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部的风沙比遵化的雪更烈,刀子似的刮在傅恒脸上,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他靠在断墙边,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长刀拄在地上,刀刃上的豁口比他鬓角的白发还要刺眼。
“将军!敌人又上来了!”亲兵赵武的吼声被箭雨撕裂,他捂着流血的胳膊,踉跄着扑过来,“咱们的人……快拼光了!”
傅恒抬头,眯眼看向远处黑压压的叛军。火把在风沙里摇晃,像无数只贪婪的鬼眼,把他们这队残兵困在干涸的河床里,插翅难飞。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满口的血——刚才挡那一箭时,箭头擦过他的肋骨,现在每呼吸一下,都像有把钝锯在里面来回拉扯。
富察傅恒拼光了也要拼!
他嘶吼着,猛地直起身,长刀在手里划出道寒光,劈碎了迎面射来的箭羽,富察傅恒告诉弟兄们,冲破这道防线,前面就是援军!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援军还远在百里之外。他们被引诱进了叛军的包围圈,这是场死战。
刀刃再次碰撞,火花在风沙里炸开又熄灭。傅恒的动作越来越慢,胳膊像灌了铅,每挥一刀都要咬紧牙关。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叛军的狞笑混在一起,像首地狱里的挽歌。
“噗嗤——”
一支狼牙箭穿透了他的左臂,箭簇带着倒钩,拔出来时带起一串血珠。傅恒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黄沙被他咳出的血染红,晕开朵丑陋的花。
叛军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们举着弯刀围上来,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杀死大清的一等忠勇公,这可是能吹嘘一辈子的功劳。
傅恒看着越来越近的刀光,忽然觉得累了。遵化的苦寒,京城的算计,景娴那张苍白的脸……这些画面在他眼前晃得厉害。或许这样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想那些求而不得的人和事。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不是血,是贴着心口的那个荷包。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穿过染血的衣襟,触到那方熟悉的锦缎。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是景娴的手艺——她从小就不擅长女红,绣这只平安荷包时,扎破了好几次手指,最后还是他笑着说“这样才独一无二”,她才红着脸把荷包塞给他。
“傅恒,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忽然想起她把荷包交给他时的样子。那天也是这样的风沙天,她站在富察府的海棠树下,穿着鹅黄色的裙衫,手里紧紧攥着这只荷包,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风掀起她的鬓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日头还亮。
“等我回来,”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哦,他说,“等我回来,就求皇上赐婚。”
可他回来了,却只能看着她被逼进入皇宫,看着她成了娴妃,看着她生下永琰——那个属于皇上的龙子。
富察傅恒景娴……
傅恒的喉结滚动,血腥味涌得更凶了。他不能死!他还没亲眼看见她好不好,还没告诉她,他从来没忘了那个海棠树下的约定,还没……还没看一眼那个叫永琰的孩子,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皇上说的那样,眉眼间有她的影子。
富察傅恒老子还没死呢!
他猛地嘶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竟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叛军,长刀横扫,劈开了条血路。左臂的箭伤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死死咬着牙,指尖攥得更紧——那只荷包被他按在心口,锦缎已经被血浸透,却像团滚烫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富察傅恒景娴,等我!
他的吼声在风沙里回荡,带着血沫子的气音却异常坚定。刀锋劈开第三张狰狞的脸时,他看见叛军的阵脚有了松动——是援军!是他们的红旗!
富察傅恒杀出去!
傅恒的眼睛亮得吓人,像头濒死反扑的孤狼,富察傅恒为了活着回去!
长刀再次举起,这一次,每一刀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要活下去,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爬回京城。
他要去翊坤宫外看看那棵海棠树,要知道她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爱坐在树下,要亲口告诉她……告诉她什么?或许什么都不能说。
可只要能再看她一眼,就够了。
傅恒摸了摸怀里的荷包,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劈开最后一个敌人,踩着尸山血海往前冲,红旗在远处的风沙里猎猎作响,像他胸腔里那团永不熄灭的火。
富察傅恒我一定回去看你。
这句话,他咬着牙,刻进了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