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商务车在浓雾里，变成了一只迟钝的铁甲虫。
车头灯的光，被厚重的白色吞噬，只能照亮前方不足三米的路面。
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刮去的不是雨水，而是一层又一层凝结的湿气。
车内，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在发出有气无力的哀鸣。
那个收音机里传出的苍老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那是山里的‘客人’，出来溜达了……”
“……你要是回头看了它……”
“……你就，回不来了……”
林风的手掌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后那片翻涌的白。
什么都看不见。
那片白雾，好似活物，正从四面八方，将他这具铁壳子缓缓挤压，包裹。
他踩下油门。
引擎的转速表指针，颤抖着向上爬升了一点，车速却没有提升。
车轮在湿滑的泥地上打滑，发出令人牙酸的空转声。
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是离合器片磨损的味道。
这辆陪他一路狂奔的老伙计，快要撑不住了。
他继续往前开。
一米。
又一米。
车子像一个肺部衰竭的病人，每前进一点，都要剧烈地喘息。
突然。
噗。
一声轻响。
引擎的声音，戛然而止。
车内的所有灯光，仪表盘上幽绿的指针，都熄灭了。
世界，彻底归于寂静。
车子依靠惯性，向前滑行了数米，最终在一处小小的斜坡前，停了下来。
完了。
林风的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试着重新拧动钥匙。
没有反应。
车子，彻底抛锚了。
他坐着，没有动。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白，车窗内，是他自己沉闷的呼吸声。
他唯一的庇护所，变成了一座冰冷的铁棺材。
他在这里待下去，要么被冻死，要么被那些不知名的“客人”发现。
他拉开车门。
一股夹杂着松针与腐土气息的冷空气，灌了进来。
他下了车，关上门。
他背上那个沉重的登山包，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工兵铲。
他成了这片原始森林里，一个孤零零的，徒步的旅人。
他该往哪儿走。
这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的卡片。
天机阁。
卡片入手，依旧是那种非金非玉的温润触感。
他用拇指，摩挲着卡片上那只闭合的竖瞳徽记。
他只是下意识地做着这个动作。
就在他的指腹，划过那只竖瞳的瞬间。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卡片上传来。
林风的动作停住了。
他将卡片托在掌心。
那只银色的闭合竖瞳，纹丝不动。
可那股暖意，却真实存在。
他尝试着，将卡片朝向左边的方向。
暖意没有变化。
他又将卡片，朝向右边的方向。
依旧没有变化。
他举起卡片，让它平平地对着前方。
那股暖意，陡然增强了一分。
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
林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身份卡。
这是一个……罗盘？
一个专门用来寻找“最高的那棵树”的罗盘。
苏晴，或者说天机阁，早就料到了他会遇到这种情况。
他们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任务。
也给了他一个完成任务的工具。
林-风捏紧了那张卡片。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仁慈，还是一种更为高明的控制。
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他有了方向。
他辨认着卡片传来的最强烈的暖意，迈开了脚步。
他走进那片将他吞没的白色森林。
脚下的路，消失了。
取而代代的是厚厚的，湿滑的落叶层，还有盘根错节的树根。
每走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
他走得很慢，用工兵铲，不断地敲击着前方的地面与树干，确认没有陷阱或者悬崖。
雾气，似乎更浓了。
周围的树木，都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灰黑色的影子。
寂静。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沉重的喘息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半小时。
或者一个小时。
体力在飞速流失。
登山包的背带，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肩膀。
他停下来，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
水很凉，刺得他喉咙发疼。
他再次举起那张黑色的卡片。
暖意依旧从正前方传来，并且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离目标，更近了。
他把水壶收好，正准备继续前进。
一阵风，吹过。
他面前的雾气，被吹开了一道短暂的缝隙。
他看见了。
就在他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有一棵树。
一棵被拦腰截断的，巨大的枯树。
那断口，平滑得不像是自然形成。
更像是被某种锋利到极致的东西，一刀斩断。
而在那巨大的断面上，刻着一些东西。
不是字。
是一些扭曲的，怪异的符号。
那些符号，像是某种生物爬行后留下的痕迹。
前面是三个脚趾。
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轨迹。
林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昨晚。
是他在那个简易帐篷外，听到的声音。
是他在那片空地上，看到的脚印。
是同样的东西。
它来过这里。
它在这里，留下了记号。
风停了。
雾气，重新合拢。
那棵断树，和上面诡异的符号，再次隐入一片白茫茫之中。
林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不是一个人。
在这片浓雾里，还有别的“东西”，在游荡。
而且，它们的目标，似乎和自己一样。
都是那棵，最高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