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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金砖缝里,渗着暗红的血。傅恒的膝盖早就和地面黏在了一起,裤料烂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肉混着血痂和尘土,在烈日下晒得发焦,又被夜雨泡得发白,反复折腾着,像块被扔在泥里的破布。

他已经三天没沾过水了。干裂的嘴唇肿得像根紫茄子,每一次翕动都牵扯着下巴的血痂,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还是在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从最初的沉闷变成了如今的空洞——那是血痂结了又破,骨头撞得发木的缘故。

富察傅恒臣……富察傅恒……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砂纸磨过的锈铁在摩擦,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视线早已经模糊,养心殿的朱漆门在他眼里成了团晃动的红,像景娴最喜欢的那支海棠胭脂,艳得灼人。

手边的剑鞘被他攥得变了形。那是柄陪他征战准噶尔的佩剑,鲨鱼皮鞘原本油光水滑,此刻却被手指磨得露出了白木底子,边角处磕出深深浅浅的豁口,最狠的那道像被牙齿啃过似的,是昨夜他意识模糊时,死死咬出来的。

指尖的茧子嵌进豁口里,血肉和木头黏在一起,扯动时钻心地疼。可他偏要攥着,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这剑鞘上,还留着景娴的温度——去年他出征前,她踮着脚帮他系剑穗,指尖划过鞘身的弧度,软乎乎地说:“傅恒,这剑要护着你,就像我护着你一样。”

“呵……”

一声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护着?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连她一句“等你回来”都守不住,还谈什么护着她?

昨夜暴雨倾盆,他像块石头似的跪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往骨头缝里钻。恍惚间竟看见景娴举着伞跑过来,水绿的裙摆溅满泥点,哭着喊他“傅恒哥哥,你起来呀”。可他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雨——那是他烧得糊涂时的幻觉,景娴早就住进了碎玉轩,成了弘历的娴贵人,再也不会为他哭了。

“将军……喝口水吧……”

副将赵武举着水壶跪在旁边,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他守了傅恒三天,眼睁睁看着他从挺拔的青松变成蔫了的草,膝盖下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连腐肉的味道都闻得到了。

傅恒没理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尽全力将额头往地上磕。这一次,血痂彻底裂开,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

富察傅恒皇上……成全……

他在求什么?连自己都快说不清了。是求弘历放景娴出宫?还是求他赐自己一死,好早点解脱?又或者,只是求个了断,哪怕是最残忍的那种。

剑鞘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道最深的豁口像是在咬他的掌心。他想起景娴绣的那个平安荷包,石青色的缎面上,金线绣的“安”字缺了个角,是她被针扎到留的疤。他曾把那荷包贴在胸口,隔着甲胄都能感受到那份暖意,可现在,那荷包被他揣得发了硬,像块冰,冻得他心口发疼。

日头又爬到了头顶,晒得他头晕眼花。周围的朝臣换了一波又一波,窃窃私语像苍蝇似的嗡嗡叫。

“听说了吗?碎玉轩的娴贵人这几日也水米未进……”

“这是何苦呢?一个臣子,一个妃嫔,难道还想翻天不成?”

“嘘!皇上在里面盯着呢,没瞧见富察将军额头的血都流到眼睛里了?”

傅恒的眼球被血糊住,看什么都是红的。红的宫墙,红的地砖,红的日头,还有……景娴最后看他时,那双红得像兔子的眼。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震得胸口发疼。他死死攥住那把剑鞘,豁口的木头嵌进肉里,疼得他终于清醒了几分。

千疮百孔?

他的剑鞘是,他的膝盖是,他的心……更是。

从他选择跪在这养心殿外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可他还是想跪,想求,想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再喊一声她的名字。

富察傅恒景娴……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混着血沫子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刚到嘴边就被风吹散了。他的手一松,剑鞘“哐当”掉在地上,豁口的地方朝上,像个咧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这一次,他没能再抬起来。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见那枝从碎玉轩探出来的海棠,艳得像火,烧得他心口那片千疮百孔的地方,疼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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