的消息,但我从回来之后可是一直都在找你。”

  博格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惊惧,船上的其他人都已经自觉退到了一旁,只有亚恒一脸冷漠地站在泽尔文身后。

  对博格来说,眼前这位黑发的年轻男人与他印象中那位高傲的殿下似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因此当泽尔文伸出他还沾着鲜血的右手时,博格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身体。

  不过泽尔文并没有做什么,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拨弄了一下博格的头发,叹息似的说道:“希望你的父亲足够爱你,愿意为了你选择与我合作,否则我只能把你当做船上这群人的同伙,将你的尸体挂到高塔的塔顶上去了。”

  博格听完这句话后,余光落在一旁的甲板上,地上那滩已经冰冷的血迹还没来得及处理,此刻正顺着地板的缝隙缓缓地漫过他的衣领,很快就浸透了他的后脖颈。那可怕的触感如同绞刑架的绳索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令他脸色惨白地闭上了眼睛,在夜晚的凉风中发出绝望的呜咽。

  岸边的台阶上,巨大的喜悦很快就带来了如潮水般的困意,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坐在台阶上挨在一起睡着了。缇娜像是强撑着困意,依旧絮絮地与温芙说个不停,但很快她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你可以睡一会儿,”温芙对她说,“等醒来的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

  “你呢?”缇娜迷迷糊糊地问,“你不困吗?”

  温芙不说话。

  于是缇娜又问:“你是不是还在害怕?”

  “我不害怕。”温芙说。

  “是吗?”缇娜打了一个哈欠,她强撑这困意对她说,“可是那个把我们放出来的男人说,希望我们今晚能陪你多说说话,不要让你一个人待着。”

  温芙听见这话不禁愣了一下:“你说的人是谁?”

  “就是那个黑头发的男人,”缇娜指了指船上的泽尔文对她说,“他真好看,他是你的家人吗?还是你的恋人?”

  温芙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泽尔文既不是她的家人,也不可能成为她的恋人,他甚至不能算是她的朋友。

  很久很久之后,在静谧的夜色中,她轻声回答道:“他是我资助人的儿子。”

  缇娜没有回应她的话,温芙转过头,发现她已经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着了。

  第43章

  温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朝阳照耀在水面上,远处传来汽笛声。

  许多住在附近的居民昨晚都听见了港口的响动,第二天早上,当人们走出家门的时候,发现巡查队在城内张贴布告,宣布近段时间在城内拐骗幼童的盗匪已被处死,从今往后,港口将更加严格排查出入船只,保证杜德的安全。

  每一艘从港口进出的船都能看见高塔上悬挂的尸体,这个消息很快就顺着航船,传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人们这才知道,从两年前开始,就有一伙盗匪在各个公国之间流窜作案,他们常常伪装成各种身份出入社交场合,挑选合适的对象,绑架富商的孩子骗取赎金。

  听说他们也做人口买卖的生意,不少贵族是他们的客户,因此两年来这群人流窜于世界各地,却始终逍遥法外,没想到最终会在杜德落网。这种强硬的作风与杜德公爵不符,每一艘进出港口的船上,人们都在议论着同一个名字,泽尔文一夜之间再次出现在公众的视野。

  有人赞叹于他雷厉风行的铁血手腕,也有人认为和他父亲相比,他的性情过于残暴……人们对他的看法莫衷一是,但又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共识:这位艾尔吉诺会给杜德带来不一样的变化。

  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花园长廊的壁画终于完工了。

杜德日记 第31节

  扎克罗为此不堪其扰,自从泽尔文回来之后,他就在不断地处理着类似的投诉。为了躲避这些事情,公爵干脆搬去了城外的别宫,这样一来,蔷薇花园完全由泽尔文当家了。宫廷的各位行政长官这下彻底没了声响,人们很难猜测出,公爵的纵容是对泽尔文这一系列行动的赞许,还是仅仅因为出于一个父亲对一个放逐三年的孩子发自内心的亏欠。

  扎克罗搬去了别宫,而管理画室的新画家尚未到来,画室彻底进入了无序状态。温芙开始试着在城里为自己找些活干,她先画了一些节日卡片放在书店寄卖,又为临近的商店画了几张简单的宣传画,就在她觉得自己接下去又得重操旧业跑去酒馆卖啤酒的时候,她总算接到了一份还算像样的委托。

  一位富商的妻子在听说她是鸢尾公馆的学生之后,请她为自己画一小幅用来供奉的圣母像。这份工作的难度不大,温芙很快就完成了这幅画。画面中圣子坐在圣母的膝盖上握着母亲的手臂,而圣母慈爱地低头注视着怀里的孩子。

  相比于市面上那些流水线般的粗糙工艺,温芙的这幅圣母像显然要生动精致得多。那位富商的妻子对此十分满意,慷慨地付给了她十个银币。

  虽然仅有十个银币,但是这给温芙带来了很大的信心,无论如何,她要先开始相信她可以靠着画画养活自己。

  某天下午,温芙去集市购买颜料的时候从港口路过。远处传来汽笛的声音,她回头发现岸边的一艘轮船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奥利普站在甲板上也看见了她,摘下帽子对她点头示意。

  自从阿卡维斯与杜德之间的航路打通之后,港口就热闹了起来。

  奥利普拄着手杖与温芙在岸边散了会儿步,繁忙的装卸工从他们身旁经过,他们扛着重量不轻的箱子,有人手中的箱子快要倒了,奥利普好心地用手杖扶了一把。

  等对方道谢离开之后,奥利普注意到温芙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杖上,他慷慨地向她展示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别担心,这里面只能放得下一颗子弹,现在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要随身带枪?”温芙问。

  “外面的世界并不安全,”奥利普对她说,“杜德公爵是位了不起的君主,他为杜德带来了近三十年的和平。”

  温芙想到了那天晚上在泽尔文身上看到的那些伤疤:“外面为什么打仗?”

  “因为所有的和平从来都只是暂时的。”奥利普意味深长地说,“在这点上我更赞同阿卡维斯大公的理念,和平不能寄希望于敌人不会开枪,而应当来自于你手中也有枪。”

  温芙看着他的手杖,不知是否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就是你们现在正在做的吗?”

  奥利普微笑不语,他举起手杖指着远处的港口对她说:“你发现这儿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温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航船整齐地停靠在金色的水面上,人们来来往往,秩序井然。每艘船上都挂着专属的旗帜,原先混杂在此的渔船与黑市的私人货船不见了,航道在重新焕发出往日的生机。

  “虽然我不能告诉你泽尔文殿下做了些什么,但我相信有一天你会看见的。”奥利普说,“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看见。”

  远处传来汽笛声,又有船抵达港口。

  两人顺着汽笛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艘悬挂着阿卡维斯旗帜的轮船正在缓缓朝岸边驶来。奥利普微微皱起了眉头,因为他认出那并不是一艘普通的商船。

  当他们重新走回港口,那艘来自阿卡维斯的轮船也已经顺利靠岸。

  “奥利普先生!”一位穿着淡蓝色纱裙的小姐从船上下来,她顶着一把漂亮的遮阳伞,微微卷曲的长发经过精心的打理,脸蛋红扑扑的,这长途跋涉的旅行并没有影响她的气色。

  温芙隐约觉得她有些眼熟,等她终于走到他们俩面前,奥利普冲她弯腰鞠了个躬,并且举起她的右手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很高兴这么快又见到了您,塔西亚小姐。”

  这下,温芙终于想起来了,三年前她还替这位小姐画过一张速写。

  塔西亚冲奥利普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是泽尔文让您来这里接我的吗?”

  “恐怕他还不知道您已经来到杜德的消息。”奥利普回答道。

  她的舅舅安德烈从后面的甲板上来,同样热情地与奥利普握了握手,并且感慨道:“看来我们要比信件更快抵达杜德,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这趟旅程会这么顺利。要知道三年前,可还不是这样。”

  安静站在一旁的温芙终于引起了塔西亚的注意,她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你是……”

  奥利普适时地介绍道:“这位是温芙小姐。”

  塔西亚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字,她好奇地问道:“哦——你还在宫里陪黛莉画画吗?”

  “我已经从宫里搬出来了。”温芙说。

杜德日记 第32节

  不得不说,在满室鲜花的映衬下,眼前的男女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温芙在原地停下了脚步,泽尔文最先注意到她的到来,紧接着塔西亚也抬起头,当看见温芙的时候,她的神情有些意外:“公爵夫人请来为我画画的人是你?”

  温芙没有否认,她也同样好奇公爵夫人的用意。她找了一个位置专心摆好了画架,开始前她看着面前的两人谨慎地确认了一遍:“请问这幅画上要有几个人?”

  塔西亚在此之前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飞快地瞥了眼身旁的泽尔文,突然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泽尔文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儿,是应公爵的要求。扎克罗从三年前就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自从塔西亚来到杜德之后,他便试图极力撮合这对年轻人。

  “有什么不一样吗?”泽尔文看着温芙问道。

  温芙斟酌了一下:“一般来说,一幅画上人物越多,耗时越长,所以……”

  泽尔文:“酬金越贵?”

  温芙一顿,默认了他的说法。

  安静的花房里,塔西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番话的意思,身旁的男子已经发出一声细微的嗤笑。温芙坐在画架后假装没听见,泽尔文低下头,抬手将膝盖上的书页轻轻翻了过去,漫不经心地说:“那就不必了。”

  刚冒出头的期待覆灭了,塔西亚有些哀怨地看了眼坐在画架后的女孩。

  温芙埋头准备开始她今天的工作。

  当模特是一件累人的活,这需要你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塔西亚很快就开始感到疲惫。

  这间略带几分闷热的花房里,一共只有三个人,可是另外两个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似乎没人感到这一个小时有多么漫长。

  塔西亚终于忍不住转动了一下有些沉重的脖子,装作不经意地朝一旁看去,这才发现泽尔文的注意力并不在那本被他带来打发时间的书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长久停留在画家的身上。

  这宁静的午后,空气中隐约浮动的玫瑰香气叫人沉浸于一场夏日的梦境。悄悄爬上花架的藤蔓枝叶繁茂,日光透过叶片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叫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塔西亚注意到了他的走神,这叫她一颗心忽而感到不安起来。

  “您在看什么?”塔西亚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的声音打破了花房的宁静,温芙从画架后抬起头,泽尔文也终于回过神,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头扫了眼许久没有翻动过的书页,过了一会儿才随口回答道:“一首无聊的长诗。”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午睡刚醒,神思中还带着一丝昏沉。他一目十行地将书翻至下一页,欲盖弥彰地说:“它赞美伊文的玫瑰如国王权杖上镶嵌的宝石那样耀眼。”

  塔西亚当然不关心那首诗,她按捺着一颗不安的心,只是循着他话往下说:“真可惜我没有去过伊文,那地方的玫瑰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没什么不一样的,或许只是颜色有些特别。”

  “是什么样的颜色?”塔西亚心不在焉地问。

  泽尔文沉默了一会儿,他脑海里现在想不起任何一朵玫瑰的颜色,于是只好随口敷衍道:“大概像这本书的封面,又或者和您发间的缎带差不多。”

  当他说完这句话后,始终沉默坐在对面的温芙朝他投来了不易察觉的一瞥。

  泽尔文迎上了她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问:“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温芙像是克制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她甚至停下了手里的笔,指着塔西亚发间的缎带说道:“那是正红色。”随即,又指着他膝盖上的书,严肃地说:“这是深红色。”

  她像是试图教会他分辨这些红色之间的不同,诚恳地指出他的错误:“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显而易见。”

  很好。泽尔文迎视着她的目光心想:现在自己在她眼里不但是个毫不懂画的傻瓜,还是个分不清颜色的瞎子了。

  “我觉得都差不多。”泽尔文嘴硬道,“谁会在乎一朵玫瑰是什么颜色?”

  他居然说没人会在乎玫瑰花是什么颜色。温芙不赞同地说:“您难道会带着一束白玫瑰去向您心爱的姑娘告白吗?”

杜德日记 第33节

  那似乎是一群鸢尾公馆的学生,他们起初在谈论这次远道而来的歌剧团在希里维亚有多么受欢迎,在杜德也是一票难求,或许公爵也在今晚来到了这里观看演出。

  立刻有人想起刚才似乎在人群中看见了塔西亚小姐的身影,那么或许今晚她和泽尔文殿下正坐在二楼的某个包间里。不过没人相信他的话,因为大家都知道泽尔文对这类艺术活动丝毫不感兴趣,有人悲哀地表示如果泽尔文继承爵位,恐怕城里不少艺术家都将面临失业。

  “但你可以用其他方式保住你的工作,”有人轻佻地说,“就像那位在花园替塔西亚小姐画画的女画家那样。”

  他故意将“女画家”三个字咬了重音,温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的那位女画家或许是指自己。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好奇,有人追问他这么说的原因。

  “她是画室唯一的女人,你以为她当初是靠什么来到这儿的?”那人的语气间带着几分嫌恶,但又十分信誓旦旦。

  有人不太相信:“可是她为塔西亚小姐画画,和泽尔文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那人压低了声音说道:“看来你还没有听说花园最近的传言,每当那位画家替塔西亚小姐画画时,泽尔文殿下总是在场,可怜的塔西亚小姐只是他们见面的幌子而已……”

  而他的这番话引起了其他人热烈地议论,又有人附和道:“我倒是的确曾听说那位殿下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庄重。据说他也是妓院的常客,有一次巡查队夜巡,就曾撞见过他出现在那种地方。”

  接连两个人都这样说,使得这传言似乎突然变得可信起来。

  有人立即义愤填膺地说:“难怪当初里昂还在公馆的时候,那个女人会得到去花园绘制壁画的机会,看来他们之间也并不清白。”

  也有人猜测道:“里昂和阿尔贝利为了那位瓦罗娜夫人争风吃醋的事情还有谁不知道?或许就是那个时候,那位小姐趁机勾引了她的老师,才换来了进花园画画的机会。可惜里昂走了,于是她又将目标转到了那位殿下的头上。”

  “一位正直的绅士并不会为这样低劣的诱惑所动摇。”

  那人促狭道:“看来我们的殿下并不是这样的人。”

  包间里传来一阵暧昧的低笑声。

  二楼的隔音并不好,想必在这附近的许多人都听见了这些话。温芙靠在栏杆上,并没有因为这些低俗而又无聊的谣言而感到生气,因为这些谣言虽然牵扯到了她,但显然不是冲着她来的。而这群人敢在公共场合这样议论王室,想必是得到了谁的授意。

  温芙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薄薄的墙壁,隔壁静悄悄的,如果不是因为刚才的偶遇,她甚至怀疑隔壁并没有客人。

  正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敲门声,某个房间的房门被打开,剧场的工作人员恭敬地问道:“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夫人?”

  “我想知道隔壁包间的客人是谁。”瓦罗娜的声音悠悠地隔着墙壁传了出来,她像是故意大声地问,“到底是谁在遗憾自己不能变成女人好爬上那几位大人物的床?”

