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晴那通毫不留情、充满指责的电话，像一盆冰水混合物，将耿继辉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他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家中，客厅里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种失去联系的恐慌感，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冰冷所取代——那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彻底否定、拒之门外，并且发现自己可能真的错得离谱后，所产生的巨大茫然和…绝望。
他没有再尝试联系任何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旅部处理公务。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脚边投下明亮的光斑，却丝毫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霾和眼底的暗沉。
上午十点左右，耿继辉那部用于紧急联络的加密通讯器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通讯器，接通。
频道那头传来的是狼头何志军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夹杂着高大壮压抑着怒火的沉重呼吸声。
何志军“森林狼，我是何志军。立即到旅部指挥中心来一趟。马上。
” 何志军的语气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蕴含的压力。
耿继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高大壮显然已经通过信息渠道查到了傅诗语购票去H市的记录，结合他一早的询问，事情的原委不难推测。
耿继辉“是。狼头。马上到。”
耿继辉的声音嘶哑干涩，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常服，尽管内心一片狼藉，但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纪律性，让他依旧保持着外表的镇定。只是那挺直的背脊，此刻却像背负着千钧重担。
半小时后，耿继辉站在了狼牙特战旅指挥中心外。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指挥中心内气氛凝重。何志军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如鹰隼，正静静地看着他。
而高大壮则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看到耿继辉进来，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两道利箭般射向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正处于爆发的边缘。
耿继辉“狼头！高中队！”
耿继辉立正，敬礼，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气不足。
何志军微微颔首，没有让他坐下，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听不出喜怒。
何志军“继辉，坐。说说吧，家里怎么回事？诗语和孩子，现在人在哪里？”
耿继辉没有坐，依旧保持立正姿势，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耿继辉“报告狼头，高中队。傅诗语…带着孩子耿辰、傅卿瑶，于昨天早上乘坐高铁前往H市。目前…联系不上。手机关机。具体位置…不明。”
高大壮“不明？！
”高大壮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战术沙盘边缘，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旁边的参谋一哆嗦。他几步冲到耿继辉面前，几乎是吼出来的。
高大壮耿继辉！你干什么吃的？！老婆孩子去哪儿了你都不知道？！还联系不上？！你那个脑子是干什么用的？！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耿继辉脸上。耿继辉下颌线绷紧，硬生生受着，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何志军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高大壮稍安勿躁，但目光依旧锁定耿继辉。
何志军“原因。为什么突然离开？连声招呼都不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耿继辉垂下眼睑，避开何志军洞察人心的目光，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忏悔。
耿继辉“…报告狼头。是因为…那天傍晚。耿辰在幼儿园，与同学发生冲突，动手推搡致对方轻伤。我…晚上回家后，对其进行了…严厉训斥。
耿继辉傅诗语认为…我的教育方式…过于粗暴，缺乏对孩子的理解和关怀。我们…发生了争执。”
他说得尽量客观简洁，但“严厉训斥”四个字背后那场冰冷的“军事审判”，以及傅诗语爆发出的绝望控诉，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么沉重。
高大壮“严厉训斥？
”高大壮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他指着耿继辉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高大壮耿继辉！你管那叫严厉训斥？！老子都听说了！你是不是把你对付战场上俘虏、对付违纪兵痞的那套玩意儿，用在你五岁的亲儿子身上了？！啊？！立正！稍息！军队纪律！那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兵！”
耿继辉脸色煞白，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何志军的眉头也深深皱起，语气加重了几分。“
何志军继辉，具体点。你是怎么‘训斥’的？诗语又说了什么？”
耿继辉闭了闭眼，知道瞒不过去，也无法再避重就轻。他深吸一口气，用近乎自虐的语气，复述了昨晚冲突的核心部分：
耿继辉“…我质问他为何动手，强调军人荣誉，指出暴力无法解决问题…批评他给军人丢脸…傅诗语认为…我无视了孩子动手的初衷是为了维护我…认为我的方式冰冷…像对待士兵…她说…这个家让她感到窒息…看不到未来…孩子很痛苦…”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喉咙。当他重复到傅诗语最后那句“耿继辉，我不欠你的，明白吗？我的孩子也是！”时，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