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的力道像铁钳似的,景娴被拖拽着穿过幽深的宫道,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细密的疼。可这点痛根本压不住浑身翻涌的热浪——那碗被纯妃捧来的"安神汤",此刻正像烧红的烙铁,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放开......我是钮祜禄家的人......"她想嘶吼,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鬓边的绒花早就掉了,发髻散乱,几缕湿发粘在汗津津的额角,平日里被太后捧在手心的娇贵模样,此刻被摧残得只剩狼狈。
"咚"的一声闷响,她被狠狠掼进一间偏殿。后背撞在冰冷的廊柱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鼻尖钻进满是尘土和霉味的气息,身下的地面硬得像块冰,硌得尾椎骨生疼。
"呸,什么钮祜禄家的金枝玉叶,待会儿就让你变成人人能踩的烂泥。"一个粗嘎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景娴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两个穿着粗布宫女服的身影。是纯妃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心腹,平日里见了她都要垂首行礼的,此刻正叉着腰站在面前,眼里的恶意像淬了毒的针。
"苏嬷嬷说了,"矮胖些的宫女往地上啐了口,"天亮前得让这位'金贵'的姑娘尝尝滋味。找几个巡逻的粗笨侍卫来,最好是......"她故意压低声音,笑得牙齿发闪,"最好是刚从军营调回来的,不懂什么怜香惜玉的。"
另一个瘦高个的往殿外探了探头,回头啐道:"动作快点,这地方偏僻,巡逻的禁卫半个时辰才过一次。等事成了,咱们回禀主子,少不了好处!"
热浪还在烧,景娴的意识像被泡在水里的棉絮,沉得提不起来。可这两句话像冰锥,狠狠扎进她混沌的脑子里。
纯妃......是纯妃!
那个日日陪着她绣帕子、温声细语喊她"妹妹"的女人,那个在她面前剥莲子时指尖白皙温柔的女人,竟然藏着这样蛇蝎心肠!
她想爬起来,手脚却软得像没了骨头。指尖抠进地面的裂缝里,指甲缝被磨得生疼,带出点血丝,可这点痛楚根本抵不过那蚀骨的药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乱,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露出的脖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钮祜禄景娴不......你们不能......
她摇头,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淌,钮祜禄景娴我是太后的侄女......皇上他......
话没说完就被瘦高个宫女一脚踹在腰侧:"太后?皇上?等会儿你被那些糙汉子折腾得哭爹喊娘时,看他们来不来救你!"宫女蹲下身,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敢跟我们主子抢?富察将军是主子的,将来的后位也是主子的,你这种碍眼的东西,就该早点烂在泥里!"
下巴被捏得生疼,景娴的视线越过宫女的肩膀,落在殿门外那方狭小的天空上。晚霞正一点点褪成灰蓝,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
弘历哥哥说过要护着她的,七哥弘昼总爱变着法儿给她寻新鲜玩意儿,还有傅恒......那个在圆明园里为她挑落海棠花的少年,他还在边关等着她呢......
怎么能在这里,被人这样糟践?
钮祜禄景娴放开......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指甲狠狠挠在宫女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
"哟,还敢咬人?"矮胖宫女被激怒了,扬手就要打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混着浓重的酒气。两人对视一眼,矮胖宫女压低声音:"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盯着!"
瘦高个刚应了声,就见景娴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那该死的药力彻底爆发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股子要把人烧成灰烬的燥热,清晰得可怕。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剥离,像被狂风卷走的柳絮。朦胧中,好像有什么重物撞开了殿门,带着一身寒气和酒气,直直地朝她倒了过来——
"砰!"
后背再次被撞得生疼,可这次压在身上的重量带着滚烫的体温。浓重的酒气混着熟悉的龙涎香,霸道地钻进鼻腔。景娴的睫毛颤了颤,残存的意识让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味道......是宫里人常用的熏香,可此刻闻起来,却比那药汤还要让她心慌。
她想推开身上的人,手臂却软得像面条。只能任由那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颈窝,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殿外的争吵声越来越远,瘦高个宫女的惊呼声好像隔了层水。景娴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混沌里打转:
完了......
她是钮祜禄·景娴,是太后捧在手心的亲侄女,是弘历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是弘昼总爱逗弄的"小丫头",是傅恒许诺过要八抬大轿娶回家的姑娘......
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她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擦过她的脸颊,带着浓重的酒气,又好像藏着别的什么,沉沉地压了下来。
偏殿的门还敞着道缝,晚风卷着残霞的余晖灌进来,照亮了地上散落的珠钗,也照亮了景娴散落在青砖上的、那截绣着半朵玉兰的帕子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