  四周瞬间一静,那位剧场的负责人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想……或许是您听错了。”

  “是吗?”瓦罗娜做作地拉长了音调,“或许吧,毕竟我记得一直有传言说里昂喜欢男人。既然这样,他们遗憾的应该是曾经爬过里昂的床但是被拒绝了吧。”

  温芙低下头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不知什么时候起,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包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并没有人坐在那红布后。

  好在今晚的演出很快就开始了,剧场里渐渐安静下来,这演出前的插曲也随之被人抛在了脑后。

  等到演出结束之后,温芙走出包间,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另一边的包间。果然从屋里走出几个年轻的男人,当他们看见温芙站在包间外面时,脸色立刻变了变,正巧这时瓦罗娜也从包间走了出来,一群人立刻低下头贴着墙根匆匆离开了二楼。

  温芙回过头看向从另一扇门后走出来的塔西亚和乔希里。塔西亚黑着脸,没往四周看一眼,一出门就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而乔希里则无辜而又温和地看着她,似乎对今晚的一切一无所知。他对着温芙与亚恒微微示意之后,很快也跟着塔西亚离开了二楼。

  瓦罗娜拿着一把扇子从另一头走来,当她从温芙身边经过时,温芙忽然低声对她说了句“谢谢”。

  瓦罗娜的脚步一顿,她手里的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在温芙与亚恒之间来回看了一圈,高傲地说:“我也不是为了你。”

  她说完这句话后,又想了想,忽然间暧昧地凑近温芙低声问道:“不过我的确很好奇,你真得和他们说的那些人上过床吗?”

  亚恒听见她这样粗俗而又直接的发问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杜德日记 第34节

  她说完这句话后,正要转身跳上马车,紧接着就感到眼前一黑,泽尔文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戴在了她的头上。宽大的帽檐遮住了温芙的大半张脸,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手便已经托着她的手臂将她送上了马车。

  “不会再有新的传言了,”泽尔文说,“我保证。”

  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一连看了几家城里的商铺,到后来温芙已经精疲力尽了,但是温南依然不知疲倦地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他们最后走进了一家花店,店里女主人是一位三四十岁的年轻夫人。当她听完他们的来意之后,表示他们确实准备转卖这家店,不过现在她的丈夫还在外面,但是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温南兴致勃勃地在店里四处打量着,温芙则站在柜台前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视线终于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您看起来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女主人微笑着问道。

  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尽管已经不再年轻,但那张精心保养过的面庞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美丽的脸蛋上一双温柔而又多情的绿眼睛,看起来楚楚动人。

  温芙默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你是翠西吗?”

  女人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温芙,但似乎并没有想起她是谁,不由困惑地问:“你认识我?”

  她的回答已经默认了温芙的猜测,这使得温芙再次沉默下来。

  温南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也跟着走了过来,他正要问发生了什么,忽然身后的门开了,一个小个子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翠西听见声音,连忙对他们介绍道:“我的丈夫回来了。”

  温芙身子一僵,她缓缓转过身,就看见男人正好低头摘下了帽子。和记忆中相比,他比过去胖了许多,脸上留了两撇小胡子,模样苍老了一些,不过打扮得还是很体面。当听见自己的妻子说他们想要买下这家店时,他又立即打起了精神,朝他们走了过来。

  温芙看着他向温南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泰德,需要我来为你们介绍一下这家店吗?”

  但是他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中,半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泰德奇怪地抬起头,他这才发现对面的男人正紧紧地盯着自己,脸上的神情因为震惊与愤怒而变得有些古怪。泰德忽然觉得眼前这对年轻的男女有些眼熟,他收回了手,不确定地问:“我们之前在哪儿见过吗?”

  温南沉着脸,这一刻他的神情有些可怕,像是过了很久才咬牙发出了一声冷笑:“看来你已经忘记我们了,泰德叔叔。”

  泰德听完他的话后,怔怔的睁大了眼睛,随即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僵直了身子,正当温南捏紧了拳头向他走近时,男人突然间迅速拉开身后的店门,扭头就跑。

  温南立刻追了上去。

  翠西被突然间发生的一切吓坏了,她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温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也紧跟着追了出去。

  第49章

  花店外面是一条繁华的马路,泰德出门之后,立即拐进了附近偏僻的巷子里,试图摆脱身后追出来的人。可惜温南对这一片也很熟悉,当温芙在巷子里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两个正在角落里扭打在一起。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温南将泰德压在身下,一拳拳地朝他脸上招呼。

  温芙上前将人拉开时,泰德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个人样来了。他的鼻梁断了,鲜血糊了一脸,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又痛又惊地对着温南喊道:“你等着!我要去巡查所,我要让你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温南像是一条被激怒的狼狗,听见这话之后也立即冲着泰德大喊道:“好啊,我们一块儿去!你这个骗子,忘恩负义的小人!在那之前,先把你从我父亲那里卷走的钱算清楚!”

  “那是我的钱!”泰德也不甘示弱地叫道,“就算去了审判庭,我也敢这么说!”

  温南一听,简直气红了眼,他一把推开身旁的妹妹再一次冲了上去。泰德惊恐地挥舞着双手格挡他的拳头,温芙不得不再一次上前试图拉开他。

  与此同时,在一片混乱中,泰德的右手用力一挥,他手指上的戒指刮到了温芙的脸颊,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细痕,有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温芙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泽尔文黑着脸上前帮忙分开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并且递上一块手帕,温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眼睑下一片火辣辣的疼。

  温南这才注意到温芙脸上的伤,他吓了一跳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泰德趁机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巷子。

  被戒指刮开的伤口不深,血很快就被止住了,相比之下倒是温南的脸上和手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但他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似的,脱力般坐在了地上。巨大的愤怒过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疲惫。温南垂着脑袋,木然地睁着眼睛,很快感到眼前起了一阵水雾,他才意识到眼泪已经沾满了他的脸庞。

杜德日记 第35节

  翠西嘟囔道:“你不要告诉我,他留给我的东西就是那些画?”

  温芙没有否认:“你见过那些画吗?”

  “见过一部分。”翠西回答说,“那段时间……我每星期去他的画室,他请我当他的模特。”

  温芙:“他给你多少钱?”

  “每小时一百个杜比吧,”翠西说,“我记不清了,可能更多。”

  温芙:“一般画室的模特每小时大约能拿五十个杜比。”

  “是吗,我不太清楚。”翠西含糊地说。

  温芙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后来你成为了他的情妇?”

  翠西吓了一跳,她惊慌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否认道:“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温芙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翠西泄气似的说:“好吧,我那时候还很年轻,而且一个人来到杜德,身无分文,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对我很好,对我说我是他的缪斯,我认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温芙:“他没告诉你那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个家庭?”

  “我后来知道了。”翠西眨了眨她那双美丽的绿眼睛,哀愁地说,“他答应要和我结婚,事实上我并不希望那样,可他坚持要那么做。他哀求我留下来,说他会和他的妻子离婚,为了让我相信他说的话,他甚至、甚至……”

  “甚至想把他的财产转移到你的名下。”温芙冷冷地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翠西震惊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的。不过她还是忍不住解释道:“不,那家店从来都不属于我,那家店的产权文件上登记的是泰德的名字。他们约好等他离婚之后,就将文件上的名字改过来,这样就不必担心他的妻子会分走他一半的财产,可是……”

  “可是他病倒了,”温芙冷冰冰地看着她说,“于是等他死后,泰德拿到了那家店,也得到了那笔钱。而你嫁给了泰德,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只有我的母亲得到了他留下的一大笔债务。”

  “这不能怪我。”翠西红了眼眶,不知道是出于悲伤还是良心的谴责。她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块手帕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哀伤地说道:“泰德威胁我如果不跟他结婚,我将拿不到一分钱。我能怎么办呢?就算我拒绝了他,这件事情也并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等翠西的情绪平稳了一些,她看着桌子对面的温芙,她默不作声地坐在自己对面,对这番辩白似乎无动于衷,这使她也变得羞恼起来:“所以呢,你今天找我到底想对我说些什么?”

  温芙淡淡地说:“我打听过了,泰德生意失败,在外面欠了一大笔钱,所以你们才重新回到了杜德。”

  翠西听到这儿又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温芙于是继续说道:“如果你能说服他撤销对温南的指控,我可以买下这家店。”

  翠西:“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你不想要这笔钱吗?”温芙问。

  翠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温芙:“如果你能让他在转让协议上签字,那么这笔钱就是你的。”

  翠西终于反应过来:“你希望我……”

  温芙没说话,但显然默认了她的猜测。

  “他是我的丈夫。”翠西神色挣扎地说。

  “想想我的父亲,他也曾是一个好丈夫。”温芙讥诮地回答道。

  翠西坐在桌子前犹豫了很久,温芙并没有催促她立刻做出决定,许久之后,翠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皱着眉头,抬头神情坚定地对温芙说道:“什么时候可以签字?”

  “当我收到巡查所的撤诉通知时。”温芙回答道。

杜德日记 第36节

  这一回,泽尔文沉默了许久,他终于收起了先前略带戏谑的态度,平静地回答道:“我追求权力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我要能够自主选择我的妻子。”

  “这很重要吗?”塔西亚并不理解,“你可以有无数个情人。”

  “我想她不会愿意成为谁的情人。”泽尔文说。

  塔西亚错愕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可是眼前的男人那么平静,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在那一刻,塔西亚突然想起了许多事情。那些她过去从没放在心上的细节:三年前的舞会上那幅不了了之的《情人》,花园餐桌上的碳笔画,花房里长久地凝望……

  塔西亚觉得可笑,她故意朝他凑近了低声问道:“那么她愿意成为你的妻子吗?”

  泽尔文的神情一沉,望向她的目光也变得冰冷凌厉起来。

  塔西亚终于感到痛快,像是出了一口恶气,她提起裙摆,趾高气扬地走下了楼顶的凉亭。

  温芙站在庭院外的草坪上,正赶上塔西亚气冲冲地从楼梯上下来。一见到她,塔西亚立即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温芙以为她还在为不久之前的传言感到生气:“我来为您送那幅已经完成的画。”

  那幅画刚送到庭院,仆人们还没来得及将它搬进塔西亚的寝殿。塔西亚瞪了她一眼,转头看了眼一旁的画。当她看到那幅画后,她的目光便再也不能从画板上移开了。

  那幅画很完美,画面中少女安静地坐在花架下,一只手靠在一旁的小桌上,撑着下颌目视前方,脸上流露出一丝温婉的笑。这幅画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的色彩非常梦幻,背景大朵的粉色玫瑰在绿色的枝叶中绽开,少女细腻的皮肤纹理和纱裙层层叠叠的碎光,使整幅画有种梦境般的瑰丽。

  塔西亚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接受了艺术的熏陶,她当然一眼就能看出这幅画有多好。

  “真是不可思议,”她惊叹道,“你画得比我所能预想的还要好。”

  温芙微笑着接受了她的赞美。事实上,她自己对这幅画也很满意,这样丰富的用色对她来说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因为这幅画的订购者是公爵夫人,因此她从一开始就得到了一笔十分丰厚的定金,这使她可以奢侈地用上大量的颜料,充分调试出她所想要的颜色。

  这一刻塔西亚的心情忽然变得十分复杂,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温芙,忽然有些嫉妒地问:“你知道泽尔文的心上人是谁吗?”

  温芙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这个。

  “就在刚才,我拒绝了他的求婚。”塔西亚赌气地说,“因为他告诉我,他已经有了心上人,即使和我结婚,他也不会放弃和她之间的关系。我不能和另一个女人共享我的丈夫,你怎么想?”

  “您说的对。”温芙说。

  她的反应并不叫塔西亚满意,塔西亚轻讽道:“那可不一定,毕竟谁会拒绝成为公爵的情人,你说呢?”

  温芙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后她干巴巴地说道:“我很庆幸没有在一开始把泽尔文殿下一块画进这幅画里。”

  这一定是她的真心话,毕竟那会儿如果她在画上画了两个人,后面改画还得花上不少功夫。

  塔西亚在短暂地愣神后,简直叫她气笑了:“你……”

  不过她还没说完,温芙又突然说:“但我很高兴为您画了这幅画,虽然您失去了来自泽尔文殿下的玫瑰,但杜德的玫瑰花永远为您盛开。”

  第52章

  塔西亚在夏天来到杜德,那时候人人都猜测她将在杜德为自己找一个丈夫,但是几个月过去,她似乎没有看中公爵的任何一个儿子。

  秋天快要过去时,塔西亚终于准备离开这里,据说是因为国内已经传出阿卡维斯大公病危的消息,这位从未对外彰显过野心的丽佳博特看样子也准备加入争夺王位的厮杀。

  这桩联姻的破灭令公爵感到十分失望,不过对杜德的上流交际圈来说,这是个好消息,最有可能成为公爵夫人的塔西亚离开了,意味着剩下的人机会均等。

  各家贵族小姐开始盛装打扮,听说花园准备举行一场小规模的舞会为塔西亚送行。

  温芙也受到了邀请。塔西亚在杜德并没有结识什么密友,不知是否出于对那幅画的欣赏,她给温芙也发了一份请柬。

杜德日记 第37节

  “去哪儿?”温芙问。

  “你想去哪儿?”

  温芙以为他要自己回到大厅里去,于是她皱着眉头拒绝道:“我不会跳舞。”

  泽尔文盯着她:“你希望我邀请你跳舞吗?”

  温芙像是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不过她倒是想起之前塔西亚对她说的“我相信你只要勾勾手指,他就会主动来邀请你一块儿跳舞”。

  于是她缓缓抬起手,朝他招了招手,泽尔文以为她要自己走近一些,因此他走上了台阶,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

  温芙也同样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点儿无辜:“你不是要邀请我跳舞吗?”

  泽尔文的目光变得有些晦暗,他低声说:“是你希望我邀请你跳舞。”

  “我不会跳舞。”温芙又重复了一遍,她执拗地看着他,像是不服输似的坚持道。

  泽尔文暗暗咬了咬牙,他僵持着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头顶的月光,见他不说话,温芙像是有些无趣地扶着廊柱站了起来,准备回到大厅。

  正在这时,泽尔文像是终于认输似的朝她伸出了手。

  温芙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泽尔文静静地注视着她,月光落在他银灰色的瞳孔里:“你想和我跳舞吗?”

  温芙看着面前那只素净的手,他修长的手指上没有佩戴任何配饰,没有象征爱情的婚戒,也没有代表身份的王戒,素净的仿佛只等待着一个人握住它。

  于是,片刻之后,温芙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在她的手指落在掌心的那一刻,泽尔文立即握住了她的手。温芙不知道舞会上的男士们是怎样对待他们的舞伴的,但是她想:如果人人都像他这样用力,那恐怕没有哪个小姐会愿意和他一起跳舞。

  不过泽尔文可听不见她心里的腹诽,他将她拉上台阶。

  “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他低声说。

  温芙怔怔地照他说的做,随后感到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腰上。他掌心的温度很高,温芙原以为自己身上在发热,但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身体,她才发现正好相反,她几乎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微微一颤,这令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可刚刚还带着些克制的手掌立即握住了她的腰。

  “别动。”泽尔文的声音显得有些喑哑。他低着头,正迎上她的目光,月光将她的脸庞照得雪白,那双柔媚而又灵动的眼睛毫不设防地看着他,几乎叫他生出一点儿罪恶感。

  身后的大厅传来音乐声,乐队开始演奏新的舞曲。

  泽尔文缓缓移动他的脚尖,带着她在月光下踩着他们影子跳舞。舞曲的节奏舒缓绵长,他的鼻尖似乎能隐约嗅到她身上樱桃酒的气息,甜腻中又带着一丝迷醉。

  温芙维持了一整晚的意识终于逐渐昏沉,她的头渐渐垂落下去,在缓慢移动的舞步中一下一下地磕在舞伴的肩头,最终依靠着他身上那件柔软的丝质外衣不动了。

  泽尔文停下了脚步,他还握着她的手抬在半空,一动不动地站在长廊上,甚至不敢低头看一眼靠在肩膀上的女孩是否睡着了。直到耳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他才终于缓缓地放下了抬在半空中的手臂。

  他的目光盯着脚下被月光拉长的影子,那倒影仿佛一对恋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孔雀宫临湖的窗台,扎克罗坐在窗边,隔窗注视着长廊上的身影。

  “您在看什么?”他身旁的客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也不禁好奇地朝窗外看去。

  可是公爵侧身挡住了对方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从桌上拿起酒杯,回答道:“没什么,今晚的月色很好。”

  第53章

  杜德公爵是位热情好客的主人,因此花园常年准备着客房,经常有客人在蔷薇花园留宿。温芙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在花园的客房,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她有些头疼地试图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但有关昨晚的记忆只停留在奥利普离开之后,她后来似乎见到了泽尔文,但是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她几乎完全不记得了。

杜德日记 第38节

  温芙面带微笑地示意他打开信封。

  冉宁低头拆开信封,当他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不由久久地怔住了几乎说不出话来。

  温芙:“我请莫雷先生为你写了一封推荐信,他认识西利伯蒂医学院的凯恩斯教授,我想这封推荐信对于你来说,或许会有帮助。”

  冉宁哑然,他似乎到了这时才意识到她这段时间为什么会频繁地与那位莫雷先生来往:“……他为什么会答应写这封推荐信?”

