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暖阁里，熏香燃着清甜的百合味，混着窗棂外飘进来的海棠香，暖得人心尖发颤。景娴斜倚在铺着水貂褥子的软榻上，手腕搭在脉枕上，指尖轻轻捻着帕子一角——太医刚进来时，她虽面上平静，心里却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直到看见老太医诊脉时，眉头渐渐舒展开，眼底漫上惊喜，她悬着的那颗心才悄悄落了半分。
“福晋脉象滑利，气血充盈，是喜脉啊！”老太医收回手指，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笑意，“看这脉象，已有两月余，只需好生静养，必能平安诞下康健的小主子！”
弘昼你说什么？
坐在对面圆凳上的弘昼“腾”地站起来，墨色常服的下摆扫过凳脚，带倒了旁边的茶盏，茶水洒在青砖上，他却浑然不觉，快步冲到软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景娴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弘昼喜脉？景娴，你又有身孕了？
景娴被他那副紧张又狂喜的模样逗笑，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钮祜禄景娴太医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
话还没说完，弘昼突然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来。他手臂稳稳托着她的膝弯和后背，生怕力道重了碰着她，却还是忍不住带着她转了两个圈，暖阁里顿时响起他爽朗的笑声，连窗上的海棠花枝都似被这笑声震得，落下几片粉白花瓣。
钮祜禄景娴慢点！
景娴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笑着捶了下他的肩，钮祜禄景娴仔细些，别摔着我，宝珠还看着呢！
弘昼这才停下动作，低头看向软榻边的摇篮——宝珠穿着鹅黄夹袄，被刚才的动静吵醒，正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小手攥着个布老虎，“咿呀咿呀”地朝他们伸着手，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见弘昼看过来，她突然咯咯笑起来，小胳膊小腿乱蹬，像是在为爹娘高兴。
弘昼瞧瞧咱们宝珠，都知道替弟弟开心了。
弘昼把景娴轻轻放回软榻上，又快步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把宝珠抱起来。他学着景娴的样子，用指腹蹭了蹭宝珠的小脸，声音放得柔柔软软，弘昼宝珠，以后你就有弟弟陪你玩了，开不开心？
宝珠似懂非懂，小手一把抓住弘昼的一缕胡子，使劲儿拽了拽，疼得弘昼“嘶”了一声，却半点没恼，反而笑得更欢：弘昼好丫头，跟你娘一样，都知道欺负我！
景娴靠在软榻上，看着父女俩闹作一团，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初，却已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一股温热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畅春园那个混乱的夜晚——纯妃端来的那碗药，苦涩的味道仿佛还在舌尖，那时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以为与弘昼的纠葛不过是复仇的筹码，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她还记得第一次对弘昼说“各取所需”时，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点头应下；记得她查纯妃贪墨罪证时，弘昼悄悄把内务府的账册送到她手里，只说“小心些，别累着”；记得她生下宝珠那天，弘昼在产房外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见她平安出来，竟红了眼眶，说“景娴，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受这种苦了”。
那些过往的片段，像暖阁里的烛火，一点点照亮她的心。最初的“利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变成了依赖，变成了心动，变成了如今满心满眼的爱意。这个孩子，不是当年为了稳固地位、为了对抗纯妃的工具，而是她和弘昼爱情的结晶，是他们这个小家最珍贵的礼物。
“王爷，福晋，太后宫里刚派人来问，说要不要过去用晚膳呢。”青黛端着刚温好的燕窝进来，见暖阁里一片欢喜，忍不住笑着打趣，“瞧王爷这模样，怕是现在就想把喜讯昭告天下了。”
弘昼一拍大腿，才想起还没报喜：弘昼对对对，得赶紧告诉额娘！还有，吩咐厨房，今晚多做些景娴爱吃的，清蒸鲈鱼、莲子羹，都要清淡些，别放辣！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走回软榻边，俯身看着景娴的小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衣料，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孩子，眼神里满是珍视，弘昼景娴，以后你可不能再熬夜绣东西了，也不能站太久，凡事都让下人做，听见没？
景娴看着他絮絮叨叨的样子，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润。她伸手握住弘昼的手，把他的手也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说：钮祜禄景娴知道了，都听你的。
弘昼的手顿了顿，掌心传来她温热的体温，仿佛能透过衣料，感受到那个小小的生命。他抬头看向景娴，眼底的狂喜渐渐沉淀成温柔的笑意，声音轻轻的，却满是郑重：弘昼景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谢谢你……让我有了牵挂。
他从小就喜欢她，从十五岁在太后宫里见她插花的那一刻起，就把她放在了心上。他知道她最初的“利用”，却甘愿沉沦，只盼着有一天能让她放下防备，真心待他。如今，她不仅待他真心，还为他孕育新的生命，这份幸福，比他从前不敢奢望的还要圆满。
暖阁里的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握的手，映着摇篮里咯咯笑的宝珠。景娴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忽然无比踏实——那些年的算计、争斗，那些错过的人和事，都已成了过往。如今她有弘昼的呵护，有宝珠的陪伴，还有腹中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这份安稳与幸福，才是她此生最珍贵的所得。
钮祜禄景娴王爷，该去给太后报喜了。
景娴笑着提醒他。
弘昼连忙点头，却还是舍不得松开她的手，最后又小心翼翼地抱了抱她，才转身快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弘昼你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
景娴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又低头摸了摸小腹，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窗外的海棠还在开着，风里的甜香飘进来，暖阁里的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