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花园，风里都裹着甜香。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雪。弘历扶着汉白玉栏杆站在假山上，明黄色常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望着不远处的回廊，目光落在那三道身影上，眼底的锐利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李玉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手里捧着件薄披风，见皇上盯着下面出神，连风刮乱了鬓角都没察觉，便轻手轻脚上前，低声道：“皇上，风凉，披上披风吧？”
弘历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目光依旧追着那抹石青色的身影——景娴正坐在回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片刚摘的海棠花瓣，逗着怀里的宝珠。小家伙穿着鹅黄夹袄，小脑袋歪着，伸手去抓那片花瓣，没抓着，反而“咿呀”一声，吐了个泡泡，逗得景娴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被风送过来，却像羽毛似的挠在弘历心上。他忽然想起，当年太后六十大寿时，御花园的海棠也开得这样艳。那时景娴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穿着粉红旗装，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捏着绣花针，正帮太后绣一方帕子。富察傅恒就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支玉簪，低声说着什么，景娴抬头时，眼底的光比海棠花还亮，连耳尖都透着粉。
他那时刚被康熙爷立为太子，正被一群文武大臣围着问政，只能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他知道景娴是太后的亲侄女，身份贵重；也知道富察家早就有意求娶，两家只差太后点头。可他是太子，一举一动都关乎国本，不能为了这点儿女情长，打乱朝堂的平衡。他只能攥紧手里的玉扳指，看着景娴接过富察傅恒递来的茶水，看着两人相视而笑，把那点刚冒头的心思，硬生生压了下去。
钮祜禄景娴王爷，您慢着点，别吓着宝珠。
回廊那边传来景娴的声音，弘历回神望去，只见弘昼正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宝珠从景娴怀里接过来。他手臂曲着，掌心稳稳托着孩子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还虚护在宝珠后背，生怕风大吹着。宝珠似乎很喜欢弘昼，小手一把攥住他的一缕胡子，使劲儿拽了拽，弘昼也不恼，反而故意皱着眉做鬼脸，嘴里还学着孩子的声音“咿呀”叫着，逗得宝珠咯咯笑，口水都流到他的手背上。
弘昼掏出手帕，笨拙地给宝珠擦口水，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反而把孩子的小脸蹭得通红。景娴见了，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接过帕子，轻轻擦着宝珠的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嗔怪：钮祜禄景娴你呀，多大的人了，连个孩子都不会抱。
弘昼这不是有你嘛。
弘昼笑着，伸手把景娴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景娴的耳尖瞬间红了。弘昼见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抬头时，目光扫过假山方向，像是察觉到什么，却只是轻轻揽住景娴的肩，低声说：弘昼风大了，咱们回吧，别让宝珠着凉。
弘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花纹，心里忽然有些发涩。他想起昨日，张嬷嬷散布谣言，景娴在暖阁里应对时的模样——她端坐在炕边，手里捏着东珠，面对张嬷嬷的污蔑，眼神冷静得像淬了冰，条理清晰地列出证据，连半分慌乱都没有。那时他就知道，景娴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女子，她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底线。
当年纯妃作乱，景娴被下药，与弘昼闹出那桩事时，他其实动过心思。他在养心殿接到消息，手里的朱笔都差点摔了。他甚至想过，只要他开口，就能把景娴接入后宫，以他的身份，没人敢说什么。可他转念一想，景娴那样刚的性子，若真被他强留，就算表面顺从，心里也不会甘愿。后宫里的尔虞我诈，他比谁都清楚，景娴那样的人，在后宫里未必能过得开心，说不定反而会被磨掉所有棱角。
“皇上。”李玉见弘历脸色复杂，忍不住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奴才方才瞧着，福晋看和亲王的眼神，是真的软。和亲王待福晋，也是掏心掏肺的——您忘了，去年福晋生小格格时，和亲王在产房外守了三天三夜，连朝都旷了，就怕福晋出事。”
弘历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三道身影上。弘昼正抱着宝珠，弯腰让景娴踩着台阶，景娴手里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给宝珠做的小玩具，两人并肩走着，身影挨得很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连影子都透着温馨。
他忽然想起，当年弘昼为了娶景娴，在太后面前跪了整整一天，说“此生非景娴不娶”。那时他还笑话弘昼傻，为了个女人不顾身份。可现在看来，傻的人是他自己。他总想着身份、朝堂、规矩，却忘了，感情里最难得的，是心甘情愿的护佑，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风又吹来了，卷起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弘历的龙袍上。他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石青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弘历李玉，你说得对。朕当年若真强行将她纳入后宫，或许她真的不会幸福。
弘昼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朝假山方向望了一眼，见只有一片海棠花海，便又笑着转回去，低头跟景娴说着什么，逗得景娴又笑了起来。
弘历看着那笑容，眼底的失落渐渐淡了，只剩下几分欣慰。他知道，有些错过，或许真的是另一种成全。至少现在，景娴有弘昼护着，有宝珠陪着，不用再面对后宫的算计，不用再强装冷静，可以笑得这样松快，这样自在。
弘历走吧，回养心殿。
弘历转身，接过李玉手里的披风，搭在肩上。风依旧吹着，海棠花依旧开着，只是他心里的那点遗憾，终于像被风吹散的花瓣，渐渐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