  “或许是为了感谢我与他这段时间短暂的友谊。”温芙开了个玩笑,她想起上楼前他没说完的那句话,“你刚才想说什么?”

  冉宁握着那封梦寐以求的推荐信,脸上流露出几分复杂而又挣扎的神情,过了许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那封信折好重新放进信封里。他抬起头看着她,勉力扯了扯唇角,最终没有将那句话说完。

  第54章

  莫雷先生的事件之后,温芙意识到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或许应该减少在蔷薇花园露面的次数,这令她感到沮丧。她发自内心地尊敬那位大人,但同时也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做法。

  就当她以为这一阵的风波很快就会过去,一切又会变得和原来一样时,发生了一件叫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情——某一次聚会上,麦尔斯男爵突然向她提出了求婚。

  这件事情的发生,就连温芙自己也没有料到。她仔细回忆了那天花园餐厅里的情景,确定自己那天没有跟这位男爵说过一句话,那甚至算是他们两个的第一次见面。但在怀特夫人的私人聚会上,麦尔斯在看见她后径直朝她走来,随后当众向她提出了求婚。

  “我记得你,温芙小姐。”他似乎喝了些酒,语气带着些许的轻慢,“我听说那位画商离开了杜德?”

  温芙对于他的主动搭话有些惊讶,不过她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告诉他确实如此。

  “那对你来说想必是一件遗憾的事情。”男爵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温芙对他语气间流露出的傲慢带着点儿不适,正当她打算迅速结束这个话题主动离开时,男爵又忽然说道:“不过,有时候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的同时,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我想你很快就可以忘记那件事了,因为我想请你成为我的第四任妻子。”

  他的求婚既高傲又无礼,仿佛只是一个通知。温芙怔忪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而男爵显然将她的惊讶当成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因此他又继续洋洋自得地说:“说实话,您的出身的确与我并不相符,不过我并不看重这些。公爵似乎想要为你找个丈夫。而我呢,我刚结束自己的第三段婚姻,正好也想为自己找个妻子。您年轻漂亮,而我富裕高贵,我想这会是一段美满的婚姻的。”

  麦尔斯男爵名声在外,要说他对感情忠贞,他的情人一茬接着一茬,从来没有停下来过的时候;要说他滥情花心,他和每一位情人相处之始都是明确许诺将会和她们走入婚姻的殿堂,尽管最后的收尾都不尽如人意。

  三段草草收场的婚姻注定了上流圈层不可能再有人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了,而因为那天餐桌上的谈话,他似乎认定了温芙是个急于出嫁又为人轻浮的小姐,对他来说她年轻貌美,又得到过公爵的赏识,娶回家当个美丽的花瓶也并无不可。

  他们之间的谈话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在周遭好奇的目光中,温芙很快冷静了下来,她立即转头对身旁的侍者说道:“男爵看样子已经喝醉了,请你们立刻将他带出去清醒一下吧。”

  男爵听见这话,拧着眉头,正欲说些什么,好在这场宴会的主人听见议论及时赶到。她立即高声命令仆人们将男爵带去准备好的客房,及时制止了这场闹剧。

  “看来您还需要时间考虑,但愿那不会太久。”麦尔斯离开前微笑着朝温芙举起了手里的杯子,随后一口气喝完了里面的酒,像是已经预见了这件事情的结局。

  温芙面色冰冷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将微微颤抖的手指背在了身后。那晚她感到大厅里无数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相信很快这则绯闻就将传遍杜德的上流圈子。

  从温芙刚开始学画的时候她就知道,很少有女性学习绘画并不是因为她们没有天赋,而是相比于男性她们往往面临着更为严苛的社会环境,很少有家庭愿意出钱支持女孩学画,很少有画室愿意接纳女性学徒,很少有女性在婚后能够抛开那些家务琐事继续坚持绘画……人生中的任何一点波折都有可能中断女画家的艺术生命,更不要说那当中必将要经历的流言蜚语的攻击。

  从她进入里昂的画室开始,那些有关她的流言就没有中断过。起初人们推测她和公爵的关系并不一般,后来又猜测她是里昂的情人,以及不久之前在城里流传出她与泽尔文的暧昧关系……

  但和先前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不同,这是一场许多人亲眼所见的求婚,发起求婚的一方还是一位男爵,这也意味着对于平民出身的温芙来说,她几乎没有可以拒绝的余地。

  拒绝一位男爵的求婚并不能抬高她的身价,倒是很有可能使她因此遭到麦尔斯男爵的报复。温芙不喜欢那些贵族,但这些人又恰恰是她画作的最大订购来源,除非她不准备继续在杜德画画了。

  人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知道这件事情究竟会如何落幕。

  另一边的蔷薇花园,当泽尔文走进书房时,几个宫廷大臣正在与公爵商议事情。当看见泽尔文沉着脸径直推门走进来时,几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很快就知情识趣地提前告退了。

  公爵对于他的出现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淡漠地说:“看起来我需要为你重新找一位礼仪老师。”

  泽尔文对此置若罔闻,他开门见山地问:“是您授意麦尔斯男爵那么做的吗?”

  比他想像中好的是,扎克罗并没有假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并且很快就做出了否认:“不,我从没那么想过。”

杜德日记 第39节

  压在额角上的热毛巾很快就没了热气,温芙挣开他的手,将毛巾拿下来,准备去后面再换一遍热水。

  她刚转过书架,身后忽然有人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温芙没站住,退后几步靠在架子上,一抬头就看见原本还坐在沙发上的泽尔文堵在身前。

  黄昏黯淡的光线透过书架上一排排书脊的缝隙透进来,泽尔文将她困在最后的一点暮色里,低下头盯着她,声音像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那样对她说:“别答应他。”

  温芙从他威胁似的语气里莫名的,却听出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她仰头长久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她还记得第一次在店里见到这双眼睛时他的模样,那个英俊冷漠的年轻人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他眼里的愤怒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迷茫的神色。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他低声说,声音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向神祈愿,“只需要一点点时间……”

  像是被他语气中的脆弱与痛苦所打动,温芙目光中的冷漠和疏离也渐渐褪去了,她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怜悯、温柔的目光看向他。泽尔文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他感到胸腔里的一颗心正受到黄昏的炙烤而剧烈地跳动。他抬起右手,微微颤抖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

  眼前的女孩如同一朵洁白的茉莉花,静静地开在黄昏的书架上。泽尔文不可自控地低下头,温芙渐渐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庞,她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挣扎,就在他的嘴唇快要吻上她的唇角时,温芙忽然轻声问道:“您希望我成为您的情人吗?”

  触碰着她的手指僵住了,时间如同被施了停止符,前一瞬唇间还温热的吐纳好像在下一瞬就已经变得冰冷起来。

  温芙闭上了眼睛,冷冷地说道:“还是说您也想像麦尔斯男爵那样向我求婚?”

  当她说完这句话后,四周的一切像是都消失了几秒钟,温芙感到扶着她肩膀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她肩胛骨一阵刺痛。很快身前的人缓缓退开,书架后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温芙睁开眼睛,泽尔文已经重新站直了身子,他挺直了腰低头注视着她,眼底的痛楚几乎令她下意识想要躲避他的目光。

  他们在黄昏的余烬中彼此对望,直到黑暗彻底吞噬了对方脸上最后一丝光芒。太阳彻底落山,四周陷入了黑暗。可即使在足以掩盖一切的黑暗中,她依旧连一瞬间的沉沦都不愿给他。

  我或许将用一生来后悔自己没有在那晚的月色下吻你,如果我知道我们之间甚至不能拥有一个吻。

  冉宁第二天来到店里的时候大吃一惊。

  书店的大门似乎一晚没锁,门缝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温芙一向十分细心,这样的情况叫他差点以为店里遭了贼。

  好在等他推开门,发现店里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已经被洗劫一空。沙发上面躺着一个人,冉宁走近了才发现是温芙昨晚裹着沙发上的毯子在漏风的大堂睡了一夜。

  “发生了什么?”他把人从沙发上叫醒。温芙昏昏沉沉地坐起来,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会在楼下过夜。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带着一丝病态的红潮,冉宁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不对,果然一摸她的额头,就发现已经发起了高烧。

  他看见了那块放在桌上的毛巾,那上面似乎还有血迹。冉宁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温芙愣了一下,她看向那块早已冰冷的毛巾,像是终于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那原来并不是她在做梦。她裹着毯子在沙发上坐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他说:“我只是病了。”

  温芙很少承认自己生病,从小到大,生病意味着麻烦。家里负担不了一个病人的医药费,也没人有时间能够照顾她。但是就像她说的那样,她突然感觉累极了。温芙转头看向窗外,早晨刺眼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几乎想要流泪。

  大约是因为很久没有生过病了,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热使温芙在店躺了半个月。直到冉宁离开杜德的日子临近,她从书店的阁楼里搬出来那天,她的身体依然还很虚弱。

  颜料店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温南在附近找了一间房子,又添置了一些家具,很快他们一家人就能搬进去。温芙从书店的阁楼搬出来的那天,当她拎着沉重的箱子下楼时,回忆起自己进城时带的那个小皮箱,她没有想到她会在这儿住这么长时间,久到搬出去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多了这么多东西。

  正当她走神的时候,有人从她手里接过箱子。温芙回过神才发现亚恒站在楼梯的拐角下,他听说了搬家的事情,今天是跟着温南一块过来帮忙的。

  温芙这才想起她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他了,她感到有些不自在,因为她想起半个月前他的求婚,她还没有来得及给他一个明确的答覆。

  不过亚恒并没有催促她,他像以前那样,只是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默默地和她待在一起。

  温南显然很喜欢这位他在城里认识的朋友,他似乎也看出了亚恒对温芙有些格外的不同,因此这次搬家他特意为他们两个留出了独处的时间。

  走在杜德冬天的街道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的时候,温芙感觉到好多了,她相信等春天到来的时候,她就会完全好了。

  她甚至主动向身旁的人提问:“你为什么萌生和我结婚的想法?”

  亚恒猜她大约不会想听她在自己眼里是一个如何美丽聪明又勇敢的姑娘,于是他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对她说:“你还记得你加入画室的第一年冬天吗?你总是一大早在天亮前就一个人从书店出发去公馆。”

  随着他的回忆,温芙很快就记起了那段日子。杜德的冬天黑夜很长,每天天没亮她就从书店出发去公馆。那时候,因为泽尔文离开杜德,亚恒又从花园回到了巡查所,她常常在周五的广场上遇见刚刚结束夜巡的他。

杜德日记 第40节

  亚恒跟着她跳下了马车,临别前温南对他们叮嘱道:“不要回来太晚,我已经告诉了妈妈你将带一位朋友回来做客的消息。”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很快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温芙转过头对身旁的男人说道:“走吧。”

  他们朝着岔道的另一边走去,那条路通往山坡上的圣母教堂。来之前温芙带了一束紫色鸢尾,她打算先去修道院后面的旧墓地看望洛拉。

  亚恒陪她朝教堂走去,他一路观赏着沿途的景色,一边对她说道:“我好像来过这儿。”

  温芙听见这话,好奇地问道:“什么时候?”

  亚恒回忆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放弃:“我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因为乡间的小镇都长得差不多。”

  上午的教堂正在举行集会,每个周末的早上,镇上的居民几乎都会来教堂做祷告。温芙药先去寻找接替霍尔神父看管墓地的负责人,于是亚恒站在教堂外的大树下等她回来。

  他们到的时候,集会已经接近尾声,很快人们陆续从教堂中走出来。每一个镇上的居民在经过亚恒身旁时几乎都会忍不住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毕竟丁香镇是一个人口不多的小镇,很少有陌生人来这儿,而像亚恒这样高大英俊的年轻人则更加少见。

  亚恒对于这些目光并不在意,直到有位穿着格子大衣的女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莫莉太太是生活在这镇上的家庭主妇,一位虔诚的信徒,她每周总是准时参加集会,今天她也按照惯例带着她的两个孩子一块来教堂做祷告。

  和其他人相比,她注视着他的时间实在是过于久了,久到连亚恒都无法装作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很快,莫莉太太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将孩子交给了身旁的同伴,然后径直朝他走来:“你好。”

  亚恒在树下站直了身体,礼貌而又困惑地向她回以致意。

  莫莉太太有些羞涩地开口问道:“实在不好意思,或许有些冒昧,但我想知道您是加西亚先生吗?”

  听见这话,亚恒微微一愣,那位太太见他没有否认,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不由高兴地松了口气:“我就说我不会记错,毕竟镇上可没有像您这样的年轻人。您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您来到镇上,正好我的孩子病了,您好心地替我将他送到了医院,我一直记得这件事情。”

  她这样一说,亚恒倒是突然对这件事情隐隐约约有了些印象:“那是一对双胞胎?”

  “没错!那次分别我没来得及向您道谢。”莫莉太太高兴地说,“我还记得您上次找我问路,打听过洛拉小姐的住处。我猜您是她的亲人或是朋友,她去世的时候,我还以为能在她的葬礼上再一次见到您。”

  亚恒其实已经不记得那一次来拜访的女人叫什么名字了,不过他倒是立即就抓住了“葬礼”这个词:“您说那位小姐已经去世了?”

  “您不知道吗?”莫莉太太也感到有些意外,“怪不得,您离开后的当天夜里她就去世了,医生说她死于心梗。”

  她有些唏嘘地说道:“不过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她去世之后,镇上的人为她举行了葬礼,可惜我们没法联系上她的家人,我以为您或许知道一点有关她的身世,还和霍尔神父说起了这件事情。不过谁知道没多久,霍尔神父也死了……”

  亚恒感到有些混乱,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长发女人的脸。她在他离开的当晚就去世了?这未免也太过巧合。

  莫莉太太喋喋不休地说着,突然间她注意到了站在亚恒身后的人,不由惊喜地喊道:“咦,温芙,你回来了?”

