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商务车的引擎,发出一种单调的、令人疲惫的嗡鸣。
林风已经不记得自己开了多久。
一天。
或者两天。
时间失去了意义,被拉伸成一条无限长的灰色高速公路。
他的世界,只剩下方向盘,仪表盘上幽绿的指针,还有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护栏。
他靠着服务区买的廉价提神饮料和干面包维持着身体机能。
每当困意上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的时候,苏晴那张带笑的脸就会浮现在他眼前。
“一个吵个不停的,叫‘系统’的小喇叭。”
那轻柔的声音,比任何提神饮料都管用。
它会化作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神经,让他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他成了一个惊弓之鸟。
路边任何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人,都会让他下意识地踩下刹车。
每一个挂着“咖啡”招牌的店面,都让他心跳漏掉半拍。
他把车开进一个破旧的加油站。
“加满。”
他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加油站那个昏昏欲睡的大爷。
油枪插入油箱,发出咔哒一声。
他走进旁边那间灯光昏暗的便利店。
货架上落着一层薄灰,商品稀稀拉拉。
他拿了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
结账的时候,他看到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地图。
那是全国地图。
他找到了湘西,又找到了神农架。
两个点,隔着小半个中国。
原来他已经跑了这么远。
他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他不是在逃跑。
他是在奔赴一场未知的审判。
重新上路,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是继续沿着高速,通往最近的县城。
另一条,是蜿蜒的国道,直接通往神农架保护去。
导航系统用甜美的女声提示他,国道夜间行车危险,建议前往县城休整。
他的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也响了起来。
【警告:前方路段地形复杂,信号微弱,存在未知风险。】
【建议宿主补充睡眠,恢复体力。】
林风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
车子没有丝毫犹豫,拐上了那条通往深山的国道。
去你的建议。
路面,颠簸起来。
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最后干脆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道路两旁,再也看不到城市的灯火。
只有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
车灯,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光柱所及之处,可以看到张牙舞爪的树影,和偶尔在路边反光的,不知名野兽的眼睛。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
引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仪表盘上的水温表,指针已经指向了红色区域。
他必须停下来。
他把车靠边停在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
熄火。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样的寂静。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山里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与腐烂树叶混合的气味。
他抬头。
没有月亮。
只有一片漆黑的天幕,和无数颗遥远的,冷漠的星星。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新买的工兵铲和防雨布。
他需要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他不能睡在车里。
那是一个铁皮的,显眼的目标。
他背着登山包,拿着工-兵铲,走进了路边的树林。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ed。
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
这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以形成一个天然的庇护所。
他用工兵铲,清理掉地上的碎石和灌木。
然后,他将巨大的防雨布展开,一端固定在岩石上,另一端用绳子和工兵铲,在地面上拉开,搭成一个简易的帐篷。
他钻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他拉开登山包,拿出压缩饼干,面无表情地啃着。
又干又硬,难以下咽。
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悉悉索索……”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上爬行。
林风的咀嚼动作,停下了。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
是一群。
他熄灭了手电筒,整个身体都缩进了黑暗里。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多功能工兵铲。
他把铲头,对准了帐篷的入口。
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现在,只是一个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好一点的大学生。
没有行尸,没有系统赋予的强大力量。
他只有一把铲子。
声音,停在了他的“帐篷”外。
他能闻到一股腥气。
是那种野兽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血和土的味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那股腥气,慢慢变淡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次响起,朝着远离他的方向去了。
它们走了。
林风全身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
他整个人,瘫软在防雨布上,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狼群?
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死了。
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握着工兵铲,一直坐到天亮。
第一缕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亮了这片原始的森林。
林风钻出帐篷。
他看到,在他昨晚宿营地不远处的空地上,留下了许多杂乱的脚印。
那不是狼的脚印。
那脚印,很奇怪。
前面是三个脚趾,后面,却拖着一条长长的,像蛇一样滑行的痕迹。
林风看着那些脚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不适,迅速收拾好东西,逃也似地回到了车上。
他发动汽车,继续往前开。
路,越来越难走。
山,越来越高。
雾气,从山谷里升腾起来,白茫茫的一片。
能见度,不足五米。
他把车速降到最低。
车子在浓雾中,像一只迷航的甲虫,缓慢地爬行。
他打开了车载广播。
里面全是“沙沙”的电流声。
他不断地调换着频道。
终于,在一个频率上,他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人声。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在讲故事。
“……都说,神农架里,有野人……”
“其实啊,那不是野人……”
“那是山里的‘客人’,出来溜达了……”
“你要是碰见了,千万别回头,只管往前走……”
“你要是回头看了它……”
“你就,回不来了……”
广播的声音,被一阵更强的电流声覆盖。
林风关掉了广播。
他看着车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白色浓雾。
他到了。
神农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