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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带着海棠花瓣掠过和亲王府的回廊,李玉跟在弘历身后,见皇上第三次在月门前停住脚步,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弘昼的丧期满了刚过三月,王府里的素白缟素早已换下,廊下新挂了串玲珑剔透的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倒添了几分生气。可这份生气,却像道无形的墙,把那位九五之尊拦在了外头。

“皇上,明慧格格正在里头跟着福晋读书呢。”李玉轻声提醒,眼尾的皱纹里藏着担忧。自从弘昼去后,皇上总借着看明慧的由头来和亲王府,可十回里有八回,连景娴的面都见不着。

弘历“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的,和当年赐给明慧的长命锁是一块料子。他今天没穿龙袍,只着了件石青色常服,可往那月门一站,眉宇间的威仪还是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风里飘来细碎的读书声,是景娴在教明慧念《诗经》。她的声音比从前柔和了许多,像浸了温水的玉,温润得能滴出水来:钮祜禄景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明慧,这句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是明慧清脆的童音,带着点奶气:“额娘说,是像我这样好看的小姑娘!”

“噗嗤——”景娴笑了起来,那笑声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弘历耳里,竟让他心口猛地一缩。他记不清多少年没听过她这样笑了,上一次还是在荷花池边,她被他从水里捞起来,又羞又恼地瞪着他,眼里却没有后来的寒冰。

弘历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他能想象出屋里的景象——景娴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明慧趴在她膝头,阳光落在她们发上,像撒了层碎金。那是他这辈子都求不来的画面,弘昼却用一生的亏欠,换来了她们母女这样安稳的笑。

“皇上?”李玉见他眼神发怔,又唤了一声。

弘历回过神,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弘历走吧,别扰了她们。

转身时,他看见廊下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极了弘昼额角那道疤上曾渗出的血。他忽然想起弘昼弥留之际,自己去看他,那时候弘昼已经说不出话,却死死攥着一方绣玉兰的帕子,眼仁都快凸出来了,直勾勾地望着内室的方向。

后来他才知道,那帕子是景娴未嫁时绣给傅恒的,被弘昼偷了去,藏了整整十年。这个荒唐王爷,一辈子活得疯疯癫癫,唯独对景娴,偏执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抢了她的姻缘,却又用十年光阴赎罪。他把王府的地契铺子全转到景娴名下,甚至在遗嘱里写“若有人欺辱她们母女,魂灵不散”——连死了,都要做她们的靠山。

“皇上,其实福晋她……”李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前儿听王府的老嬷嬷说,景娴把弘昼生前常坐的那把紫檀木椅子搬到了书房,每天教明慧读书时,就放在自己旁边,像是那人还在似的。

弘历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何尝不明白?景娴心里的冰,或许在弘昼断气的那一刻,就开始慢慢化了。只是那融化后的温柔,再也不会分给任何人了。

他走到王府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窗开着,能看见景娴低头给明慧整理衣襟的侧影,阳光落在她鬓角,竟有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暖意。

明慧突然从窗里探出头,看见他,脆生生地喊:“皇伯伯!额娘教我写‘昼’字了,说是阿玛的名字!”

景娴连忙把女儿拉回去,隔着窗棂,弘历看见她微微侧过的脸,耳根有些红。她终究还是没出来见他。

弘历扯了扯嘴角,想笑,眼眶却有些发涩。他是坐拥万里江山的天子,可这世间最想要的两样东西——她的笑,和她眼里的一点余光,一样都得不到。傅恒得不到,弘昼用一生换来了她后半生的安稳,却也没得到她的心。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弘历回吧。

他转身踏上龙辇,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风铃还在叮当地响,像弘昼在黄泉路上,还在笨拙地守护着什么。弘历靠在软榻上,闭上眼,仿佛又听见景娴的笑声,清清脆脆的,落在暮春的风里,也落在他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往里。

有些人心上的位置,一旦被填满过,哪怕那人不在了,也会空出一个形状,再也容不下别人。弘昼用他的愧疚和偏执,在景娴心里刻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或许,就是他赢了所有人的地方。

龙辇缓缓驶离和亲王府,将那片欢声笑语远远抛在身后。李玉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看见皇上望着窗外,鬓角的银丝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万里江山,终究是填不满一颗孤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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