  亚恒回过头,才发现温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她的神情有些凝重,像是叫人抽空了灵魂那样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亚恒下意识地想要朝她走去,却在注意到她蓦然间抬起的目光时,停住了脚步。她黑色的瞳孔里透着一股阴霾,那阴霾下仿佛埋藏着什么叫人看不清的情绪。

  莫莉太太却对此一无所觉,她以为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于是热情地向亚恒介绍道:“温芙是洛拉小姐的学生,您如果想知道有关洛拉小姐的事情,我想她会愿意告诉您的。”

  亚恒的脑子里突然间“嗡”的一下,闪过瞬间的空白。上午的太阳猛烈地照在教堂外的草坪上,亚恒像是这时才想起他原来从未问过温芙的老师是谁。

  莫莉太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当亚恒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正朝着修道院后的墓地走去。这里荒草丛生,留下的几乎都是些无人探视的旧坟墓。在路上,亚恒慢慢回想起三年前他来到这儿时发生的一切。

  他记得他还在巡查队的时候,某一天他的叔叔赛里奥尔·加西亚将一个盒子交给他,让他去一趟距离杜德不远的名叫丁香镇的地方。那个盒子很轻,亚恒曾好奇过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不过他的叔叔告诉他:“出于老公爵夫人的命令,这是一趟秘密的差事,这件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亚恒不解地问:“既然是一件重要的任务,为什么老公爵夫人会选择让我去?”

  赛里奥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还记得那块你从小偷身上找到的怀表吗?相信我,对你来说,这是上天赐予你的机遇。”

  亚恒当然记得那块金色的怀表,他记得上面有艾尔吉诺家族的蔷薇花标志,或许那真是蔷薇花园的东西?但他还是不明白,这和他要去见的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在某个早上,他独自一人出城前往乡下,并且很顺利地在中午前就抵达了丁香镇。洛拉独自一人生活在镇上偏僻的小屋里,亚恒辗转问了几个镇上的居民,终于在太阳下山前找到了那个女人。

杜德日记 第41节

  泽尔文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笃定,不由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你已经知道了真相,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做?”

  这也是温芙思考了一下午的事情,她准备怎么做?报复加西亚家族吗?他们逼死了她的老师,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守住了一个秘密。而事实上,真正做出了这个选择的是洛拉自己。

  温芙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继续朝着山坡下走去。泽尔文跟在她的身后,自从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他就明确地预料到她和亚恒之间再不会有其他的可能性。他并不希望她贸然地选择报复加西亚家族,可当他发现她似乎并不准备这样做时,又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嫉妒。

  “因为他你宁愿放弃报仇?”他快步跟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还记得三年前你在这里怎样质问我吗?只因为我说她是个……”

  “闭嘴!”在他说出那个词之前,温芙厉声打断了他。她像是缺氧那样剧烈地呼吸,看着他的目光也带着冷意。

  泽尔文有些后悔,但他的高傲使他不愿意低头,温芙并没有捕捉到他眼底的懊悔,她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如果我真的要报复某些人,那么我首先应该报复你的祖母。”

  泽尔文握着她的手一紧,温芙已经继续一口气说道:“她骗了我,她说她不知道是谁杀害了洛拉,但事实上她一直知道。如果三年前我就知道了真相,我不会在杜德留到现在!”

  泽尔文沉默了片刻:“所以现在你准备离开?”

  温芙不说话,她伸手试图拂开他握着自己的手。可泽尔文并不松手,他坚持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于是温芙也抬起头看着他说:“是的,我会离开杜德。”

  “为什么?”泽尔文沉着脸问,“就因为你不能和亚恒结婚?”

  温芙突然感到疲惫,那些怒气慢慢消失了,就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她意识到了这场对话的可笑。她听见自己冷静地说:“我不觉得得罪麦尔斯男爵和得罪加西亚家族有什么不同。”

  “你如果可以为了拒绝麦尔斯男爵的求婚而选择加西亚,为什么不能为了拒绝加西亚而选择其他人?”泽尔文用银灰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缓缓说道。

  他握着她腕骨的手微微发热,拇指放在她的手腕上,仿佛正好能够触摸到她的脉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当他说完这句话后,他似乎能够感到她手腕上传递来的心跳有了一阵剧烈地震颤。

  漆黑一片的山坡上,唯一的光源是温芙右手的提灯。那些沉默的心事都藏在黑暗中,唯有火光隐隐绰绰地映照出两人的一小面侧脸,仿佛泄露出难以掩饰的情绪。

  温芙好一会儿没说话,汹涌的情绪如潮汐渐渐退去。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温芙说。

  她曾经想过借由亚恒的求婚来摆脱麦尔斯男爵,但事实上逃避从来都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说完这句话后,她感觉到握在手腕上的力气渐渐消失,夜风穿过指缝,带来一阵凉意。温芙尝试冷漠地抽回手,可紧接着那双手又迅速地握了上来,并且用了比之前更大的力气,使她几乎跌进了对方的怀里。

  泽尔文低下头,当他的呼吸靠近的时候,温芙仓促地微微转开脸,于是那个吻落在了她的唇角上。

  夜风拂动发丝,萦绕在两人的鼻尖旁,温芙感觉到自己吐出的呼吸如同高热复发那样滚烫,又或者那呼吸并不是她的。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您还记得……”

  “记得。”泽尔文冷酷地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

  他一手握住她的脸,用不容抗拒的力气将她的侧脸转了过来,于是温芙不得不正视着夜色中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但泽尔文的视线却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就像你说的,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温芙的心口猛地一跳,随即滚烫的呼吸贴了上来,泽尔文不容回避的坚持在黑暗中吻上了她的嘴唇。

  第59章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吻。

  尽管当泽尔文的呼吸靠近时,那种压迫感叫人感到无所遁形,可是当那个吻真正落下来时,依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小心翼翼。温芙起初想要挣扎,不过泽尔文的手指紧紧握住了她的下颌,于是她渐渐安静下来,任由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地贴着自己。

  夜风略带凉意,有好一会儿,四周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她唯一能够感知到的只有泽尔文压抑的呼吸。他们静静地站在无人的山坡上,像是一对相爱的男女。温芙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的平静,就像这个短暂而又冲动的吻终于抚平了他的情绪,但这个吻显然激怒了温芙。

  “您想证明什么?”当贴在嘴唇上的温度离开之后,她冷冷地注视着他并且说道,“一个掠夺来的吻不能证明任何东西,它只证明了您的傲慢。”

  她将手里的提灯举起来,像是想要看清他的脸,同时泽尔文也从她的眼底看到映照出的火光:“但是殿下,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你高高在上地掌握着这座城市最高的权柄,因此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渺小如蝼蚁……”

杜德日记 第42节

  不过他说:“但我们可以试着赌一下。”

  第60章

  自从里昂离开杜德,温芙的学徒合同到期之后,她就很少再回到鸢尾公馆。随着公爵的病重,这间昔日热闹非凡的学院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云。住在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公爵请来的艺术家,失去这位慷慨友善的投资人后,他们不得不为接下来的生活寻找新的去处。

  天黑的时候,温芙和泽尔文来到公馆北边僻静的铁门外。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儿,作为这座公馆的前任主人及名义上的继承人,他们一定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们会一起站在墙外,需要翻墙才能进去。

  泽尔文不认为柏莎已经将扎克罗带出了城,毕竟这段时间公爵虽然没有在众人面前出现,她依然还是时不时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样一来在城里剩下的地点中筛选,公爵目前最有可能被安置在鸢尾公馆。

  因为两人都在公馆生活过,对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很熟悉,也基本上摸清了夜里巡逻的守卫会在哪里出现,因此这次潜入还算顺利。当两人进入公馆之后,立刻就感觉到了这里的守卫似乎换了一批人,这仿佛也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公爵应该就在公馆的某一个房间。

  排除那些学徒和老师聚集的住处,公馆的西边有一片茂密的葡萄园。

  夏天的葡萄藤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叶子,温芙和泽尔文悄悄穿过葡萄架,隐约能够看到别墅楼下好几个守卫站在门口,而每个进出那座别墅的仆人都脚步匆匆,神情严肃,几乎没有一点儿交流。

  泽尔文确信他的父亲就在那栋别墅里,他观察了一下二楼透着光的几扇窗户,大致确定了位置,随后带着温芙从后门的厨房溜进了别墅。两人顺着台阶蹑手蹑脚地来到二楼,发现走廊尽头的房间外守着几个仆人。

  两人躲进了拐角的房间,随后泽尔文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悄无声息地翻到了隔壁的阳台上。温芙很快就意识到他打算做什么,好在每个房间的阳台相隔不远,藉着夜色的掩护,两人很快就到了走廊尽头的阳台。值得庆幸的是大约为了使房间内的空气保持流通,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阳台的玻璃门并没有反锁。

  泽尔文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隙,隔着厚重的帷幔,他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形。

  扎克罗靠坐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背后塞着高高的枕头。医生坐在他的身边,他检查了公爵的舌苔和眼睛,一边与身旁的助手低声说着什么。柏莎抱着手臂站在房间另一头的壁炉旁,神情看起来有些冷漠。

  很快医生站起来,他示意公爵夫人与他一同走出房间,从医生的神情来看,公爵的情况并不乐观。没多久,柏莎又重新回到了房间,这一次房间里剩下的仆人们都离开了,于是卧室只剩下了柏莎与扎克罗两个人。

  “泽尔文依然没有回来吗?”躲在阳台上的泽尔文听见他的父亲这样问道。

  “没有。”柏莎则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她走到壁炉旁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随后转过身看着斜靠在床上的公爵,迟疑片刻之后说道:“医生和我谈到了你的病情,我想你应该考虑一下,如果泽尔文无法顺利回来的话,杜德的未来应该如何。”

  公爵闭上眼睛不说话,他显然依旧抗拒谈到这个话题。

  这样的对话在这几天重复上演,柏莎终于变得有些急躁起来。她一口饮尽了杯子里的红酒,走到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握住他的手,强迫自己耐心地劝说道:“你知道,这段时间都是乔希里在处理宫里宫外的事情,大臣们都认为他做得很好。相比于他的哥哥,他更像你。如果泽尔文继承爵位,他会为杜德带来什么?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他在背后做的那些事情,前一段时间,无论是处理那伙海上大盗还是推行新例,这些行动已经触及到了许多人的利益,就连黛莉会变成现在这样也是因为他……”

  “好了。”扎克罗虚弱地打断她,“泽尔文确实和我不太一样,但没人规定一个好的君主应该是怎样的,我相信他会给杜德带来不一样的未来。”

  柏莎听见这话,脸上流露出些许不忿,她忍不住还要再说什么,可是扎克罗已经下定决心,他提醒道:“无论是乔希里还是泽尔文继承爵位,你别忘了他们最终都是你的孩子。”

  “不,他不是我的孩子!”柏莎终于坐不住了,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注意到她失控的情绪,扎克罗放缓了语调,他试图握住她的手:“别这样柏莎,我知道你不喜欢泽尔文,因为他从小不在你的身边长大,但他依然是你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我说过不是!”柏莎甩开他的手,目光中带着一丝恨意,“我受够了,我已经沉默了二十多年,我还要忍受到什么时候?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你跟那个女人的贱种!是你的母亲放在我身边恶心了我二十多年的恶魔!”

  温芙躲在泽尔文身后,在听见柏莎说出那句话后下意识看向身前的泽尔文。她察觉到他的身体应激似的颤动了一下,就像下一秒,他就要推开那扇阳台的玻璃门冲进那个房间里去。于是她不得不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房间里传出公爵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的,我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柏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冷冷地说道,“泽尔文不是我的孩子,他是我为了回到你的身边而不得不忍受的耻辱,他时刻提醒着我走到今天付出了怎样的屈辱和代价。”

  扎克罗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阳台上,温芙感觉到泽尔文的背脊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从尾椎骨开始每一节脊椎都在细微的颤抖,她曾在林场看见过濒死的动物,他此时就像那些动物一样,用尽全力挤压着肺部的空气想要保持呼吸。温芙有些后悔,如果他注定有一天要知道真相,也不该是以这种方式。

  “你疯了。”房间里,扎克罗本就苍白的面容彻底失去了血色,他感到一阵眩晕,“这不可能。”

  面对他的崩溃般的错愕,柏莎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冷笑着说道:“你知道什么才是疯了吗?是一个私生子继承了爵位,他卑贱的出身将玷污他的姓氏,你觉得人民会支持一个私生子成为统治他们的领主吗?”

杜德日记 第43节

  柏莎脸色一时间变得难看极了,她觉得对方是在吓唬自己,不过她不敢赌。

  接下去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泽尔文命令房间里剩下的人退出去,柏莎作为人质,其他人只能听命。等到公馆的护卫队冲上楼,看见眼前的一幕简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今晚胜负已分。

  泽尔文叫人将柏莎带走关押起来,又命人立即去花园调派人手,接替叛军。

  柏莎喝退了那些准备上来押送她的护卫,抬起头表示可以自己走。即使自知今晚大势已去,她依旧如同一只高傲的孔雀。当她经过泽尔文的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冷冷地看着他说:“我只有一个问题,今晚真的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即使到了此时此刻,泽尔文对她的感情依然十分复杂。他曾经真心地将她视作自己的母亲,尽管她从没有给过他一个母亲应有的关爱。于是他也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回答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已经输了。”

  柏莎闻言却露出了一个讥讽的微笑:“既然如此,我祝你尽情享受今晚的胜利,我们走着瞧。”

  泽尔文面无表情地目送她被人带出了这个房间,很快其他人也都离开了。温芙从阳台上走出来,她手里的匕首是泽尔文给她的,那枚在关键时刻放出的引信也是。时间仓促,泽尔文不确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宫廷里的局势,于是在潜入公馆之前他只准备了这些,必要时刻需要有人放出信号,他留在城内的亲卫如果看到焰火会赶来支援。

  那一个晚上,泽尔文都和他的父亲待在一起。没人知道这对父子之间说了什么,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泽尔文从房间里走出来,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左手上多出来的那枚王戒。

  泽尔文宣布了公爵去世的消息。

  公馆传出哭声,那是闻讯赶来的人们在向这位杜德伟大的领主做出最后的告别。

  几天后,城中举行了盛大的葬礼。黛莉没能参加葬礼,她没有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同样没能出席葬礼的还有公爵夫人,这无疑引来许多人的猜测。夜色中的焰火,继承人的提前回归,最终在公馆离世的公爵,以及消失在众人眼前的公爵夫人……这足够热爱文学的杜德人民编排出无数个不同版本的故事来。

  泽尔文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应,他低调地搬回了蔷薇花园。几天后,当温芙再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坐在扎克罗的旧书房里,看着那幅被藏在内室里的画。

  第62章

  温芙当然还记得这幅画,这是她进入蔷薇花园的开始。

  时隔四年,她能够直观地感受到这幅画上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小缺陷,她那时候还没有进行过大量的临摹和油画练习,如果让现在的自己重新来画,一定会完成得更加完美。但即使是十九岁的温芙也不得不承认,这幅画上有现在的她所没有的东西,那是十五岁的温芙才有的——最质朴的笔触和对刚刚离世的老师最深的怀念。

  最近这段时间,泽尔文时常一个人待在这里,独自看着这幅画出神。他已经想不起四年前在地下墓室见到的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了,命运就像同他开了个玩笑,它给了他一次与他的母亲相见的机会,同时又在那之前就带走了她。

  于是他时常坐在书房看着画像出神,仿佛在等待着画面上的女人回头对他露出微笑。可惜那只是一幅画,画面中的洛拉永远那样侧坐在画布前,凝视着面前的画架。

  温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您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很好。”泽尔文说,“构图不错,画面上人物主体突出,视角独特。”

  温芙愣了愣,直到他回头,唇间嚼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她才意识到这是她当初教过他的话。

  温芙失笑:“你还记得?”

