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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瑾缓缓转身。
烛光下,他面容温润,唇角甚至带着惯常的浅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萧若瑾密旨?
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青王萧燮。
他这个二哥,蠢是蠢了些,野心却不小。
这些年没少在暗中动作,想争一争那位置。
如今竟把主意打到雪儿头上?
萧若瑾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密旨。
他其实早有所闻。
雪儿册封那日,父皇确曾颁下一道旨意,由浊清亲自送入昭阳殿。
具体内容无人知晓,连他也探听不到。
但自那日起,雪儿在宫中的地位便愈发特殊。
起初他只当是父皇对江家,对雪儿的补偿与宠爱。
可这些年看下来,似乎不止如此。
父皇对雪儿的纵容,几乎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
她可以随意出入御书房,可以驳斥朝臣,甚至可以……插手皇子之事。
萧若瑾想起前些年,他因一件差事办得不妥,被父皇训斥罚俸。
雪儿那时不过十二三岁,竟敢在御前替他求情,说“三哥已尽力,父皇莫要苛责”。
父皇非但没恼,反而笑了,当真免了他的罚。
那之后他便隐约觉得,雪儿在父皇心中的分量,比他们这些亲生皇子还要重些。
如今青王传出这般风声……
是真是假?
若是真,那密旨内容究竟是什么?
若是假,青王散布这等谣言,意欲何为?
萧若瑾闭了闭眼。
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儿时那场大雪,雪儿裹着狐裘兜帽,小脸冻得通红,却执意扶起摔倒在太医院门前的他。
想起她搬进他们兄弟那处偏僻宫院后,带来的炭火,厚衣,精细膳食。
想起她跟在他身后,一声声“三哥”叫得清脆。
那些温暖是真的。
那些依赖是真的。
可后来呢?
后来她渐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的稚气褪去,换上清丽绝伦的娇艳。
她依旧会叫他三哥,依旧会对他笑。
可那笑容里多了疏离,多了审视,多了他看不懂的、超然物外的淡漠。
她与萧若风更亲近。
与萧若风说话时,眼神会更亮,笑容会更真切。
萧若瑾曾撞见过几次,萧若风揉她发顶,她嗔笑着躲开,那模样娇憨灵动,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
那一刻,心头涌上的竟是酸涩,与一丝被刺痛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萧若风能得她那般亲近?
凭什么他只能做她温润妥帖的三哥?
他也想……
也想触碰她,也想将她拢在身侧,也想看她对自己露出那般毫无防备的娇态。
可他是萧若瑾。
是景玉王。
是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皇子。
他不能表露,不能越界,不能让人抓住半分把柄。
所以他只能将那份心思压下去,藏起来,用兄长的关切,用盟友的扶持,一层层包裹住。
可如今青王传出这等风声。
若雪儿真握有能左右皇位归属的密旨……
那她便是这夺位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该拉拢她,该讨好她,该让她心甘情愿站到自己这边。
可若她不肯呢?
若她执意要助萧若风呢?
萧若瑾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深处却翻涌着暗流。
他想起前几日学堂大考第二轮,公主府护卫比平日松懈。
是他暗中调离的。
没有亲自下手,没有买凶杀人。
他只是……给了别人一个机会。
若她真在那场混乱中死了,便少了一个变数。
若她没死……他便还能以兄长的身份,继续靠近她。
多卑鄙。
多可笑。
萧若瑾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听说她遇刺时,肩头中了一刀。
那一刻,心头涌上的竟是庆幸——庆幸她没死。
随即又是遗憾——遗憾她没死。
最后才是算计——算计着该如何借此机会,彰显兄长的关切,重新拉近与她的距离。
你看,萧若瑾。
你终究成了这般面目可憎的人。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
那是雪儿及笄那日,他送给她的贺礼。
她当时接过,眼睛弯成月牙,软软说了声“谢谢三哥”。
那笑容明媚娇艳,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他听说,她将这玉佩收在妆匣最底层,不曾佩戴。
萧若瑾摩挲着玉佩上细腻的纹路,指尖微微用力。
雪儿,三哥对不住你。
但这条路,三哥必须走下去。
你若肯助我,我必不负你。
你若不肯……
他缓缓握紧玉佩。
那便怪不得三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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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三十里,官道旁一家孤零零的客栈。
苏暮雨和苏昌河一前一后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堂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苏喆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捏着个粗糙的陶杯,正慢悠悠喝茶。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
见是两人,他面上露出惯常那点笑,可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时,那笑意顿了顿。
苏喆回来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
苏喆看你们这神色……没成?
苏昌河没应,径直走到桌边,拉开凳子坐下,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动作有些粗鲁,茶水顺着唇角流下,他也不擦。
苏暮雨在他对面坐下,将伞轻轻靠在桌边,目光垂着,看不出情绪。
苏喆挑眉。
他认识这两人多年,知道苏暮雨性子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可苏昌河向来张狂外露,若任务成了,即便面上不显,眼神里也多少会带点得意。
此刻却只有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苏喆怎么,遇上硬茬了?
苏喆又倒了杯茶,推给苏暮雨。
苏喆那镇国公主虽是女子,可毕竟是李长生亲传,总该有些手段。
苏喆但以你们二人之力,也不该……
苏暮雨接过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苏暮雨不是手段的问题。
他顿了顿。
苏暮雨是她……不太好杀。
苏喆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苏喆不太好杀?
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讶异。
苏喆暗河执伞鬼,送葬师。
苏喆暗河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两个人,联手去杀一个自在地境的公主——即便她是李长生的徒弟,也不过十几出头的年纪。
苏喆你们跟我说‘不太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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