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空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细微的触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竟然激起了一丝几近湮灭的涟漪。
他听见了什么?
回家?
这两个字从傅南屹口中说出,不啻于天方夜谭。
是新的折磨方式吗?
还是他悲痛过度,出现了幻听?
盛清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将偏开的脸转了回来。那双沉寂了太久,如同蒙尘琥珀的眸子,终于再一次,聚焦在了傅南屹的脸上。
里面不再是空洞的茫然,而是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愕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弱的探究。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傅南屹猩红的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他自身也吞噬殆尽的痛苦和绝望。
彻骨的放弃了一切挣扎的哀恸。这个男人,身上那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强势气场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碾碎后的平静,……认命般的死寂。
傅南屹清晰地看到了盛清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鲜活的情感波动。
即使是惊愕和不信,也远比之前的死寂要好上千百倍。
可这抹波动,却像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窝。
看啊,他的放手,他承诺还予的自由,对盛清而言,竟是如此难以置信的事情。他过去究竟是有多失败,多令人窒息?
他的心绞痛着,血肉模糊。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对着盛清,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扯动了嘴角。
一个比哭还要难看无数倍的笑容。扭曲,破碎,充满了自嘲和无法言说的痛楚,却硬是挤出了一个笑的形状。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石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砸在盛清的心上: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过去说过许多次,有时是带着欲望的低语,有时是充满占有的宣告。
唯独这一次,沉重得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染着血,带着泪,只剩下纯粹的绝望的爱意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他看着盛清骤然睁大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缓慢而清晰地,完成了后半句:
“……但我放你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盛清彻底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傅南屹,看着那个笑容比痛哭更令人心碎的男人,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近乎毁灭的痛苦和……决绝。
这不是玩笑。
不是新的折磨。
傅南屹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猛地劈开他混沌绝望的世界。长久以来的紧绷,用于抵抗和仇恨的神经,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断裂了。
难以形容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滚烫。
傅南屹看到了盛清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看到了他微微张开,颤抖的嘴唇。他心口的剧痛达到了顶峰,几乎要让他晕厥过去。
他的清清,终于对他有了反应。却是……在他决定放手的时候。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个破碎的笑容,嘴角无力地垂落下去。他深深地最后地看了盛清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带去没有他的永恒地狱。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仓惶地逃离了这个房间。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害怕看到盛清更多的反应,害怕自己刚刚筑起,摇摇欲坠的决心,会瞬间崩塌瓦解。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房间里,盛清依旧维持着那个怔忪的姿势,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是为了系统,不是为了愧疚。
是为了那句“我爱你,但我放你走”,是为了傅南屹转身时,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生命力绝望的背影。
屋外,傅南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漏出,回荡在空寂的走廊里。
他亲手,放走了他的全世界。
而他的赎罪,才刚刚开始。以永恒失去的方式。
门板隔绝了内外两个破碎的世界。
盛清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淌,浸湿了枕套,留下深色冰凉的湿痕。
那句“我爱你,但我放你走”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在他早已麻木的心口反复搅动,带来迟来尖锐的刺痛。
他真的……放手了?
不是预想中的解脱,而是更深,无所依凭的茫然和……尖锐的空洞。
仿佛一直紧绷着对抗的那堵墙轰然倒塌,露出后面荒芜一片,寒风呼啸的废墟。
屋外,傅南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沿着门框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压抑到极致破碎的呜咽声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沉闷而绝望,在空寂的走廊里低低回荡。
他像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火源。
不知过了多久,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傅南屹抬起头,眼眶通红,俊美的脸上是一片被彻底摧毁后的死寂。他扶着墙,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雨后天晴却依旧灰蒙的天空,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嘶哑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对着那头冷静专业的助理下达指令:
“联系最好的心理创伤干预团队。”
“准备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将我名下所有傅氏集团股份,无条件转让给盛清。”
“清查我所有个人资产,成立一个信托基金,确保盛清……无论在哪里,都享有绝对的经济自主和最好的医疗资源。”
“……”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酷,像是在安排别人的身后事。每说出一条,他眼底的死寂就加深一分。他在用这种方式,斩断自己所有的退路,掏空自己所有的一切,去填补那个由他亲手造成的巨大亏空。
他能为盛清做的,或许只剩下这些冰冷物质上的保障,和……还他自由。
房间内,盛清不知何时止住了眼泪。他听着门外隐约传来傅南屹压抑着痛苦却条理清晰的电话内容,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股权?资产?信托基金?
他不在乎这些。他从来要的就不是这些。
可傅南屹却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践行着那句“放你走”。
他在用他的全部王国,为他赎买一张离开的车票。
心口那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加猛烈。盛清猛地蜷缩起来,手指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料,试图缓解几乎要让他窒息的酸楚。
傅南屹结束了通话。他站在原地,望着窗外,背影挺拔却弥漫着无边孤寂。
许久,他转身,却没有再走向卧室,而是走向了书房。
他需要立刻开始工作,需要处理无数的手续,需要在他反悔之前……尽快为盛清铺好一切离开的路。
他知道,每快一秒,盛清就能早一秒摆脱他带来的痛苦,早一秒……获得新生。
哪怕那个新生里,再也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