  “你对我说过的很多话我都记得。”泽尔文看着她说。

  他靠在椅背上,又转头继续看着墙上的那幅画,很久没有出声。

  “他满意这幅画吗?”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

  温芙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他的父亲。

  “我不知道,”温芙实事求是地说,“大约是满意的。”

  泽尔文:“你为什么不画她的正面呢?”

杜德日记 第44节

  显然里昂在希里维亚的名声并不好,他狂傲的性格得罪了不少人,出色的艺术才华为他带来大量的工作,同时也使他招来了同行的嫉妒。

  当温芙连连碰壁,手中的存款渐少时,城中一家大画室的主人布鲁斯·希尔好心为她推荐了一份工作。

  和里昂一样,布鲁斯也是一位很有名望的画家。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希里维亚人,有着一头典型的深棕色头发和蓝眼睛。他的父亲是一位宫廷画师,因此他从小就开始学习绘画,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组建起自己的工作室,目前是希里维亚最受欢迎的大画家。

  据说,他的画室每个月都能收到上百份工作订单,从一把武器的工艺设计到教堂的彩绘玻璃窗,这些工作足够他养活工作室里的所有人。他的助手们替他完成了大多数的订单,除非是国王伯德三世的命令,他已经很少再替其他人画画。

  温芙在找到他的时候,实际上并不抱有什么希望,但是没想到当他听说温芙是里昂的学生之后,这位大画家摸了摸他的胡子对她说道:“我想的确有一份工作很适合你,看在你老师的面子上,我想他们会愿意给你一个机会的。”

  布鲁斯所说的这份工作是为中心法院审判庭大厅的一面墙壁完成一幅壁画。

  那曾是里昂的工作,但是这幅壁画还未完成,里昂就因为和费文殿下的丑闻被迫离开了希里维亚,于是那幅壁画便始终以未完成的面貌留在了那里。

  四年来法院找了许多画家想请他们来完成剩下的部分,不过始终没有人愿意接手。

  温芙很珍惜这次工作机会,第二天她就跟着布鲁斯先生一起去了中心法院。里昂是当时希里维亚最受欢迎的画家,因此法院将庭审厅最中间的一面墙壁交给了他。没人见过他的草图,不过按照已经完成的部分,温芙猜测他或许是想画一幅庭审图。

  画面上大约有十几个人物,并且几乎已经完成了大半,只是还没有画上脑袋。温芙见到这幅壁画之后立刻就理解了为什么没人愿意接手这份工作。这幅壁画可供接替者发挥的空间很少,即使补全未完成的部分,这也依然是属于里昂的作品。而接替的画家如果技艺不佳,在已完成部分的衬托下,还很有可能遭到人们的嘲讽,总之没人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布鲁斯先生热心地将她引荐给法院负责人,事情很顺利,有这样一位大师推荐,又听说她是里昂的学生,那位负责人在犹豫了两天之后,立即就与她签订了合同。不过,他也吸取了之前的经验,那份签订好的合同上多加了一条:温芙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这幅壁画。

  三个月的时间尽管紧张,但好在壁画已经完成了大半,对温芙来说,算是一个比较合理的工作周期。

  在接下这份工作之后,温芙开始每天前往中心法院,临摹墙上的壁画,试图补全草稿。

  半个月后,她开始搭建脚手架,调制颜料,并正式在墙上动工。

  起初,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但是一个月后,希里维亚漫长的雨季开始了。

  这座城市的气候比杜德要湿润得多,即使到了冬天也是阴雨连绵。雨水天气使得墙壁变得潮湿,颜料涂到墙上很长时间都难以风干,而水汽也会影响颜料的色泽,往往刚涂上去时是一种颜色,但是等颜料完全干透之后,又是另一种颜色。

  温芙发现她以往在杜德学过的那些壁画技巧在这里不再适用,不同的气候条件和不同的建筑工艺,大大增加了她的工作难度。

  于是,她联系了法院的负责人反映了她所遇到的问题,对方拒绝了她等到雨季结束后再继续工作的提议,不过勉为其难地答应可以多给她一个月的时间。

  为了尽快完成工作,温芙只好再想办法来尝试解决这个问题。

  恰好几天后布鲁斯先生来到中心法院,他似乎是听说了这件事情,因此特意来到庭审大厅看望她。

  彼时温芙正坐在脚手架上,对着上色不匀的墙壁苦思冥想。

  “看来您的进展并不顺利。”布鲁斯站在脚手架下抬着头对她说道。

  温芙听见他的声音低下头,她承认道:“不瞒您说,我的确遇到了一些麻烦。”

  她从脚手架上下来,随后将自己这些天遇到的问题告诉了他,布鲁斯听后,向她建议道:“你可以试着用火烘烤,等底层颜料烘干之后,再涂一层新的颜料调出你想要的颜色。”

  温芙的确考虑过这个办法,不过因为工期很紧,她还没来得及进行试验。听完布鲁斯先生的建议之后,她感到松了口气:“谢谢,您为我省去了不少时间。”

  “不客气,”布鲁斯微笑着摸了摸胡子对她说,“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和里昂相比,这位大师要和蔼可亲得多。对于他毫无保留的帮助,温芙很是心怀感激。

  接下来的几天,温芙开始尝试用火把烘干墙壁上的颜料,再往上叠加一层新的颜色。和布鲁斯说的一样,这个方法很有效,她顺利在墙面上得到了她想要的颜色,而且也极大地缩短了工期。尽管之后的半个月希里维亚几乎都是阴雨连绵的天气,但壁画的绘制工作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眼看着两个多月转瞬即逝,壁画也即将完工,希里维亚终于迎来了入冬后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前一天下午开始,天空出现了太阳,天气开始放晴。因为不必再使用火把来烘干墙壁,使得温芙这天很早就结束了工作离开法院。

杜德日记 第45节

  等所有人离开之后,温芙重新回到脚手架前。

  她清理掉了墙上发黑的颜料,又处理了那些颜料剥落的墙面。等做完这些之后,她看了眼墙面上剩下的部分,发现情况比她预期中要好一些。画面上的人物虽然已经完全毁掉了,但好在背景部分还是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可就算是这样,要想在一个多月内补完这幅壁画依然十分困难。

  温芙没有贸然开始,她将那些从墙上刮落下来的颜料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回家以后,她将那些颜料放进了清水里,等颜料溶解之后,她开始分解那一小瓶溶液,试图提取出里面的原料。

  小时候她就经常待在父亲的工作室里帮忙,大多数画家都习惯自己制作颜料,每个人的制作方法不尽相同,不过也都大同小异。进过研究,温芙最后发现里昂所用的颜料与她的相比,在溶解后会多一层厚厚的油脂。温芙推测,或许就是这层多出来的油脂帮助他保持壁画的颜色,并且隔绝了墙上的水汽。

  提取出那层油脂之后,温芙又找了几家颜料店寻找相似的材料,经过好几次的实验之后,最后终于调配出了想要的效果。

  这一次她很小心地在墙上先进行了试验,等天晴之后观察了一下颜料的风干情况,确定不会发生变色脱落以后,温芙长长地松了口气。她的实验成功了,从现在开始,她终于可以继续完成她的工作。

  调制颜料的这段时间,她还重新构思了她的草图。里昂的那幅壁画上原本共有十几个人物,现在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想重新补全十几个人物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温芙在重新调整了画面之后,最后决定将壁画上的人物缩减为八个。

  草稿完成的那一刻,她开始了几乎没日没夜的工作。深夜的庭审厅中时常点燃着烛光,脚手架上是女孩瘦弱的身影。

  因为那幅被毁掉的壁画,温芙倒是一下子成了希里维亚的“名人”。白天许多从法院进出的人,在路过庭审厅的大门外时,都会忍不住在玻璃窗外朝里看看那幅正在施工的壁画。

  起初人们注意到她在壁画中心画了一个身穿白色长袍,头戴金色王冠的女人,没人知道她准备画什么,那时候所有人仍旧在为了她毁掉里昂留下的壁画而感到生气。

  几天后,画面中心的女人开始变得生动而具体,她的眼睛上蒙着白纱,左手持秤,右手举剑,到了这时,人们开始认出来,那是正义女神忒弥斯。女神神情庄严,形象高大,处于整幅壁画最中心的位置,叫每一个走进庭审厅的人都能够感觉到自己沐浴于正义与律法的庇佑下。

  与此同时,温芙开始创作女神身旁的其他人物。

  最开始是一个人面兽身的男人,他有一张大而怪异的嘴,猩红的眼睛,坐卧在地,贪婪地注视着画面外的其他人。

  紧接着,是双头蛇身的一对男女,他们肢体交缠挂在女神头顶的树枝上,似乎在觊觎着不远处树梢上的苹果。

  后来,是一个手捧骷髅的女人,她长发的末端缠绕着自己的喉咙,目不斜视地与手中的白骨对视。

  ……

  隔着紧闭的大门与模糊的玻璃,人们并不能看清那幅壁画的全貌。不过他们会发现那幅壁画的确每天都在发生变化。壁画上出现的每一个人物都造型独特,姿态各异,这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

  越来越多从庭审厅外走过的人开始停下脚步,试图透过玻璃窗猜测那个杜德来的女人究竟在画些什么。他们议论她、诅咒她、害怕她,同时又被她吸引。

  温芙并没有留意到这些暗中的窥伺,她只是尽己所能地将所有的时间花在了那面墙壁上,尽管她已经清楚地知道,除非奇迹出现,否则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那之前完成这幅壁画了。

  某天早上,当她推开庭审厅的大门时,却发现房间里已经有人先到一步。

  男人站在壁画前,他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仰头注视着壁画上神情庄重的正义女神,当他听见身后开门声而回过头时,窗外的阳光照亮了他俊美的五官。

  温芙愣愣地站在原地,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倒是男人在看到她怔忪地站在不远处后,那张漂亮的脸上又浮现出她所熟悉的那副不耐烦的神情。他不等她说话,便率先冷冷地责问道:“这就是你毁掉了我的壁画之后重新画上去的东西?”

  这熟悉的充满责难的语气终于使温芙回过神来,于是她不禁朝他抿唇笑了起来,温顺地回答道:“我想是的,里昂先生。”

  第65章

  今天是法院与温芙约定好验收壁画的日子。

  早上,当法院的负责人和布鲁斯·希尔一起来到庭审厅验收成果时,却发现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也在这里。

  “里昂先生!”那位负责人不可思议地惊呼起来,他快步朝对方走了过去,“我简直不敢相信,您是什么时候回到希里维亚的?”

杜德日记 第46节

  最近这段时间,城里反对他的声音越来越多。这其中或许有乔希里找来推波助澜的人,但无论如何,这种煽动舆论的方式的确很有效。很快,城里就开始出现了一些小规模的反动游行。巡查队起初试图缉捕那些带头闹事的人,但这种暴力的冲撞对抗,最后只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宫廷内部同样风声鹤唳,泽尔文早先的强硬手段本就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此时趁着杜德人民对他的不满,许多大家族联合起来,否认他私生子的继承合法性,希望迎接乔希里回到杜德继承爵位的呼声也变得越来越大。

  这天下午,奥利普和亚恒走进书房时,神情也显得格外严肃。

  就在半个钟头之前,几大家族刚刚联合市议会做出决定,无论泽尔文是否愿意主动退位,他们都将在明天早上打开城门,迎接乔希里进城。

  泽尔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有种出乎意料的平静。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事实上,从他知道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开始,他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接下去您准备怎么做?”奥利普心事重重地问道。

  “这座城市不再需要我了。”泽尔文回答道。

  听起来他似乎准备坦然地接受被放逐的命运。

  亚恒听见这句话后,终于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您准备就这样放弃吗?人民现在被战争带来的恐惧冲昏了头脑,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瑟尔特尼亚才是真正的豺狼,他们绝不会因为您的离开而放弃对这座城市野心!”

  奥利普没有说话,但显然他也认同亚恒的观点。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瑟尔特尼亚的野心,这几年里,他们联合了所能联合的其他公国,侵吞了所能侵吞的其他土地,他们的野心或许是恢复卢索帝国昔日的荣光。

  可是,距离卢索帝国的崩塌已经过去近百年了。人们好不容易从战火的伤痛中走了出来,他们如此珍惜眼前的和平,畏惧再一次面对战争。即便是为了虚假的和平,他们也愿意做出无限的退让。尽管他们也很清楚,和平不应该依靠着乞求敌人的怜悯而来。

  泽尔文忽然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他的弟弟乔希里对他说过的话:“不要当那个唯一清醒的人,哥哥。否则当愚昧的大火点燃时,你会成为第一个献祭者。”

  泽尔文低头看向不远处的长廊,那条长廊上凝结着这座城市的艺术,如同这座城市的缩影。泽尔文想起修建长廊的那段时间,那个经常独自坐在草坪上对着壁画久久凝望的身影。

  他对奥利普和亚恒说道:“这座城市或许有一天会被一场大火焚烧,但起码点燃那场大火的人不能是我。”

  这场僵持了半年之久的储位纷争最终以泽尔文悄无声息地离开杜德告终。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似乎是最理想的结局,没有流血,没有冲突,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蔷薇花园迎来了新的主人。

  而泽尔文离开杜德的消息传到希里维亚时,这里已经是春天了。

  温芙在某个春雨淅沥的清晨收到了来自温南的来信,他在信里告诉了她这个消息。他已经知道了那个曾在深夜来到家里过夜的年轻人真正的身份,因此过去当城中传言这位新公爵是个冷酷残暴的君主时,他始终不肯相信这一点。而泽尔文最后的选择,似乎也印证了温南所坚持的观点,他真心地为杜德失去了一位仁慈的君主而感到遗憾。

  “他们居然这样对待他!”温南在给妹妹的信中这样义愤填膺地写道,“我虽然从未与那位乔希里殿下打过交道,但是那位号称如同他的父亲一样温柔友善的新公爵将炮火对准了杜德的城墙,反倒是被千夫所指的‘暴君’在战争面前最终选择了自我流放。”

  泽尔文的离开使杜德似乎迎来了短暂的和平。随着泽尔文的离开,一部分追随他的亲信也跟着离开了杜德。比如加西亚家族的长子,年轻的宫廷近卫军首领,这位本该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放弃了他在杜德的一切,跟着他曾发誓追随的君主一起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有人敬佩他的忠诚,有人讥笑他的愚蠢,也有人惋惜他的选择……无论如何,泽尔文·艾尔吉诺的时代结束了,这座城市在短短半年之后,又换了新的主人。

  而温芙的壁画也将进入尾声。

  里昂的到来,为她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温芙完善了那之前因为赶工而略显粗糙的细节,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剩下的工作。

  这天晚上,当她终于完成了当天的任务之后,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并且外面还下起了小雨。

  法院的看守已经习惯了她的工作时长,因此特意给她留了一把钥匙,这样温芙可以每天最后一个离开,也可以每天第一个到庭审厅来。

  今晚当温芙走出门,刚准备离开时,突然听见里面似乎传来一声桌椅挪动的轻响。这声音消失得很快,她疑心是法院的猫顺着窗户跳进了屋子里避雨。

  这附近常有野猫出入,温芙起初没有留心,她工作了一天,已经感到十分疲惫,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只想尽快回到住处洗一个热水澡。但是等她快要走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想了一遍自己离开前是否关上了大厅的窗户。

  考虑到这场雨或许要下一整夜,如果没有关窗或许会影响到明天的工作,于是最后,她还是决定临时折返回去再检查一遍那里的门窗是否关严。

  雨水冲刷掉了白天混杂在空气中的各种气味,当温芙走进庭审厅,来到窗边检查了一遍大厅的窗户之后,却忽然间隐约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提起放在窗台上的油灯,突然留意到窗台上沾着一滴鲜红的血珠。她的目光顿住了,过了许久才僵硬地顺着窗框往下看,果然很快她就发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那一小滩隐蔽的血迹。

杜德日记 第47节

  即使在离开蔷薇花园的时候,他都能维持着高傲与体面,但不得不说,在这时他忽然感到有些难堪起来。尽管按理来说,温芙已经见过他更多跌至谷底的时刻了。

  温芙:“您没什么想说的吗?”

