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王府的晨露还凝在阶前的海棠叶上时,景娴已经坐在了正厅的紫檀木主位上。
月白色的旗装袖口绣着暗纹兰草,是她亲手挑的花样——兰生幽谷,看似柔弱,根须却能穿透坚石。她指尖捻着串蜜蜡佛珠,是昨日太后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能安神,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冰凉的珠子硌在掌心,更能让她保持清醒。
“福晋,这是府里这个月的采买账册。”管事嬷嬷垂着头,将厚厚的账本捧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府里的下人都在看这位新福晋的行事。三日前的婚礼办得风光无限,可谁都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龌龊。有人说钮祜禄小姐是被逼无奈,定是整日以泪洗面;也有人说她能攀上和亲王,怕是暗地里偷着乐。
景娴没接账册,目光落在厅角那个捧着茶盘的小丫鬟身上。那丫鬟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手背上还有块新鲜的烫伤疤痕,此刻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钮祜禄景娴你叫什么名字?
景娴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顿。
小丫鬟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扑通就跪了下去:“回…回福晋,奴婢叫春桃。”
钮祜禄景娴春桃?
景娴指尖的佛珠停了,钮祜禄景娴昨日我让青禾吩咐下去,晨起的茶要用雨前龙井,你这杯里泡的,却是碧螺春。
春桃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奴…奴婢记错了,求福晋恕罪!”
钮祜禄景娴记错了?
景娴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钮祜禄景娴可我听说,纯妃宫里的人,最爱喝碧螺春。
这话一出,厅里瞬间鸦雀无声。连站在侧位的弘昼都微微一怔,他今日本是来看看热闹,却没料到她竟如此直接,连半分铺垫都没有。
春桃的身子抖得像筛糠,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上:“福晋饶命!奴婢只是…只是前几日去宫里给太妃请安,顺道在纯妃娘娘宫里歇了歇脚,绝没有别的心思啊!”
景娴没看她,只是对青禾抬了抬下巴:钮祜禄景娴去她房里搜搜,看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青禾领命而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倒出几粒莹白的药丸,还有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
“回福晋,这是在她枕下搜出来的,药丸闻着有股异香,字条上…是让她留意王爷和福晋的动向。”
春桃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景娴拿起那字条,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股阴狠。她认得,是纯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的笔迹。那日在碎玉轩,端来安神汤的就是这个宫女。
钮祜禄景娴杖二十
景娴将字条扔回锦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钮祜禄景娴让她带着这个,滚回纯妃宫里去。告诉纯妃,和亲王府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福晋饶命!福晋饶命啊!”春桃被拖下去时还在哭喊,杖责的闷响很快从院外传来,一声比一声重,听得厅里的下人都缩起了脖子。
弘昼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在指尖,他却没察觉。他看着景娴,她正低头翻看账册,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愈发清瘦,可那握着笔的手却稳得很,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就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姑娘。小时候会因为他抢了她的糖葫芦而哭鼻子,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处置眼线,手腕狠得像换了个人。可不知为何,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点怜惜竟掺了些莫名的快意——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傅恒身后的小姑娘了,她现在是他的福晋,是能与他并肩的人,哪怕这并肩的目的,是为了复仇。
接下来的两日,王府里像掀了层地皮。
第二日,账房的刘管事被揪了出来。他掌管采买,却在给太后准备的寿礼里掺了次等料子,账本上的数字做得天衣无缝,偏景娴记得富察府采买同款料子的价格,三言两语就戳穿了他的猫腻。搜他住处时,竟翻出了纯妃赏赐的一块玉佩,上面还刻着个“娴”字——那是景娴幼时戴过的旧物,不知怎的落到了纯妃手里,又成了收买人心的工具。
钮祜禄景娴杖三十。
景娴看着那块玉佩,指尖泛白,钮祜禄景娴同样送回纯妃宫里。
第三日,连负责门房的老赵都没能幸免。他给一个自称是景娴远房表哥的男人放了进来,那男人鬼鬼祟祟地在王府转了半圈,被景娴安排的人抓了个正着,搜出怀里揣着的王府地图。
钮祜禄景娴杖四十。
景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赵,他脸上满是褶子,此刻却写满了惊恐,钮祜禄景娴告诉纯妃,我钮祜禄景娴的账,迟早会跟她算清楚。
三日内,三个眼线被接连揪出,杖责后像丢垃圾一样送回了纯妃宫里。消息传回紫禁城时,据说纯妃摔了套最喜欢的青花瓷,殿里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第三日傍晚,弘昼在书房找到了景娴。她正坐在窗边看兵书,那是傅恒留在富察府的旧书,书页边缘都翻得起了毛边。夕阳的金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当年在御花园,她追着萤火虫跑时,发间别着的那朵小雏菊。
弘昼都处理干净了?
弘昼递给她一杯热茶,水汽氤氲了他眼底的情绪。
钮祜禄景娴嗯。
景娴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出自己这几日竟是有些冷,钮祜禄景娴只是些小角色,纯妃的手段,不止这些。
弘昼我知道。
弘昼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喝茶的样子,她总是小口小口地抿,像只谨慎的小兽,弘昼太后那边我已经递了牌子,说王府里不太平,想请几位太后宫里的老人过来帮忙掌掌眼。
景娴抬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太后宫里的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有他们在,纯妃想再安插眼线就难了。
钮祜禄景娴你不必…
弘昼我是你丈夫。
弘昼打断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有心疼,有迷恋,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弘昼你的仇,就是我的事。
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不过是把复仇的刀。她利用他的身份,利用太后的偏爱,甚至利用他对她的这点心思,步步为营,只为了向纯妃讨回公道。可他甘愿被她利用,甘愿做这把刀,甚至甘愿被她打磨得更锋利些,只要能让她留在他身边,哪怕她的心永远向着远方,向着那个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傅恒。
景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这几日他为了配合她处置下人,故意在前厅饮酒作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想必也没睡好。她忽然想起新婚那晚,他说“我陪你”,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钮祜禄景娴多谢。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重新看向那本兵书,钮祜禄景娴傅恒在边关打胜仗的消息传来了,皇上很是高兴,赏了不少东西。
弘昼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知道她还惦记着傅恒,那本兵书就是证明。可他只是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点心递过去:弘昼尝尝这个,是你爱吃的枣泥糕。
景娴没接,只是轻声道:钮祜禄景娴纯妃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侄女的婚事定在了下个月,嫁给理藩院的一个侍郎,那侍郎是八爷的人。
弘昼的眼神沉了下来。八爷与他素来不和,纯妃这是想联合八爷,给他们添堵。
弘昼我会处理。
弘昼放下点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弘昼你安心准备太后的寿礼便是。
景娴终于抬眼,与他对视。他的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深情,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明知跳下去会溺亡,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她忽然有些恍惚,这样清醒的沉沦,究竟是他的劫难,还是她的?
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窗台上,像极了碎玉轩那晚的琉璃碎片。景娴握紧了手中的兵书,指尖陷入书页的褶皱里——她不能动摇,绝不能。纯妃欠她的,欠钮祜禄家的,她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弘昼看着她重新冷下来的眼神,知道她又变回了那个一心复仇的和亲王福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将里面的残茶一饮而尽,茶味苦涩,却让他更加清醒。
没关系,他想。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做她复仇路上的垫脚石,他也认了。这场清醒的沉沦,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