  “你想知道什么?”泽尔文反问道,他的表情冷冷的,口吻也有些生硬,这使得温芙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悄无声息的房间里气氛有些紧张。

  “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温芙的声音也不禁冷了下来,“但如果昨晚受伤后被带回这里的人是我,我觉得我和对方说的第一句话就算不是谢谢,也起码会是一句问候。”

  泽尔文低头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好一会儿没出声。温芙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他像是一座光所照不到的雕像,身上带着冰冷抗拒的气息。

  她不禁有些失望地站起身,可是就在她从他身旁经过的那一瞬间,泽尔文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温芙低下头瞥了眼他虚虚拉住自己手腕的手指,尽管对方分明没用什么力气,她的脚步还是停在了原地。

  “谢谢。”泽尔文回避了她的目光,但还是照她说的那样轻声重复道,“还有……好久不见。”

  温芙没说话,许久之后,泽尔文终于微微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银灰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两人谁都没出声。

  外面传来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温芙像是终于回过神,她轻轻挣开了他的手,走出去打开门。

  葛兰太太站在门外,她拿着一个小锅,热情地对来开门的温芙说道:“我煮在锅里的炖菜好了,另外,我还准备了一点烙饼,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谢谢,”门廊上传来温芙低声地回答,“我明天会把饭钱给您。”

  泽尔文坐在沙发上没动,不过他现在意识到温芙刚才出去大约是找邻居要来一点她家的晚饭。

  葛兰太太站在门外,在等温芙端着锅子走进厨房的间隙,探头朝屋里张望,很快她就注意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泽尔文。

  对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大门的方向,似乎正在低头翻看一份报纸。

  等温芙将洗好的锅子还回来的时候,葛兰太太不经意地问道:“看来你今晚有客人在家?”

  温芙知道她指的是泽尔文,想到他接下去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面对房东太太探究的目光,温芙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道:“嗯……是我的哥哥。”

  坐在沙发上的泽尔文显然也听到这句话,他终于侧过头朝着大门的方向看了过来。

  葛兰太太这回总算看清了他的模样,一头乌黑的短发,一双深邃的银灰色眼睛,高挺的鼻梁,立体的五官……似乎叫他英俊的相貌短暂的惊艳了一瞬,那位和蔼可亲的胖夫人朝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我以为那位常来这里看望你的医生才是您的哥哥。当初他租下这间屋子的时候,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我原本以为你们要一块儿搬进来住……”

  温芙相信葛兰太太并没有什么恶意,每个人总是会对别人的生活有些好奇心,放在平时她也并不会往心里去。可是现在,或许是因为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她突然感到有些尴尬,于是不得不打断了对方的话:“冉宁医生是我的朋友。”

  “哦,好吧。”葛兰太太将信将疑地没有继续揪住这个话题往下说。

  不过紧接着,她又不免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位先生接下去是打算住在这儿吗?可是他晚上要睡在哪儿呢?”

  温芙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一时间被问住了。

  葛兰太太看着她的神情,再一次露出了狐疑的神色。她又往屋子里悄悄地瞅了一眼,从头到尾,那个陌生的男人都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这实在是太令人怀疑了,仔细一想,他们两个长得可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

  葛兰太太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神神秘秘地凑近温芙,自以为小声地对她说:“如果你们是悄悄私奔来这儿的……”

  “不,”没等她说完,温芙就已经明白了她想说什么,在她打算说出更让人尴尬的话题之前,立即绷紧了声音否认道,“不是您想的那样。”

  “好吧。”见她否认得这么坚决,葛兰太太讪讪地停下了话头,紧接着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为自己解释道,“希望您不要误会,我不是故意打听这些,因为你知道,这间房子已经很老了,房子里都是一些旧家具。我是说……卧室里的那张床,它可能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

  温芙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暗示,露出了一丝迷惑的神情。

  葛兰太太拧着手指,有些别别扭扭地朝她挤眉弄眼,不知该如何才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也不由有些着急起来:“就是您知道,房子的隔音也不太好,我夜里睡觉很浅,一开始找房客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不愿让那些年轻的夫妻搬进来……”

杜德日记 第48节

  她悄悄朝屋子里张望着,一边含蓄地问道:“我带了一些果酱,想请你们尝尝。你们昨天睡得好吗?”

  想起昨晚这位房东太太与温芙在门厅的对话,泽尔文很快就明白了她今早来这儿的目的。他故作不经意地侧开身,好让她看见身后沙发上那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枕头和被子:“就像您看到的那样,沙发睡起来的确不那么舒服。”

  葛兰太太看到那一床被子后倒是露出了欣慰的目光,她委婉地暗示道:“哦是的,二楼的房间的确没那么宽敞,本来也不太适合两个人住在一起。”

  泽尔文却像丝毫没有听懂她的暗示那样继续说道:“卧室的那张床也很旧了,翻个身就能听见床架咯吱作响的声音,我担心随时都会散架。”

  葛兰太太尴尬地讪笑了几声:“是的……那张床是我年轻的时候买的,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很多年了。”

  “还有餐桌,”泽尔文挑剔地说,“我看桌脚也不太平稳了。”

  葛兰太太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尽管每一位搬进来的房客都能发现这间屋子有多老旧,但很少有人像他说话这样直接,她的心里开始有些不乐意起来。

  “看来您对我的房子很不满意了?”葛兰太太板着脸说,“既然这样,我觉得您可以考虑换个房子。”

  “倒是不用这么麻烦,”泽尔文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悦,“我认为只要把这些家具换掉就可以了。”

  葛兰太太发出一声嗤笑:“您知道换掉这些要多少钱吗?光是一张新的桌子就起码得要十个银币,更不要说那些柜子和床了,一整套家具换完……”

  “一百个金币够吗?”泽尔文开口问道。

  葛兰太太喋喋不休的抱怨戛然而止,她脸上讥诮的神情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紧接着就像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那样,半张着嘴怔忪地看着他。

  看到她这个反应,泽尔文当做她默认了这个数字。于是他转身回到屋子里,随手从柜子上取下一份报纸,并且拿铅笔在上面随手写了一个地址。

  “我正好认识一位家具店的朋友,麻烦你请他过来一趟,我想跟他商量一下换新家具的事情。”泽尔文将手里的报纸递给她。

  葛兰太太接过那份报纸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她不确定地低头看了眼上面的地址,是中心法院附近的基尔兰达银行。她又犹疑地看了眼门内的泽尔文,欲言又止地向他确认道:“您打算换掉这里的家具。”

  “没错。”

  “您自己出钱?”葛兰太太咬着重音强调道。

  “不然还有谁呢?”

  葛兰太太说不出话来了,在她复杂的神情中,泽尔文从她手中接过那瓶果酱,确定她再没有其他问题之后,朝她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随后关上了房门。

  下午的时候,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人来到了这条老街区。他穿着一身考究的外衣,戴着一顶高礼帽,配着整齐的领结,手上握着一柄手杖。当他敲开葛兰太太的房门时,彬彬有礼地拿出那份她早上送去银行的报纸,询问那位送报纸的先生是否住在楼上。

  葛兰太太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登门拜访,且看对方的打扮,好像真得能拿出一百个金币。她怀着一种激动且忐忑的心情指点他沿着二楼的楼梯向上走,等他一离开,她就立即从一楼的窗户探出头,随后她就看见那个男人走到二楼按响门铃,没多久泽尔文从里面打开门,两人一块儿走进了房间。

  葛兰太太回到客厅,她在客厅的沙发上站起又坐下,像是在做梦似的,依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一下午都在猜测楼上那位新房客的身份,一位年轻英俊且能为她更换一套新家具的客人,多么讨人喜欢的小伙子!

  泽尔文并不知道自己经过短短一个上午就已经彻底俘获了房东太太的欢心,不过当他打开门,站在门外的奥利普见到他时,倒是真真切切地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谢天谢地,您不知道当我看见那份报纸的时候有多高兴。”

  泽尔文开门让他走进客厅,表现得则要比他平静的多:“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

  奥利普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告诉了他昨晚发生的事情:“跟您差不多时候,您昨晚没有出现,半夜他们说在莱顿河上发现了两具尸体,并不是失足溺亡的酒鬼,尸体上好几道剑伤,我们就猜是您在路上碰到了暗杀者。”

  泽尔文也将他昨晚的经历简单地告诉了对方,当听说他因为天黑不辨方向,最后翻墙进了中心法院,反倒遇见了温芙被她带回住处时,就连奥利普也不禁惊叹于这其中的巧合。

  “所以您昨晚就是住在这儿吗?”奥利普打量了一圈眼前的房子。

  房间里没有仆人,餐桌上没有食物,进出没有马车,即便是他也从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不过眼前这位出入宫廷,住惯了华美宫殿的殿下却显然要比他适应得多。

  泽尔文今天早上刚刚在厨房研究出来要怎么烧开一壶热水。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点陈旧的茶叶,准备泡一壶茶。对与奥利普的大惊小怪,他扯了扯唇角表示:“你一定没有去过货船的船舱,我曾在那里待过大半个月。”

  即使只是想到船上阴冷潮湿的环境和船舱内蹿过的老鼠就够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了,一想到泽尔文曾在那里待过大半个月,奥利普也不禁有些感慨。泽尔文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养尊处优的人,为了达成他的野心,他并不缺乏蛰伏的毅力与耐心。精明的商人总有最精准的眼光,他始终相信泽尔文总有一天会重新回到杜德,而这也正是他们如今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杜德日记 第49节

  远处庭审厅最中央的墙壁上: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及色欲化为扭曲的人形,等候审判。他们的形体夸张而又怪异,但又带着人的特点,拼凑出恶的部分。

  而壁画中央的正义女神,与以往高高在上充满神性的女神形象也有所不同。画家参照着真实的肌肤纹理来绘制她的样子,她握着长剑的手上布满伤痕,白布蒙住双眼,微微低头神情中仿佛混杂着悲悯与坚毅,闪烁着人性中善的光辉。

  明暗交织的画面布局,如同黑暗裹挟着世界,但诞生于正义的黎明终将降临在这片大地。这种光影对照的画法与里昂·卡普特列尔的那幅《圣战》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可在某种程度上又似乎更具有冲击力。在这样宏伟而壮观的壁画之下,每一个走进大厅的人,都会产生一种灵魂的震颤。

  她在审判谁?或许,她审判每一个置身于这间大厅里的人,那是人性对自我的审视。

  庭审结束后,所有人陆续离开了大厅,温芙跟着从最后一排起身,她听见有人在议论她的画,这使她不由放慢了脚步。

  “你看见那幅壁画了吗?据说是里昂的学生画的。”

  “是个从杜德来的女画家,前任杜德公爵似乎也很欣赏她的画。”

  “你觉得那画怎么样?”

  “还不赖。”那人嘟囔道,过了一会儿又感慨似的轻轻补充了一句,“一个女画家……真是不可思议。”

  ……

  温芙跟在他们的身后,听着他们的议论声渐渐远去。她在原地停下脚步,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间抿唇笑了起来。

  “你是专程来这里听听人们怎样称赞你吗?”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温芙转过头,就看见里昂握着手杖踱步走来,看来他这一路上也听见了人们有关那幅画的议论。

  温芙:“那您一定没有听见有人咒骂画这幅画的人是个魔鬼。”

  她想起早上在这儿遇见的一个修女,她跪在墙壁前忏悔着祷告:“如果这个人没有去过地狱,怎么会画出这么可怕的东西!”

  里昂不以为然地说:“我以为这也算是一种赞美。”

  事实上,温芙也这么想。于是他们不禁相视着笑了起来,随后,又一同朝着庭审厅外的草坪走去。

  路上温芙反问道:“您呢,您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里昂握着手杖,戏谑道,“或许是来看看我的学生如何取代我。”

  “我永远都无法取代您。”温芙说,“他们提起我的时候,永远会说那是里昂·卡普特列尔的学生。”

  听了这话,里昂微微挑眉:“看来你终于认可了我是你的老师?”

  “从我进入画室的第一天起您就是了。”温芙谦逊地说。不过一想到他还记着在杜德时说过的话,她又不免补充了一句:“或许是因为您终于认可了我是您的学生。”

  里昂停下了脚步,他皱起眉头对她说:“知道吗?从杜德的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想要向我证明你画得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差。但事实上,没人这么认为,画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比你更清楚地知道你的才华,他们嫉妒你,也同样畏惧你,是你始终都在否定你自己。”

  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里昂忽然间意识到,画室里的每一个人或许也包括了他自己。相比于其他人,他更早也更清楚地发现了她身上的天赋:对色彩异乎寻常的直觉,对光影敏锐地捕捉,自然柔和的笔触……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当阿尔贝利因为嫉妒而构陷她的时候,他才会异乎寻常的愤怒。那种愤怒不仅仅是由于欺骗,而是出于某种恐慌。

  他也会嫉妒他的学生,就像更加年轻璀璨的星星终将取代逐渐黯淡的星光,她终将会有超越他的一天,就像他也曾超越了他的老师那样。

  里昂不愿意承认这一点,那些阴暗而又难以言说的情绪困扰着他,使他最后决定离开杜德。

  里昂像是突然间变得不快,他目光复杂地定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从胸口吐出一口气,紧接着转过头,大步离开了庭院。只留下温芙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画室的那几年,温芙已经习惯了她的老师这种阴晴不定的性格。前一秒还是一副和颜悦色的微笑并不代表什么,因为下一秒他就有可能变得十分暴躁易怒,当你胆战心惊地开始反省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第二天当他再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或许他已经完全不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事了。

  因此,面对里昂的突然离去,温芙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身后再一次传来脚步声,有人叫住了她的名字。温芙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朝她走了过来。

杜德日记 第50节

  巴特先生认为他的评价果然很像一个评论家,又觉得从他的态度来看大约也很喜欢那幅画,不由替温芙高兴。

  “真高兴您也这么觉得。我本来还担心因为壁画损毁的事情,人们会对这幅画有偏见。温芙小姐是个好心又有才华的姑娘,希里维亚人永远不会讨厌这样的画家。”巴特先生笑眯眯地说。

  不过说起这个,巴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您之前带回去的猫怎么样了?”

  泽尔文可不记得温芙养了猫,他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人,紧接着就听见温芙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回答道:“他适应得很好,比想像中好养得多。”

  第72章

  离开中心法院后,温芙与泽尔文回到了出租屋,葛兰太太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今天的晚餐。但泽尔文似乎并不准备用饭,他径直朝卧室走去,温芙叫住了他:“你不吃点东西吗?”

  “不,”他拒绝得很快,因为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的原故,所以连拒绝的声音听起来都显得有些含糊,“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温芙奇怪地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冷漠反手地关上了卧室的房门。

  等温芙简单地用过晚餐,又洗完澡后从浴室出来后,天已经黑了。她回到自己的卧室之前忍不住又看了眼对面的房间。房门后面静悄悄的,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睡下了。

  温芙于是熄灭了客厅的灯,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

  夜里又开始下雨,希里维亚无休止的雨季叫人厌烦。在雨声的掩饰下,安静的房间终于传来动静,客卧的房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泽尔文摸黑走出房间,等视线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后缓步来到餐桌旁。桌上还放着一小锅已经冷掉的汤和几块干面包,泽尔文弯下腰,一手撑着桌子,一手从餐盘里捞起一块干面包沾了点汤汁放进嘴里。已经冷掉的番茄汤味道发酸,泽尔文微微皱着眉头,默不作声地将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

  “您每个月多付三十个银币,就是为了在半夜起来吃已经冷掉的面包吗?”身后传来冷冷的女声。泽尔文的背影一僵,转过身就发现身后卧室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温芙站在卧室门口,抱着手臂打量着他。

  她身后的卧室里有微弱的灯光,但客厅里暗沉沉的。泽尔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餐桌,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呢,你来干什么?”

  尽管不清楚什么原因,但温芙注意到他似乎将自己往黑暗的更深处藏了起来,于是她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您还没有把我的围巾还给我。”

  提到那条围巾,泽尔文顿了顿:“在我的房间里,我明天早上给你。”

  温芙听出了他的搪塞,于是又说:“明天早上我可能很早就要出门。”

  泽尔文镇定地说:“我保证你明天早上会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它。”

  温芙沉默了一会儿,干脆直接说道:“好吧,但我想看看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温芙不讲理地威胁道,“如果你不走过来,那么就让我走过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正当温芙放下手臂,准备走过去的时候,站在餐桌旁的男人终于动了动,他放下了撑着桌沿的手臂,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

  尽管早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是当看到他出现在灯光下的时候,温芙还是不禁愣了愣。

  泽尔文穿着一件短袖,领口露出大片皮肤,裸露在外的修长脖颈上起了一片红疹,一直蔓延到下半张脸。

  “因为那条围巾?”温芙立即就猜出了这些红疹出现的原因。

  从站在灯光下开始,泽尔文脸上的表情就没好过。他紧抿着嘴唇,撇开脸,有些不自在似的,下意识想要抬手捂住脖子上的皮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对羊毛过敏?”温芙问。

  “给你机会来嘲笑我这贵族的毛病吗?”泽尔文冷冷地回答道。

  他又不会好好说话了。

  不过看在他今晚惨状的份上,温芙决定宽宏大量地原谅他这一次。

杜德日记 第51节

  自从上了年纪之后,她的腰就不太好,今早烘烤苹果派已经使她在厨房站得够久了,因此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房间之后,她就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说真的……”葛兰太太坐在温芙对面捶了锤肩膀,吞吞吐吐地说,“你们两个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

  温芙起初没有理解她的意思:“我们现在就住在一起。”

  “我是说你们为什么不住在一个房间里?”葛兰太太叹了口气说,“我现在每天需要打扫一整栋楼的房间,如果你们搬到一起的话,我就可以少打扫一个房间了。”

  温芙用了极大的努力来保持镇定:“我可以自己收拾房间。”

  “我并没有埋怨你的意思。”葛兰太太连忙解释道,“泽尔文先生每个月多给我三十个银币就是雇我来干这个的,只是我认为多余的房间可以用来放置杂物。”

  并且她还试图宽慰温芙:“而且我并不是一个老古板,年轻人生活在一起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昨天之前,温芙还能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驳几句,但是想起昨晚那个黑暗中的吻,温芙欲盖弥彰地转开眼:“我想您误会了什么……”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泽尔文从浴室走了出来。葛兰太太还在等着她的下半句话,温芙却硬生生地卡在了这儿,突然间有些说不下去了。

  泽尔文走到餐桌旁,站在她的身后,随口问道:“你们在聊什么?”他的声音略显低沉,不过听起来心情不错。

  “我想知道你们是否打算搬到一个房间,这样我就可以少打扫一间卧室了。”葛兰太太将她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温芙梗着脖子没回头,但她感觉到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泽尔文拿起桌上的热牛奶,慢悠悠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问道:“所以呢?”

  “温芙小姐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葛兰太太惋惜地叹了口气。

  温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有些心虚,她假装盯着桌上的报纸,并没有留意到两人的对话,片刻后就听泽尔文戏谑道:“一对兄妹的确不适合住在一个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后,温芙感觉自己的面颊又热了起来。

  直到葛兰太太离开之后,温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她刚刚直起腰,突然,听见站在她身后的人慢悠悠地对她说:“你嘴角上有牛奶。”

  温芙下意识用手指擦拭了一下唇角,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才想起她今天早上压根还没有喝过桌上的牛奶。温芙无语地抬起头,紧接着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却忽然弯下腰,俯身贴上了她的嘴唇。

  泽尔文一手扶着椅背,一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与她交换了一个牛奶味的吻。温芙愣住了,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并没有什么接吻的经验,好在对方似乎也一样。不过这个吻倒是为她确认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境,直到他的嘴唇离开之后,她下意识用手指擦拭了一下唇角,这回果然擦到了一点残留的热牛奶。

  “你今天要去干什么?”泽尔文站直了身体之后,走到她的对面,拿起一块苹果派咬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问道。

  他脸上的红疹已经退了许多,看来葛兰太太的药很有效。

  温芙的思路被那个牛奶味的吻打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答道:“去参加山羊公社的聚会。”

  “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泽尔文问。

  温芙发现自己为这个提议竟然迟疑了一秒,尽管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我想我可以应付的来。”

  泽尔文没有坚持,他当然相信她应付的来,不过他还是澄清了一下:“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你刚刚拥有了一位新的模特,我希望你能多花一些时间在他身上,毕竟他的佣金并不便宜。”

  “他要多少佣金?”温芙配合地问道。

  “我想你今天已经付过了。”泽尔文看了她一眼说道。

  温芙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指的是刚刚的那个吻。她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泽尔文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温芙故意板起脸正色道,“我说请他尽快用完早餐,我想早点开始今天的工作。”

  傍晚的时候,温芙离开了住处,前往位于雕塑广场旁的落日酒馆。这是一家宽敞又安静的酒馆,非常适合举行一些私人聚会。

  温芙将收到的邀请函递给酒馆里的人,随后跟着他走到了山羊公社每周固定举行聚会的房间。门内传来笑声和隐隐的说话声,温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做好了心理准备之后才推开门。

杜德日记 第52节

  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泽尔文终于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坐在黛莉寝宫的小花园里,而她和他的父亲一起站在二楼的房间里,隔着透光的玻璃,看见黛莉为他戴上了花环。

  “为什么要画我?”泽尔文问。

  “我喜欢那顶花环。”温芙说道。

  泽尔文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扣住了她的手指,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是吗,黛莉用什么花编织了那顶花环?”

  温芙一时语塞,在她沉默的那几秒钟里,她仿佛听见了一旁的人传来的低笑声。

  泽尔文牵过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当他抬起眼看她的时候,英俊的五官在这一刻简直有种动人心魄的美:“承认吧,你的画比你更早认清了你的心。”

  因为得罪了山羊公社,温芙很快就重新面临再没有人找她画画的困境。

  那些批评家们诋毁她的画,认为她的画里充满了恐怖怪诞的意向,他们认为她是一个异教徒,于是希里维亚的教堂拒绝再找她绘制壁画,而那些有钱的资助人们对于一位杜德来的女画家显然也心存疑虑。

  好在这座城市里还有一个不被山羊公社所接纳的“异教徒”,筹备了几个月后,里昂准备重新在希里维亚开办画室。

  尽管人们早就听说了他回来的消息,但是这段时间,里昂始终非常低调,他没有接触任何一位对他的画表现出兴趣的资助人,也没有接下任何一个大型的公共壁画订单。

  直到昨天,据说他已经向市政厅的负责人提交了部分画稿,最令山羊公社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里昂·卡普特列尔将加入这次为圣教堂绘制壁画的竞争。

  这天,当温芙跟着雷诺先生走进里昂的新画室时,发现已经有其他客人比她先到一步。

  里昂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人似乎刚刚进行了一场并不愉快的谈话。里昂将手放在门把手上,神情冷漠地抬手请面前的人出去。而费文则不甘心地站在他的对面,当看见温芙的身影出现在画室的时候,费文的脸色明显变得更糟糕了。

  “我希望您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费文诚恳地劝说道,“我已经认识到了五年前那个幼稚的行为带来了怎样不可挽回的后果,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来换取您的原谅。”

  面对他真诚的忏悔,里昂发出了一声冷笑:“别再玩这种孩子的把戏了,你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我也了解你。如果你曾真的感到过后悔,那一定是因为五年前你没有料到杜德公爵会向我发出邀请。”

  他说完这句话后,费文果然哑口无言。

  里昂再不耐烦和他多说半句,他冷冷地看向雷诺,身为他的助手,雷诺立即上前一步,将这位冒昧造访的客人请出了画室。

  大约是因为还有其他人在场,费文总算保持了基本的体面,他一言不发地跟着雷诺走出了画室的阀门,临走之前,还不忘阴恻恻地瞪了温芙一眼。

  这场并不愉快的对话显然破坏了里昂一整天的心情,他背对着她在他的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温芙很熟悉他这会儿的样子,一般在鸢尾公馆的时候,画室里的所有学生都会选择在这种时候离他远点。因为通常这时,里昂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你在那儿站着干什么,我是来请你当画室模特的吗?”果然几分钟后,里昂转过身,语气不善地问道。

  温芙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进了他的办公室:“我以为您会希望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的确如此。”里昂说,“可惜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我准备竞争圣教堂壁画负责人的工作。”

  温芙立即从这句话中抓住了重点:“我们?”

  面对她的质疑,里昂瞥了她一眼:“没错,我们。我听说你得罪了山羊公社的那群人?”

  温芙:“……”

  里昂冷笑一声:“布鲁斯·希尔的心胸不会比针眼更大,看来他是忘了五年前我还在这儿的时候,他只能勉强从我手里捡到一些所剩无几的订单。于其让他们整天提心吊胆地提防着我会抢走他们的工作,不如就满足他们的心愿。”

  温芙突然有些理解山羊公社的那群人为什么这样抵触里昂重新回到他们口中的艺术圈了,这个人的报复心与暴躁恶劣的性格有目共睹。很难想像,他在希里维亚最风光的那段时间,又该是多么的张扬跋扈。

  不过他有一点说的没错,布鲁斯·希尔是个小心眼的画家,她已经彻底得罪了他。如果她还想在希里维亚画画,或许赢下圣教堂的壁画工作才是一个好的选择。

  “那么我该以什么身份与您一起接受这份工作呢?”温芙不动声色地问道。

  里昂瞥了她一眼,像是一眼看穿了她狡猾的心思,他扬起唇角似笑非笑地说道:“别担心,作为我的合作者,圣教堂的墙壁上会有你的名字。”

杜德日记 第53节

  第76章

  从大厅离开后,里昂径直朝着停在外面的马车走去。他个子很高,当他怒气冲冲地快步朝外走时,温芙一路提着裙摆小跑着才追得上他。

  最后她在庭院的草坪上拦住了他:“您真的要放弃圣教堂的壁画吗?”

  “不然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好建议吗?”里昂冷冷地说道。

  温芙:“你知道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或许我们应该来谈一谈您和费文殿下的事情。”

  “没什么好说的。”里昂粗暴地说,显然他不愿意再谈起任何与费文有关的话题。

  不过温芙非常坚持:“但现在和我有关了,我是您的合作者,不是您的助手或是学生。您并不和我商量就退出这次壁画的竞争,我认为我应当有权利知道所有的事情。”

  她的话触怒了这位“暴君”,里昂余怒未消地说道:“的确和你有关,你为什么要接受那个愚蠢的邀请?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虚荣心,布鲁斯那群人根本没有办法实施这个卑鄙的计划!”

  他的话也同样刺痛了她,温芙脸上的神情也冷了下来:“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您一向如此,在面对问题的时候只会理直气壮地推卸责任,以及逃避您的确不懂得如何处理身边那些糟糕的人际关系这一现实。”

  里昂针锋相对地讥讽道:“当你理直气壮地指责我在推卸责任的时候,最好想想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温芙对他不成熟的反应感到失望,她冷冷地说:“起码我不会像你一样当个逃兵。我以为你回到希里维亚是因为你已经做好了面对过去的准备,看样子并没有。如果你打算像五年前那样逃跑,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祝您前途无量,先生。”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当泽尔文从伯德三世的书房离开后,他的马车正等在太阳宫外的林荫道上。奥利普坐在马车上,握着一块怀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那上面的时间,当他终于看见泽尔文的身影出现在林荫道尽头的时候,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您总算回来了。”他这样说着,伸手拉泽尔文上车,随即立刻命令车夫离开这里。

  泽尔文:“发生了什么?”

  奥利普:“里昂的马车已经提前走了。”

  泽尔文一愣,他下意识说道:“不可能,我刚刚从伯德三世的书房离开,那时候他正要前往正厅接见他的客人。”

  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等泽尔文离开后,伯德三世才会去正厅接见那些画家,泽尔文则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赶回葛兰太太的公寓,在温芙回来之前假装从没离开过那里。但是现在,伯德三世还没有露面之前,里昂竟然先一步从太阳宫离开了。

  奥利普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正厅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事情并没有按照我们的预想进行。”

  事情的确无法按照人们的希望发展。泽尔文的神情有些沉重,他回想起不久前在书房发生的对话,并将伯德三世的决定告诉了奥利普。在听到这个坏消息之后,奥利普沉默了几秒钟后回答道:“看来我们就要为提前离开希里维亚做好准备了。”

  马车在距离公寓附近的一条街区停下车,这时泽尔文发现这条旧街区上,忽然间多了许多巡逻的士兵,他们正在挨家挨户地盘问,似乎正在搜查什么人。

  事态发展的糟糕程度远比他们想像中要快得多。

  “看来放您从他的宫殿离开已经是那位伯德三世最后的仁慈。”奥利普大概已经猜出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泽尔文与伯德三世在书房的谈话是一次秘密的会面,但是泽尔文悄悄来到希里维亚的消息恐怕早就已经传出去了。希里维亚不希望触怒教廷,让那些红衣主教们以为他公然包庇他们的敌人,于是在泽尔文离开之后,立刻命令手下的士兵大张旗鼓地在城里搜巡他的踪迹。

  “我们离开的计划要提前了。”奥利普不容乐观地说道,“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这样才能在太阳落山前出城。”

  泽尔文知道他说的对,希里维亚不再安全了,他必须立即离开这里。

  他沉思片刻,飞快地做出了决定:“你先回到基尔兰达银行,把我们的人集合起来,然后伪装成商队连夜离开。”

  奥利普立即猜出了他的打算,并且不赞同地说道:“您打算一个人去和温芙小姐告别吗?这太危险了。”

  “别担心,伯德三世只是想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出戏,他更希望用这种方式把我赶出希里维亚,而不是把我留在这里。太阳落山之后,我们在城外阿尔赫索山的营地碰面。”泽尔文留下这句话后,不等奥利普再说什么,已经跳下马车。

  伯德三世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分散成几支队伍在城里活动,不过因为中心城区实在太大,又有不少流动的外来人口,加之目前并没有泽尔文的画像流出,要想找到国王口中的那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杜德日记 第54节

  温芙静静地看向他,月色皎洁的光辉温柔地映照着他的侧脸。她像是预感到了他接下来将要说的话,于是她垂下眼望着掌心上的那颗白棋。

  ——自由且强大。

  泽尔文则伸手拨开她侧脸垂落的发丝,强迫她抬起头来继续注视着自己,他告诉她说:“阿尔赫索山的日出很漂亮,你应该去看看。”

  “那么你呢?”温芙问道。

  泽尔文笑了笑,他拿起棋盘上代表国王的那颗白棋对她说:“我将为你继续赢得下一场胜利。”

  第二天早上,当温芙醒来时,泽尔文他们已经离开了旅店。太阳还没升起来,当温芙准备好一切出门时,男孩已经在院子里牵出了两匹小马驹。早晨天气很好,不冷不热,外没有下雨。温芙心想:阿尔赫索山的日出一定会很漂亮。

  当温芙告别了镇长切斯特一家,从山里回来赶到希里维亚时已经是下午了。

  城里似乎还和昨天一样,温芙坐车回到自己的住处,在楼下和葛兰太太打过招呼之后,对方告知她有个客人来这儿找她,这会儿已经在二楼等了很久。

  温芙愣了愣,她起初以为是冉宁听说了昨天的事情,猜到是伯德三世正在找泽尔文,所以一大早到这儿打探情况。但是等她走到二楼,才发现她的出租屋外站着一位金色长发的男人。

  听见脚步声,里昂转过头。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脸上布满了不耐烦的神情。温芙想到昨天在太阳宫,为了等候伯德三世的接见,只不过半个小时就已经足够叫眼前这位大画家先生起身离席,这次竟然在屋外足足等了她一下午,温芙在短暂地惊讶之后,对他说道:“看来您已经准备好面对那些过去的事情了。”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温芙打开门请里昂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随后去厨房为他泡了一杯茶。

  当她带着泡好的红茶回到客厅时,里昂似乎也终于想好了要用一个怎样的开头来讲述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费文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最后他用这个句子作为整个故事的开头。

  伯德三世有众多情人,这些情人也为他生下了许多个儿子,其中费文是众多兄弟中最小的一个。伯德三世并不赐予他的情人名正言顺的身份,倒是慷慨地将他的众多私生子都接回了太阳宫。

  里昂来到希里维亚时,费文刚刚十岁。他在希里维亚生活了近十年,作为最受伯德三世重用的宫廷画师,同时也成为了费文殿下的老师。

  或许是因为画家流落异乡的孤独与这个宫廷中无人关注的男孩产生了共鸣,在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中,里昂给了费文如同父亲那样的关爱。

  但是就像温芙说的那样,里昂并不是一个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人。随着他的名声越来越大,雪花一般涌来的订单占据了他太多的时间,希里维亚庞大的上流社交圈也不约而同地向他投来了橄榄枝。里昂很快在城里创办了自己的画室,他有了其他的学生,并且变得越来越繁忙。

  费文很少能再见到他,于是他越来越强烈地希望一切都能回到里昂刚刚来到希里维亚时那样,因此,费文认为要想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毁掉他。

  他编织出一些暧昧不清的谎言,攻击里昂的私生活混乱,画作大多是由学徒经手,性格暴躁、整日酗酒……因为里昂本就张扬跋扈的性格,使他原本就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流言愈演愈烈。那些嫉妒他厌恶他的人,趁机添油加醋地攻击他,很快所有人都相信了那些传言。

  起初这样的谎言的确起到了费文想要的结果,里昂手里的订单急剧减少,他的情人、学生、朋友都抛弃了他。于是这时费文找到了他,他邀请里昂留在自己身边:“为什么要把你的才华浪费在其他人身上?你想要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只要我们还像之前那样。”

  里昂终于意识到了这些流言的源头来自于哪儿,这使他出离愤怒,因为他感觉遭到了背叛。那天他们大吵了一架,近乎决裂。而第二天,费文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被传了出去,人们对这对师徒间的关系议论纷纷。这些流言传到了伯德三世的耳朵里,他认为是自己将里昂安排为费文的绘画老师才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因此他决定将里昂赶出太阳宫。

  在那之后,里昂背负着狼藉的名声,一无所有地离开了希里维亚,前往杜德。

  “您认为那天费文殿下和您之间的对话是他故意叫人传出去的?”温芙问。

  里昂冷冷地说道:“这并不重要,起码之前我所遭遇一切无端的指责都是因为他。”

  温芙无法反驳,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画了一幅男性裸体取名叫做《情人》,以此构陷博格,牵连泽尔文,引发公爵的不满。她回想起当时里昂反应,忽然间理解了他的愤怒,因为他刚刚遭受过这样不公平的构陷。

  “我很抱歉。”温芙说道。

  “为你昨天指责我是个逃兵吗?”里昂瞥了她一眼。

  温芙不知道这代表着他已经原谅了她最初所做的欺骗,还是因为他已经不想再提起过去的事情了,于是她低下头抿起嘴笑了笑:“为我今天让您在外面等了一个下午。”

  第78章

  伯德三世在太阳宫召见过准备参加竞选的画家之后,市政厅正式开始为几个月之后的画展忙活起来。

杜德日记 第55节

  有一次,温芙画画的时候,里昂从她的身后经过,在她的画板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对她说:“你这里应该用红色。”

  温芙停下笔,盯着那块区域看了一会儿之后回答道:“我觉得橙红色更好。”

  附近的其他学生在听到这句话后,诧异地停下了笔,谁都知道,在这间画室,里昂决不允许有人质疑他的话,他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暴君。果然里昂听到她的回答之后,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道:“我想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应该能够看得出来,红色用在这里会使整幅画的颜色更协调。”

  “好吧,您说的对。”温芙从善如流地说,“我会考虑您的建议的。”

  可是几天后,人们发现那幅画并没有被修改过,她最后还是坚持用了橙红色。

  更让人惊讶的是,里昂并没有对此再提出任何异议。他只是在每一次经过她的画架前瞥一眼那上面的画,随后发出一声冷哼,像是表达着了他默不作声的抗议。

  “温芙小姐无疑才是他最看重的学生。”某一天,画室里的一个学生对助手雷诺先生抱怨说,“他总是对她格外包容,如果我敢像她那样做的话,他一定会让我立即滚出画室。”

  雷诺听见这话之后,笑了笑告诉他说:“相信我,五年前他对温芙小姐比对任何人都要严厉。只是现在,他已经把她当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画家了。”

  尽管从未出面,但是关于逼迫里昂退出画展这件事情,其中无疑有费文·格列德尔的身影。他很清楚里昂急需一次机会重新回到公众的视线,因此他相信里昂会愿意为了这次机会主动上门来找自己。

  可是在等了大半个月后,他并没有等来里昂怒气冲冲地上门质问,等到的反而是温芙代替他参加这次画展的消息。

  于是某天下午,费文再一次光顾了里昂的画室,他找到温芙开门见山地对她说:“山羊公社的人找过我,他们希望我能联合市政厅取消你的参展资格。”

  温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所以您同意了吗?”

  “我可以让你无法参加这次画展,也可以保证让你得到圣教堂壁画负责人的工作。”费文趾高气扬地对她说,“那取决于你。”

  温芙觉得他故作姿态与自己谈判的样子很有趣,于是也配合地问道:“条件是什么?”

  “离开希里维亚,再也不要回来。”费文冷冰冰地说道。

  里昂说的对,费文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依然认为里昂不愿意再见他是因为其他人分走了他的时间。

  “我会离开这儿的,但是要等画展结束之后。”温芙这样回答道。

  费文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他既得意于自己抓住了对方的软肋,又为她轻易向名利屈服而感到鄙夷。

  “你会感谢我的。”费文说,“只要你信守承诺,我保证圣教堂的那份工作属于你。”

  画展临近的时候,杜德传来了第一次和谈失败的消息。

  在僵持了近半个月后,布莱克主教似乎终于确定了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援兵,泽尔文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利用这半个月的时间,泽尔文进城之后很快接手了杜德的城防,清点了城里的物资和可以利用的人手之后,立即调整军队组织反攻。

  乔希里依然躲在蔷薇花园,听说他病得很重。泽尔文还没有机会见到他,因为柏莎坚决不肯让他靠近花园一步。倒是已经搬出花园的黛莉在听说泽尔文回到杜德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来见了他。

  十五岁的黛莉依然不爱说话,她那双曾经天真无邪的眼睛在经历过与亲人的生离和父亲的死别之后,已经带上了一丝忧郁。听说乔希里为她找了一位温柔体贴的丈夫,这次来见泽尔文,就是那个名叫科林的男人送她来的。

  兄妹俩一块坐在花园的凉亭里聊天,泽尔文注意到黛莉好几次回头去寻找丈夫的身影,直到确认他就在这附近才安心地回过头继续听她的哥哥说话。

  “看来乔希里为你找了一个好丈夫。”泽尔文忍不住微笑着说道。

  黛莉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紧接着她又抓住了他的手,转而问道:“你呢?”

  泽尔文想起了在希里维亚的那间公寓里度过的时间,他离开那里已经快要有三个月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他这样说道。

  ·

  第一次和谈失败之后,被愚弄的愤怒使得布莱克主教立刻下令发动了第二次进攻。这次进攻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最危急的时刻,有一部分敌人几乎已经冲进了城内。但是最后,在杜德士兵的顽强抵抗与泽尔文部下的两面夹击之下,这次进攻依然以失败告终。

杜德日记 第56节

  伯德三世:“你认为那个年轻的艾尔吉诺和他的父亲一样?”

  温芙:“一个宁愿被放逐,也不肯伤害这座城市的公爵,我再想不出比他更加仁慈宽厚的君主了。”

  “他的敌人恐怕并不这样认为。”伯德三世想起了最近那些从杜德传回的消息,那个年轻的艾尔吉诺把那些精疲力尽的瑟尔特尼亚人耍的团团转,布莱克主教在发回教廷的信件中痛斥了泽尔文的狡猾与邪恶,以此申请教廷再给他更多的时间和人手。

  温芙:“如果他的敌人也这样想,恐怕您就不会产生任何的犹豫,也不会将我传唤到这里。”

  她仿佛已经看出了他今天将自己叫到这里来的目的,伯德三世并不讨厌她的这份聪慧,相比于狡猾的敌人,他更厌烦愚蠢的队友。

  “这么说你认为我应该站在你们这边?”

  温芙抿唇笑了笑,低调地回答道:“我认为您应该站在胜利这一边。”

  夏天过去的时候,战争迎来了转机。

  阿卡维斯结束了长达一年有关王位继承人的斗争,在上一任阿卡维斯大公去世之后,在经历了一轮轮阴谋与鲜血的洗礼后,那些最有希望继承王座的继承人们在经过内部无休止的厮杀后纷纷出局,叫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最后坐上王座的竟然是原先最丽佳博特家族最无人看好的女儿——塔西亚·丽佳博特。

  她在一年前悄悄潜回国内,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自己的野心,直到她那几个野心勃勃的堂弟死的死疯的疯,她才终于堂而皇之地站在众人面前,拿出一份真假难辨的遗嘱,宣布自己才是这个国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获得了多个家族的支持。想要和她争夺王位的堂弟被她流放,阿卡维斯在时隔六十年后,再一次迎来了一位女大公。

  塔西亚正式接过权杖,坐上王座的第一天,她所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宣布阿卡维斯将即刻派兵驰援杜德。

  这个命令无疑令人意想不到,但仔细一想,又似乎解释清了许多事情。

  这一年来,究竟是谁在背后为她提供各种资金上的支持,又是哪些人在为她清理政敌、摆布舆论。泽尔文已经履行了他的承诺,现在到了她回报的时候了。

  作为当初跟随泽尔文离开杜德的追随者之一,这次泽尔文回到杜德,身旁始终没有出现亚恒·加西亚的身影。这一次,当阿卡维斯的援兵抵达西嘉利亚山脉,城墙上的士兵们看见那位率领军队指挥作战的将军,人们终于知道了这位消失已久的骑士长这半年的时间究竟去了哪里。

  援兵的到来,使战争的天平产生了倾斜。尽管国内刚刚经历了长达一年的王室成员清洗,但并不妨碍阿卡维斯依然拥有这片大陆最英勇善战的骑兵和最先进强大的武器。

  正当布莱克主教为援兵的到来而感到焦头烂额时,不久之后,坏消息接踵而至——希里维亚宣布暂时封闭国境,不允许任何军队出入。

  尽管并没有直接表态,但是所有人都能看出,在杜德与瑟尔特尼亚之间,伯德三世已经为自己选好了新的盟友。前线物资紧缺,布莱克主教三番五次向教廷申请援兵,结果希里维亚在这时宣布封闭国境,相当于切断了前线军队的补给。这样一来,即使布莱克仍想将这场战争持续下去,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果然,随着阿卡维斯和希里维亚的表态,其他各个公国也开始陆续发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场战争失去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很快瑟尔特尼亚宣布撤兵,这场持续了小半年的战争终于宣告结束。

  瑟尔特尼亚撤兵那天,泽尔文来到蔷薇花园。

  和外面街道上一片欢声笑语的景象不同,曾经热闹的花园死气沉沉。那些守在花园里的仆人们都离开了,只有柏莎还守在这里,在战争正式宣告胜利的三天前,她的儿子死了。

  从马上摔落下来的伤势和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恐惧,迅速从生理和心理两个方面摧垮了他。尤其是当他听说泽尔文回到了杜德,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担心他的哥哥会回来抢走本属于他的一切。

  现在这个孤独的房间里,只留下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她双眼空洞而又麻木地坐在床上不肯接受这个消息,也拒绝任何人走进这个房间。

  当泽尔文走进来的时候,坐在床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些反应。她缓缓转过头,那一刻泽尔文看到她憔悴的面容和枯草似的头发,只觉得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女人相差甚远。

  在他的印象中,柏莎永远是个高贵而又美丽的女人。即使是他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当泽尔文出现在卧室的阳台,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而最终受到软禁时,她依然能够昂着头从他身旁走过,祝他尽情享受今晚的胜利,并且扬言要他走着瞧。

  但此刻,乔希里的死彻底击垮了她。

  “你赢了。”柏莎对这个一生被她视为耻辱的儿子说道,在经过巨大的悲痛和绝望之后,她变得麻木而平静,“可是你的胜利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的声音里如同含了砂砾:“如果不是安娜选择让你留在这里,你不会是扎克罗名正言顺的长子;如果不是扎克罗到死都不愿意修改遗嘱,你根本没有继承爵位的资格;如果不是塔西亚喜欢你,你不会获得阿卡维斯的支持……”

  起初她的声音还能保持平静,但是渐渐的,她的眼眶里又一次盈满了泪水,她怨恨地看着他,用尖锐的声音控诉道:“凭什么?乔希里才是我跟他的孩子!为什么同样姓艾尔吉诺,他们却不肯选他?”

  他的祖母不认可他,他的父亲不亲近他,就连他母亲的家族,也在最关键的时候抛弃了他——就像她这一生所遭受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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